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水熊猫
藍面鬼旁,還標註了數行字:祥興三十七年三月,遊玉皇山故土,是夜,千名元兵駐紮玉皇山。藍鬼現,手持長刀,入軍營,萬箭齊發,不能傷。殺元兵千人,大啖其肉,聞雞鳴,隱。
說的是這藍面鬼曾在十幾年前,出現在離西湖不遠的玉皇山,一次就殺了上千元兵,甚至生啖人肉,形如厲鬼。
宋行摸了摸下巴,“看模樣倒是與那詭物相仿,大概是同一只吧。朱大先生,這位奇人一生遇詭物無數,可曾同時遇見兩隻詭物嗎?”
朱大先生搖頭,低頭翻看手中《百妖譜》,嘴裏冷淡說道:“常人碰到一隻詭物都是九死一生,即使是江湖中人或者軍隊,碰到兩隻那也是必死無疑。”
宋行又問道:“可那龍門鏢局三十七口,連同那仵作,都是內臟化爲黃沙而死,與那雁翎刀鬼的能力截然不同,又是何解?”
朱大先生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眼中也是有些疑惑,“可以將人內臟化爲黃沙的詭物,我熟讀這麼多書籍,也是聞所未聞。可知那詭物長什麼樣?”
一旁的遲新沒好氣地說道:“你都說了,碰到兩隻詭物必死無疑,我們又上哪去看它的長相。”
“不知道長相嗎,”朱大先生皺眉,似乎遇到了什麼難事般,“我去翻翻書冊,你們就在這裏,不要亂走動。”
說罷,將《百妖譜》夾在腋下,匆匆進入瓦屋內。
宋行本以爲朱大先生很快就能出來,誰知腥诉@一等就是半日,都沒見他出來。
遲新喃喃道:“這老傢伙不會是不知道那詭物來歷,不好意思出來,故意將我們晾在這吧?”
殷素素搖頭:“應該不至於,剛纔藍面...那雁翎刀鬼的來歷,朱大先生不是一口道出嗎,或許殺害龍門鏢局的詭物不太常見。”
宋行起身,看了看周圍怪石嶙峋的環境,想了想問道:“殷姑娘,這朱大先生二十年來隱居在這飛來峯,從不離山,你可知是爲何?”
殷素素注意到宋行似乎在觀察朱大先生的院落的佈局,心中雖覺奇怪,但還是順着他的話說道:“我聽師叔說了句,二十年前,師叔在臨安府外遇到重傷垂死的朱大先生,出於善心將其救下。後來從朱大先生口中得知,他是遇到一隻詭物,同行之人悉數被殺,唯獨他邭夂没盍讼聛怼!�
“師叔曾問他是什麼詭物,他卻不肯說,只是說自己餘生不得離開臨安府了,一旦離開,或許就會被那詭物發現。於是師叔爲他在這飛來峯尋到一處隱祕之地安頓,這一住就是二十年。奇怪的是,後來師叔不知爲何,自那以後再未與其有任何往來。”
宋行眼神一動,“既然貴師叔二十年來不曾與朱大先生有往來,爲何知曉他通曉諸多詭物之事,爲何又偏偏向你推薦他呢?”
殷素素微微一愣,倒是沒有想過這點,眨了眨眼,猜測道:“或許是當年師叔救他之時從他口中聽說的吧,詭物之說,這些年在江湖偶有風聞,但神祕至極,師叔或許是擔心我被那詭物纏上,才讓我找朱大先生。”
宋行點點頭,覺得殷素素說得也不無道理,詭物之說,神祕至極。
自己侄女畢竟到過龍門鏢局,還和人聯手殺了一隻詭物,李天垣有這種擔心很正常。
這時宋行注意到,躺椅上放着之前朱大先生在看的那本書冊,一陣清風吹來,翻動書頁露出書名:《西湖遊覽志》。
張翠山也看到那本書,好奇的說了句,“想不到朱大先生還喜歡看這類書。”
《西湖遊覽志》,一看就是文人雅士編篡的,記述有關臨安西湖掌故、軼聞,文化和社會風貌有關的書籍。
張翠山加入武當山二十餘年來,在張三丰的教導下,除了練武就是練武,雖能識文斷字,但對於這些文學方面的事情,依然提不起幾分興趣。
“可惜,臨安西湖當年無雙美景,自元廷入主之後,再也看不到了。”宋行感慨了句,同樣不再關注,心中想着待會能不能從朱大先生那裏弄幾本關於詭物的書看一看。
不過看這老頭脾氣古怪,貌似不太好打交道,肯讓他們進來,還是看在天鷹教李天垣的面子上。
腥擞值攘嗽S久,眼看天都快黑了,纔看到朱大先生面帶喜色抱着一本書走出來。
看來是有發現,腥司耦D時一振。
“我翻遍藏書,終於在這本《耳談集》中找到一點線索。”
朱大先生面露喜色,將手中書冊攤開,豎在腥嗣媲埃嘿F竹地羊驛,民夷雜處,多幻術,能以木易人之足。蠻滇之外,銅頭黃眼,面黑貌醜,能以泥沙石換人牛馬五臟,忤之必被害。
“《耳談集》不是記載詭物的書籍,多記載民間一些荒誕怪異傳聞,這裏面說的是在古滇國雲貴等地,曾有個名爲地羊的部落,那裏的人會妖術,可以用泥土沙石將人的五臟替換,害人性命。”
朱大先生放下手中書冊,解釋書冊中關於地羊部落文字記載的含義。
張翠山聞言不滿道:“雲貴之地自古多巫術,但那些不過是騙人的玩意,人怎麼可能有妖術?”
宋行倒是沒有第一時間反駁,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見過太多神異的場景了,對於這個世界出現詭物,雖然驚奇,但並不感到喫驚。
朱大先生聽到張翠山的話,冷笑一聲駁斥道:“小子,論武功我可能比不過你武當派,但論起對詭物的研究,你武當派綁在一起都不是我對手。我問你,詭物出現在世間數十年了,那麼你們可知曉,到底何爲詭物?世間又爲何會出現詭物?”
第634章 獬豸
面對朱大先生有些咄咄逼人的語氣,張翠山也不惱,反而拱拱手問道:“敢問朱大先生,這些詭物到底從何而來?”
朱大先生怪眼一翻,慢條斯理說道:“這些年來我雖然無法出臨安城,卻一直委託人幫我搜集任何關於詭物的書籍。往前百年,任何史書中都沒有記載關於詭物的事情,我很好奇它們出現的源頭,這些年翻找了無數古籍。”
說到這裏,朱大先生突然停下來,摸了摸鬍鬚不說話了。
宋行湊趣的問道:“敢問大先生,詭物源頭出於何處?”
朱大先生滿意的點點頭,接過話頭說道:“我羅列過所有的詭物事件,發現除了少數詭物出現在山林荒野之間,大部分詭物出現的契機,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大量的殺戮。”
“殺戮?”張翠山聞言不禁皺眉。
朱大先生快速說道:“沒錯,自古以來什麼地方容易出現大量的殺戮,那就是戰場。我後來翻閱大量典籍對照,發現那些出現在山野之間的詭物,出現之地,也都是沉寂多年的古戰場,所以才肯定了自己這個猜測。”
聽到這裏,宋行也提出了疑問:“若說戰場的話,歷朝歷代大小戰爭無數,爲何之前從未誕生過詭物,惟有近五十年才誕生詭物呢?”
宋行的話似乎問住了朱大先生,“這個,具體的原因我也沒有找出,或許只要去第一次詭物出現的源頭,才能找到這種變故的原因吧。”
宋行敏銳的抓住了朱大先生話裏的重點,“先生知曉詭物最早出現的位置?”
朱大先生點頭:“我翻閱《異苑》、《百妖譜》、《獨異志》、《洞冥記》等諸多典籍,最終鎖定最早出現詭物記錄的地點,爲六十三年前,蒙古大軍滅宋前最慘烈的戰場,襄陽城!”
朱大先生此言一出,在場腥顺诉t新一臉茫然,其餘三人眼中皆閃過驚異之色。
只因他們都知曉,六十年前的襄陽之戰,對於當時的宋元,意味着什麼。
蒙古滅宋,前後共花了四十五年,經歷大小戰爭無數,但在襄陽城破之後,短短三年,蒙古大軍就抵達南宋都城臨安,年僅5歲的宋恭宗被迫投降。
襄陽之戰是南宋與蒙古之間,規模最大、影響最遠、戰況最激烈、持續時間最長的一場重大會戰。
襄陽位於漢江中游平原腹地,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有“華夏第一城池”、“天下之腰膂”等稱號。
蒙古大汗忽必烈接受了南宋降將劉整的意見,“無襄則無淮,無淮則江南唾手可下也”,“先攻襄陽,撤其捍蔽”,集中重點兵力主攻襄陽。
於是數十年間,雙方出動了當時世界上最精銳的部隊,圍繞襄陽展開一場場爭奪戰,累計傷亡人數超過了40萬人。
可以說當時的襄陽城下,那就是人肉磨盤,無論多少兵力投進去,都是無底洞一般。
如此血肉戰場,誕生一尊恐怖無比的詭物,似乎並不是特別奇怪的事情。
“若是有機會,你們可以去襄陽城一探。你們還年輕,沒有經歷當年郭大俠守衛襄陽城,壯烈犧牲的場景,若不是我不能出臨安城,當前往緬懷一番。”
朱大先生絮叨一番,然後又說道:“詭物誕生之處,需要大量殺戮之力應該不假,但是光憑那個應該還不夠。你們若是熟讀關於詭物的書籍,會發現所謂的詭物,大都和前人記載在某種神怪誌異書籍上的鬼怪,有着某種相似的點。就比如我剛纔說的地羊驛可以將人內臟變爲沙石,而龍門鏢局出現的詭物,偏偏也有那樣的能力。”
宋行若有所思:“大先生的意思是,詭物是依託大量殺戮的力量,寄託民間某種鬼怪的傳說,從虛假變爲真實,具現在這個世界的?”
朱大先生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不過到底爲什麼以前不會出現這個現象,六十年前卻出現了詭物,我至今也沒想明白。”
宋行抱拳道:“聽大先生一席話,已經解了我們很大的疑惑了。”
朱大先生擺了擺手,“研究詭物不過是我自己的興趣罷了,此次若不是看在李天垣的面子上,我也不會和你們聊這麼多。”
說罷看向殷素素,“丫頭,看在你是李天垣晚輩的份上,我多說一句,殺掉龍門鏢局的詭物,我之前從未見過任何記載,能力太詭異了,或許你看到它時就是死亡的時刻,聽我一句勸,別摻和了,詭物和人不一樣的。”
殷素素見朱大先生勸告,微笑回應道:“多謝大先生勸告,素素知曉輕重,此次來拜訪,也是爲了這位武當張五俠洗清冤屈而來,不會不自量力的。”
張翠山聞言上前一步,拱手道:“朱大先生,不是張某人不知好歹,實在是現在少林派誤會我是殺害龍門鏢局的真兇。若是無法找到那詭物,張某死則死了,就怕引起武當和少林沖突,所以爲了師門和我自己,我也要咬牙調查下去。若是大先生有線索可以告知,張翠山感激不盡!”
朱大先生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罷了,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既然你堅持,我就最後再幫你一次。”
不等張翠山感謝,朱大先生又轉身晃晃悠悠走回了瓦屋內。
這次沒等多久,大約數息之後,就再次出現,手中的書冊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隻通體漆黑的黑羊。
黑羊眼神轉動間,幽碧的眼珠盯着屋外的幾人,張翠山和殷素素沒來由的感覺心頭微涼。
宋行眉毛一挑,有些好奇:“大先生手裏的這隻羊,莫非也是詭物?”
聽到那黑貓是詭物,張翠山幾人頓時喫了一驚。
朱大先生讚許地點點頭:“小子好眼力,”說完看向殷素素,有些不滿:“李天垣沒有說過我的事嗎?”
見殷素素搖頭,冷哼一聲頓時有些不滿。
殷素素越發好奇自己的師叔和朱大先生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看朱大先生的表現,明顯還是記着當年師叔救命的恩情,只是不懂爲何師叔後來不願和其往來了。
朱大先生摸了摸手中的黑羊,慢條斯理說道:“世間詭物,九成九都是兇惡的,但萬事無絕對,詭物之中也有一些不嗜血嗜殺的。這是我當年無意中得到的一個詭物,唯一的作用就是用來占卜。”
說罷,朱大先生手中的黑羊陡然變爲一道黑光,飛至他光溜溜的腦袋上,變化爲一頂造型怪異的獬豸冠。
第635章 骷髏
獬豸冠一戴上朱大先生的頭頂,朱大先生的雙眼也開始放出綠濛濛的光,望之非人。
隨着朱大先生嘴脣蠕動,唸唸有詞,周遭的溫度也漸漸升高,讓人有種燥熱感。
片刻之後,朱大先生睜開眼睛,眼眸中綠光消失,瞳孔恢復原狀,只不過他的嘴脣卻泛着青紫。
“先生可有所得?”張翠山忍不住詢問。
獬豸冠重新變爲黑羊落在朱大先生腳邊,殷素素好奇的打量它幾眼,卻發現這黑羊懶洋洋的,似乎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朱大先生沉聲說道:“我看到了一些畫面,龍門鏢局被滅門,不是因爲仇殺,而是因爲一副畫。”
“一副畫?可以看到是什麼畫嗎?”張翠山精神一振。
朱大先生搖頭:“看不清楚畫的全貌,只能看到畫中有一大一小兩隻骷髏。旁邊似乎還有人,但是看不太清楚。”
殷素素喃喃自語道:“兩隻骷髏,莫非大先生你看到的是前朝李嵩所繪的《骷髏幻戲圖》?”
殷素素雖出身武林門派天鷹教,但日常除了習武之外,殷天正也曾請名師教導她詩詞歌賦,故而對於一些流傳於世的名言名畫,皆是有所瞭解。
反觀旁邊的張翠山,則是一臉迷惑,不知二人在說什麼。
殷素素曾見過《骷髏幻戲圖》的仿作,故而對這幅圖印象深刻。
畫面中心人物是一戴幞頭、穿透明紗袍的大骷髏,席地而坐,右手提控一小骷髏,應爲提線木偶,上下牙列開張,似在說笑。
小骷髏對面爲一小兒,其左手與雙足俱着地,昂首伸右臂,似要伸手抓小骷髏,頑皮而好奇。
畫幅之核心,爲生死轉化及其因果輪迴,李嵩在宋朝滅亡之時作此畫,將畫一分爲二,生死各半,望之詭異莫名。
“李嵩臨終前,將畫卷交給了一位僧人。”
殷素素緩緩的敘述道,“元廷聽聞此畫,派人索取,誰知這位僧人的武功極強,連續擊退了數十波元兵追殺,甚至還俘虜了一個蒙古王室宗親。後來僧人爲躲避元廷搜捕,帶着畫獨自離開,自此再也無人見過此畫原稿。”
張翠山疑惑道:“不過是一副普通繪畫,爲何會引動元廷大費周章搶奪?”
殷素素苦笑道:“年代久遠,後人也不可知了,或許其中藏有什麼祕密。大先生你看到的,龍門鏢局滅門慘案,就是因爲這幅畫引起的?”
朱大先生點頭道:“沒錯,我占卜到的畫面,那詭物因此畫而生。”
張翠山悚然動容:“莫非昨晚我們前往龍門鏢局,那詭物就隱藏在畫中窺視我等?”
遲新說道,“龍門鏢局慘案發生後,官府將現場封鎖,並未取走裏面的東西。”
主要是龍門鏢局三十七口死狀太詭異了,讓現場的元人都嚇壞了,根本顧不上鏢局的財物。
得到詭物可能的藏身之所,張翠山頓時坐不住了。
殷素素起身朝着朱大先生感謝道:“今日叨擾大先生了,改日再登門道謝。”
朱大先生擺了擺手,“免了,我平素不喜人打擾,沒什麼事的話別來找我了。奉勸你們一句,詭物的世界遠比江湖危險的多,想要活得長久,離那些東西越遠越好。”
眼見天色已晚,幾人抱拳謝過,朝着山下趕去。
天色昏暗,山路難行,不過對於幾人卻是不成問題。
黑暗中,張翠山突然開口說道:“宋兄弟,殷姑娘,這龍門鏢局,接下來你二人就不要去了吧。”
宋行愣了下,隨後笑道:“張五俠是怕我等死在龍門鏢局那詭物手中?”
張翠山有些訕訕說道:“剛纔朱大先生也說了,那新生的詭物兇險,二位與我不同,沒必要捲入這風波之中。”
宋行聞言笑道:“沒錯,我與張武俠素不相識,確實沒必要捲入這風波之中。我前往龍門鏢局也不是爲了張五俠你,只是我這人天生好奇心重,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總喜歡弄清楚,否則晚上睡不着覺。”
黑暗中殷素素拍掌笑道:“宋公子這個習慣可是不好,我爹就常告戒我,行走江湖切莫好奇心過重,因爲有的時候,不必要的好奇心會惹來麻煩的。”
“看來殷姑娘沒將令尊的話聽進去,否則昨晚也不會出現在龍門鏢局了。”宋行笑着說道。
殷素素嘻嘻一笑,接着說道:“我早料到你們還要去龍門鏢局,此刻我天鷹教幸呀洺霈F在鏢局附近,就算真有詭物,這次我們迂迴作戰,不與其硬拼硬戰鬥。”
就在此時,跟在最後面的遲新突然喊道:“臨安城裏起火了?”
飛來峯山勢雖然不高,但因爲地理位置,站在山頂已經可以看清整個臨安城全貌。
腥四抗馑埃诎档呐R安城中一處地方冒出橘黃色的火焰,照亮了夜空。
宋行目測了下起火的位置,“那個位置,貌似是龍門鏢局啊!”
張翠山聞言喫了一驚,細細打量一番,發現好像起火的位置真的是龍門鏢局附近。
“殷姑娘,是你的人放的火?”宋行轉過頭來問殷素素。
殷素素也有些喫驚,搖頭道:“我的人沒我的命令不會妄動的,應該不是他們放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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