作者:落水熊猫
宋行嗤笑道:“若是遇見能控制自己所思所想的對手,焉知你窺探到的,不是敵人故意迷惑你的?”
東島三百年來不乏練成龜鏡之術的奇才,但卻無人可壓島王正宗一脈,也正因此故。
陸漸聞言,興致勃勃道:“莫非先生你修煉的天子望氣術纔是東島最厲害的絕學?”
說到這裏,陸漸心中一動,這纔想起宋行貌似是西城之人,卻偏偏會東島的功夫,不免覺得驚奇,又聽得宋行說道:
“當代西城之主,練成周流六虛功,三次追殺東島島王,都被他憑藉天子望氣術逃脫,自然是厲害的。”
在陸漸心中,已經被宋行灌注了周流六虛功最厲害的想法,聽聞東島之王竟可敵住周流六虛,由衷佩服道:“能夠創出天子望氣術,這位東島島王,想來也是一位奇人。”
宋行笑了笑,說道:“天子望氣術,可不是穀神通自創的。”
第154章 虺蛟弄水,織田信長
和宋行相處日久,陸漸也隱隱摸清楚了宋行說話的風格,聞言想了想,開口道:“難道這天子望氣術,又和那位梁姓奇人有關。”
宋行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雖不中亦不遠了,黑天書修煉的隱脈,出自花曉霜之手,而這天子望氣術,則成型於她徒弟趙昺之手。”
陸漸眼露茫然:“趙昺?”
宋行想起上個時空的北宋,忍不住嘆了口氣,說道:“崖山海戰,末路氣節,陸秀夫揹負少帝趙昺投海,十萬軍民跳海殉國,自此南宋滅亡。”
“那人不忍趙昺以幼兒之身殉宋,於是出手將其救出,亡國後的趙昺,跟隨花曉霜之後,學習醫術,了卻殘生。”
“趙昺晚年間,融合花曉霜醫術、三才歸元掌、諧之道和易數之理,創出一門望氣術,本爲救人之用。”
“但破立本在一念之間,有活人之法必有殺人之法,當代東島之王穀神通,在東島幾乎毀於西城之際,從此救人之術中悟出殺人之法。”
人爲天生,人爲天子,穀神通得真龍之氣輔佐,天子望氣術大成,觀氣審敵之道,更遠超龜鏡之術。
宋行來日本的主要原因,就是爲了藉助推演織田信長統一日本的命格演化,讓天子望氣術大成。
見夜色昏沉,宋行起身端坐在大堂,陸漸等了會忍不住問道:“先生,這都夜深了,爲何還不關門?”
宋行笑了笑說道:“我在等人。”
陸漸伸頭望望外面,說道:“這麼大的雨,哪裏有人會來。”
話音未落,忽聽大雨中傳來腳步之聲,兩道人影如風奔來,須臾便到眼前。
那兩人均打着描花的紙傘,當頭的是一位青年男子,細長眉毛,丹鳳眼飄逸有神,體格挺峭,着一身尋常短衣,褲腳高挽,腰間掛着青瓷水壺,還掖了一塊白布手帕。
他身後的少年約摸十三四歲,個子瘦小,俊俏白皙,雙頰至頸光潔如瓷,衣着卻很拘謹,褲腳濺溼也不挽起。
“夥計。”那青年男子笑問,“可是歸藏算館?”
陸漸點頭道:“正是。”
那青年男子笑道:“還好還好,來的尚不算遲。”抬腳就要往門內跨去。
陸漸微感遲疑,想起剛纔宋行之言,遂放二人入內。
那青年大剌剌當堂一坐,拔開水壺塞子,大口喝水,同時斜眼望向宋行。
宋行端然靜坐,神色木然,就如眼前沒有此人一般。
那青年喝足了水,一抹嘴,打量宋行一眼,忽地笑道:“我原以爲歸藏算館的先生,是個仙風道骨的老先生,沒想到竟然如此年輕。”
陸漸見這人出言無狀,微微皺眉,宋行卻是笑了笑,道:“我也以爲尾張國主,是個沉穩內斂,喜怒不形於色的英傑,沒想到竟這般年輕輕佻。”
那青年微一恍惚,瞳仁遽然收縮,目光銳利如鷹:“你的雙眼未盲!”
宋行閒閒地道:“盲與不盲,全在足下心中,世人空有一雙好眼,但看問題卻未必有我這目盲之人清晰。”
那青年默默聽着,目光卻緩和下來,一抹笑意從嘴角化開,溫暖和煦,如二月春風:“我只是好奇,先生怎麼瞧出來的?”
宋行道:“迅雷疾電,怒雨橫天。非常之時來我算館者,必然求問非常之事,也必爲非常之人。我雖目盲,卻可憑氣識人,倭夷小邦能有此等氣度者,我沿途所見,二三人也,不想小小清洲,也有織田國主此等豪雄。”
那青年聽得這番話,容色似驚訝,似惱怒,又似無奈,終於化爲一團欽佩,嘆道:“先生過獎了,但這世間的能人多得很,你怎能斷定我就是織田?”
宋行起身往前走出幾步,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說道:“《山海經·中山經》記載:淪水出焉,東南流注於視水,其中多蛟。其上有桑焉,赤理黃華青柎,名曰帝女之桑。”
“倭夷小邦身處東南,真龍吐珠時多餘龍氣散落此地,化爲蛟龍之氣,潛伏於地。恰逢亂世之時,地氣翻騰蛟龍之氣散落各地,得者必可爲一方雄主。”
宋行侃侃而談,織田信長還是第一次聽到蛟龍真龍之說,雙目熠熠,看着宋行背影。而他身後的少年,則對宋行所言,沒什麼興趣,反而不時將目光撇向趴在角落睡覺的北落師門身上。
宋行繼續說道:“蛟,龍之屬也。隱棲在池塘與河川的蛟龍,會被稱作‘潛蛟’,若遇雷電暴雨,必將扶搖直上騰躍九霄。足下前來之時,我以祕術觀之,你體內氣虛成蛟影,潛而未發,除了這清州之主,想來也無人可駕馭這蛟龍之氣。”
自秦時徐福東渡日本,日本就一直仰慕中原文化,所以宋行所說的話,織田信長大都聽得懂。
日本之地,也多流傳真龍和蛟龍的傳說。
虺五百年爲蛟,蛟千年爲龍,龍五百年爲角龍,千年爲應龍。
織田信長衝着宋行心悅辗溃骸翱磥砦乙籽b前來卻是多此一舉,先生不能視物,反而不會爲衣服外貌所迷惑,以心眼觀人,透過表象,直入本相。”
“國主謬讚,實不敢當。”宋行淡淡地道,“不知國主前來,有何指教?”
織田信長笑道:“既來算館,自然是算命了。”
宋行哦了一聲,道:“要算什麼?”
織田信長目光倏爾一凝,口中漫不經心說道:“人生五十年,如夢幻泡影,既如此,先生就算一算我織田信長的命甙桑 �
宋行啞然失笑,輕捻指間銅錢,卻不作聲。
織田信長見宋行未有動作,有些不解:“聽聞先生每日只算十卦,從無破例,是否今日已經算完?”
宋行搖頭:“今日只算了九卦,剩下一卦,正是爲國主所留。”
織田信長目光一凝,飛快朝着宋行左右撇了幾眼,眼中露出狐疑之色,有些懷疑宋行故意拿虛言欺瞞於他,嘴裏卻是笑吟吟:
“哦,先生竟然算出我今日會前來?”
宋行聞言淡淡道:“蛟龍弄水待出征,烈風雷雨不迷心,井泥不食,舊井無禽,寓意身困才竭,唯有尋得賢人方能脫困,國主今日不正是爲此而來的嗎?”
織田信長被宋行一口道破心思,心中一震,臉上卻是不露分毫,哈哈笑道:“不愧是先生,既然今日尚有一卦,那就麻煩先生爲我卜上一卦。”
宋行也不再多言,手中銅錢翻滾着從手中滾落,在地上翻騰跳躍不休,蹦跳着落在織田信長面前。
當銅錢停止滾動時,織田信長低頭望去,耳邊傳來宋行有些漠然的清冷聲調。
“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
“踏步難行,艱辛萬苦;進退維谷,容忍待時。”
第155章 尊王攘夷,鳶肩火色
明朝時期雖倭寇爲患,但在日本本土,貴族中多以瞭解中原文化爲榮。
織田信長雖放蕩不羈,也曾研習中原文化,但僅溨轨侗砻妫缫捉涍@等深奧的知識,只聞其言,不解其意。
“還望先生解惑。”
宋行手中青竹在地面輕輕一點,一枚銅錢彈入他的手中:“筮遇此卦,利西南行,不利東北行。利見貴族王公,獲吉祥之兆。”
織田信長聞言心中一動,不利東北行,讓他想到他此刻統一尾張最大的敵人,巖倉織田家。
百年前,應仁之亂爆發,開啓了日本戰國時代。
戰亂後,幕府將軍、守護大名和莊園領主貴族的力量更加衰弱,日本歷史進入新興的戰國大名互相混戰的戰國時代。
尾張國守護斯波家衰弱,守護代織田家族因內部出現矛盾,最終反目成仇,家族就此一分爲二。
織田家嫡系的織田信安成爲尾張北部四郡的守護代,爲織田伊勢守家。
另有以織田信友爲主,支持尾張守護斯波家,管理着尾張南部的四郡,爲織田大和守家。
這兩個織田家的主要勢力彼此敵視,一直延續到織田信長時代。
織田信長出身的織田彈正忠家就是織田大和守家的家臣,換言之,信長這一脈是分家的旁系,同時還有家臣的身份。
天文二十一年,織田信長之父信秀病逝,身爲繼承人的信長繼承織田彈正忠家,繼位之時十九歲。
織田信長繼位之後,來自主君織田大和守家的窺視,織田彈正忠家的家臣們對於織田信長的不滿,在反對信長繼任家督的聲音中,織田信長在諸多不利的情況下,在逆境中開始了下克上之路。
織田大和守家向自己的主君斯波家出手,消滅了斯波義繼。信長與主君的斯波家聯合,織田大和守家藉此爲理由率先消滅斯波家,開啓了織田家大規模內鬥。
織田信長以殺害主君爲藉口正式向織田大和守家開戰,由於佔據道德制高點,本身實力也不弱於織田大和守家,最終信長消滅了自己的主家,成爲尾張南部四郡的新統治者,織田彈正忠家的實力開始得到擴張。
聽到宋行卦言中的利西南行,不利東北行,織田信長立馬想到尾張唯一剩下的敵人,尾張北四郡的織田伊勢守家,織田信安、信賢父子。
織田信長躬身一禮:“先生,若我發兵東北,能否取勝?”
宋行湝一笑,擱下指間銅錢,問道:“你的志向是什麼,是尾張嗎?”
織田信長不覺一怔,這個問題,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問起,不覺沉吟道:“不是。”
宋行道:“是東陸嗎?”
織田信長搖頭道:“不是。”
宋行道:“加上北陸呢?”織田信長仍是搖頭。
宋行道:“西國、京都?”
織田信長仍是搖頭。
“好大的野心!”宋行不覺莞爾,“你的志向,是全日本吧!”
織田信長笑笑,不置一詞。
宋行嘆道:“自古取天下者,無外乎天時、地利、人和。尾張四戰之地,無險可據,可謂地利全無;此外人民稀少,兵力孱弱,抑且織田家內鬥不已,人和上也大打折扣。”
織田信長點頭道:“不錯。”
宋行手中青竹再點,又是一枚銅錢彈入指間:“得此卦者,身心憂苦,舉步維艱,宜守正道,不可妄動,涉險境者會有災難。”
“坎爲水,艮爲山。山高水深,困難重重,人生險阻,見險而止,明哲保身,可謂智慧。”
織田信長微微皺眉,“先生的意思,是說我此行舉步維艱,若是明哲保身,尚有一線生機?”
宋行搖頭:“初六爻動,水火既濟。坎爲水,離爲火,水火相交,水在火上,水勢壓倒火勢,救火大功告成。值此危局,唯有迎難而上,方能破開危機,統一尾張。”
“足下既然志在四方,區區尾張,自然不能阻礙你的志向。利西南行,其實已經爲你指明瞭方向。”
織田信長聞言,眼中閃過思索之色,隨後渾身一震,眼中精光爆閃:“西南、西南,莫非先生卦象所言,乃是京都。”
宋行點頭:“孺子可教。”
織田信長心頭一震,探身道:“還請先生指點。”
宋行道:“若論國土、兵力、戰功、聲望,你與北條氏康、武田信玄、上杉謙信、毛利輝元相比如何?”
織田信長道:“信長遠遠不如。”
“但有一件事,他們卻不如你。”宋行聲調轉沉,“那便是尾張國地處近畿,威逼京都。尾張小國,若要一統日本,須得借天時於京都,尊王攘夷。”
織田信長喃喃道:“尊王攘夷,先生是讓我學曹孟德嗎?”
三國志成書於西晉年間,唐時日本派出遣唐使,將三國志等中原文化帶回日本。自奈良時代,日本上層就瘋狂追捧三國志,織田信長自幼也是熟讀三國。
宋行頷首道:“當今之勢,可先除內患,安定尾張,然後遠交近攻,聯姻於甲斐的武田氏,與之東西夾擊今川氏,共分其國,而後北聯朝倉,西聯溇掀讫S藤。”
“待到你疆土日廣,威名漸長,必定聞於京都。足利幕府闇弱不堪,又被六角、三好一黨挾制,無時無刻不想擺脫自立。”
“你大可打着扶植幕府、護佑天皇的旗號,擊潰三好黨,攻入京都,再借天皇之名,征討四方。”
織田信長野心素著,饒有雄才,一聽此言,心領神會。
宋行話鋒一轉,又說道:“不過征戰天下,光有戰略還不行,三才之中,天時你已得其一,地利和人和就要靠你自己想辦法了。”
“尾張之地,可戰兵力能有多少?”
織田沉吟了下,斟酌了下語言,說道:“可組織一萬人,本陣士兵兩千名。”
宋行微微頷首:“兩千士卒,少是少了點,你的對手各有所長,武田、上杉擅長馬戰,毛利一族精於水戰,你織田氏又精於何種戰法?”
織田信長想了想,道:“我有一百支鳥銃,不知可否算一種戰法?”
宋行搖頭道:“一百支太少,若要一統日本,非得五千支鳥銃不可。”
天文十二年,三名葡萄牙人因颱風漂流島了日本的種子島,並且攜帶來西式的火槍。
當時的種子島第十四代當主種子島時堯與其父種子島惠時認識到了其威力,重金購入並且交於了當地良匠八板金兵進行仿造。
種子島在當時屬於薩摩的島津家,通過當時的島津家主島津貴久,種子島把火器的技術傳播到了內陸地區。
織田信長也敏銳的察覺出這種新式武器,對戰爭帶來的變化,在坐上家督之後,花費重金組建了一隻百人的鳥銃近衛。
宋行看着織田信長悠然道:“未來的戰爭中,誰掌握了大量的火器,誰就可以縱橫天下,金的時代快要完結了,火的時代即將到來。尾張天時之二,便在火器,甚至你未來能否完成心中的志向,也在於火器。”
織田信長聽罷,呆然良久,驀地神色一整,沉聲道:“先生,信長願以一半俸祿,請你做我的軍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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