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两只猫爬架
當他昂首闊步,撂下一句“無需爾等逐我,我自會回到南京,上書稟明天子,以全臣節”的話後。
他穿過眼前那自行分開的,恭敬立於兩側的人羣,感受着兩旁大明官員投來的敬畏的目光,李文忠已經在思考着,等到了金鑾殿上。
自己該如何在天子面前清晰的表明自己的觀點,並駁倒那些來自北方京師朝廷重臣的攻訐彈劾。
他毫不懷疑自己的勝利。
只要東南還是朝廷的賦稅重地,只要明廷如今的格局仍舊是“天下所需,仰賴東南”,東南的穩定直接關係着整個帝國的存亡。
那麼他的話便永遠是爲了受了太多委屈的東南各省發聲的正義之言。
天下那些不願意坐看同胞自相殘殺的仁人志士定然會齊聚自己的身旁。
他是如此的確信,走出大帳,他深吸了一口氣。
耳旁的爆竹聲似乎也在預示着新的時代即將到來。
不遠處的金陵城,那鋪天蓋地的彩色煙花的琉璃光色灑滿天空。
照的他心頭明亮暢然。
他快步走了過去,也許他將保持這樣的好心情很久很久——
直到一個聲音從他的耳旁飄來,在連續不斷爆竹聲中詭異的顯得如此清晰,讓李文忠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異術!
李文忠突然想到。
他環顧四周,猛然驚覺四周的環境是如此的陌生。
四周既不是繁華的金陵,也不是肅殺的軍鎮。
而是一片無窮的,看不到盡頭的來自北方黑暗深邃的陰雲。
他的雙眸中有幽藍色的光芒閃過,那是他故鄉世代相傳傳承了上千年的巫儺之術。
這是在蠻荒時代,華夏的巫師們祭祀鬼神和祈求祖先庇佑最古老而深邃的咒語。
在民間,又稱之爲鬼戲。
但縱使李文忠已經努力的搜索來人,卻依然沒有半點發現。
那個聲音語氣悲愴,他隱藏在黑暗中,看着面前這個穿着官袍,已經與他們愈發疏遠的同胞,如此說道,
“我南方的兄弟啊!難道你們要拋棄我們嗎?”
“拋棄我們這些粗魯的北方漢子!難道是因爲我們常年撫摸刀劍的手,已經不再配得上觸摸你們身上的綾羅綢緞了嗎?”
李文忠依然沉浸在來者實力之高的驚詫中,遲遲未有回答。
那個聲音繼續說道,他話從悲愴變得平靜,而平靜中卻帶着幾分瘋狂。
“但你們不要忘了!你們之所以能躲在南方,安穩的發展,享受着富貴和繁榮!是因爲有我們北方九邊將士戍守四方,用血肉之軀爲你們擋下了來自玉門關外,幾乎無窮無盡,宛若海洋一般的妖魔邪祟的侵擾!”
“你們能夠享受的所有繁榮,都是我們北方的猛士用血肉和刀劍從異族和邪祟的口中一點點爲你們爭奪來!這是我們北人用血肉和生命爲你們換來的富貴!”
“在北方蒙古人的鐵蹄下!在西南無窮無盡的羣山中!在玉門關外荒漠中的邪祟之海上!在山海關外黑暗的遼東叢林中!”
最後的話宛若怒吼,黑暗中的身影毫不掩飾自己語氣中的森然殺意。
“現在你們富貴了!瞧不起我們了!想要把我們像負擔,像垃圾一樣拋下!做夢去吧!”
“若是你們真敢如此!九邊的雄師將再度南下,這一次,我們將不再留情!我們會洗劫南京,洗劫東南,殺光一切任何敢於直視我們眼睛的南方二足羊!”
看着面前聽着自己的話,神情愈發憤怒的李文忠的面容,那個聲音中的瘋狂突然散盡。
緊接着便是癲狂的大笑。
“南方!手無縛雞之力的南方!你們拋棄不了我們!就像歷史上無數次你們試圖做的那樣!每一次對我們的拋棄都將遭到最可怕的懲處和報復——”
“我們是一體!我們是一體的!任何人都休想拋下我們北方!任何——”
黑夜中,那個聲音突然之間宛如看見了什麼可怕之物一般,突然消失在夜空,消失在了李文忠的耳旁。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李文忠還是下意識的鬆了口氣。
他環顧四周,自己不知何時又回到了明亮寂靜的東征大軍的軍營之中。
而面前,一張他只在孝陵祭祀太祖時匆匆見過一面的年輕面容出現在自己眼前。
“陛……陛下?“
我繼續更,老爺們先睡吧
第250章 執念
看着面前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兩張熟悉的面容。
一男一女。
原本準備了千言萬語的李文忠眼眶突然溼潤。
聲音哽咽,一句話也未有說出。
他對君父之愛與兒子對父母之愛並無什麼不同。
他當即就要跪倒在地,但一股柔和的力道推來,他努力向下躬身,卻怎麼也跪不下去。
“你真的下定決心了嗎——”
面前的聖德天子似乎對於自己的目的想法一清二楚,而對於天子的輕聲詢問,李文忠當即老淚縱橫。
他望着眼前的天子。
天子似乎什麼都明白,他的眼神中帶欣慰,期待,還有一抹淡淡的傷感。
也許是他感慨於國家終於又出現了這樣的直臣,能夠說出天下萬民之願,指出天下的弊病之處。
而不像像朝堂之上那些歷經四朝五朝巍然不倒。
作爲既得利益者永遠穩坐朝堂,裝聾作啞,只會歌功頌德的老狐狸們一般。
眼前之人,纔是大明真正的希望所在。
“臣已經決定了!”
眼前的男人不過三十餘歲,作爲大明寒門出身,通過科舉一步步攀爬到此處的普通大明士子而言,未來的前途可謂是一片光明。
他原本應該有大好的前程。
讓自己的家人,子子孫孫永享自己幼年時從未享受過的榮華與富貴。
但是他拒絕了,並且拒絕的異常乾脆。
至於爲什麼?
爲了孔孟先賢的教誨不被辜負!
也爲了君父!爲了天下萬民!
必須有人站出來,用生命做籌碼,隨着君父手中的骰子落下,贏下這局同歷史,同無上天命的賭局。
終結這個扭曲的體系,讓這個王朝從歷史的枷鎖中走出,重獲新生。
避免這片土地上的人類再度陷入過去數千年多次發生的那樣,無窮可怖的歷史輪迴之中。
“常人所畏,不過一死罷了,臣自幼受孔孟之道教化!捨生取義乃我儒家大禮,能夠爲天下赴死,是臣的無上光榮!”
他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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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臣有一事祈求天子,望陛下能授予臣全禮之榮!”
“好。”
朱厚熜此前看過太多將孔孟之道作爲升官發財工具的所謂讀書人了。
還有僅僅只是將孔孟之道淡然的看做一種治國理念,表面上看起來很尊敬孔孟教化之道,實則骨子裏還是法家御民之術的朝廷高官。
但卻是第一次親眼這麼近的距離看着信奉孔孟大同之世的年輕人出現在自己眼前。
李文忠看見面前的天子點頭,他表情看不出喜怒。
唯有看着自己的雙眼帶着幾分對自己命吆颓巴镜恼鎿磽鷳n。
李文忠深深的叩倒在地。
“臣只有一個請求,臣死後,還請陛下保全臣的家人,不至於讓其因爲臣受到牽連,遭受報復。”
“我應允……”
面前的天子開口,聲音堅定,給了面前的李文忠無窮的信心。
“你的孩子將進入國子監,父母子女受朝廷供養……等你的孩子成年,無論他能力如何,朝廷都將恩蔭他一個爵位,讓他能安然渡過這一生。”
“謝陛下天恩——”
李文忠跪地良久,直到天子和那個帶着面具的陌生少女離開了許久,腳步聲徹底消失,方纔抬頭。
他拍打掉身上的泥土,抹去臉上的淚痕。
眼神望向金陵,目光灼熱而堅定。
他將要去金陵寫出那樣一封奏疏,一封能徹底改變大明如今的朝局的奏疏,將朝堂百年衰落頹靡間形成的脆弱平衡徹底震碎。
……
“父親……”
朱常寧自然是看到了剛剛的一幕。
她沉默良久,還是說出了剛剛朱厚熜故意散發出氣息,逼退那纏繞着李文忠的黑暗之物時,自己心中的疑問。
“剛剛那是什麼東西?”
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畢竟那個東西帶給她的感覺實在是太過於可怖,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就彷彿不死不休的天敵一般。
而且朱厚熜對於那個東西的態度也十分的微妙。
明明也很珍惜剛剛的那個富有正義感的大明官員。
但卻並沒有任何出手驅逐那東西的想法。
聽到朱常寧的疑問,看着她臉上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朱厚熜低垂雙眸,不遠處有侍從發現了兩人,立刻便是一片山呼萬歲之聲。
朱厚熜緩步走進早就燈火通明,等待朱厚熜到來準備多時的中軍大帳之中。
藉着聲音的掩護,說道。
“大概……那只是某個可憐人,臨死前對於天下一統可悲的執念罷了!”
……
“陛下命工部前往南方督造的海船第一批大部分已經造好!過幾日便隨着呒Z船一同咄鹆辍!�
“哈哈!有了這些大船,再用些金陵的水手,我們便可以隨時出海打擊鮫人了!恭賀陛下!”
“南方新造的兩千只鳥銃也送到了神機營中等待神機營的將士們測試,如果好用的話,金陵這邊表示只要玄鐵足夠,立刻可以大批量的進行生產!”
軍帳內,一張巨大的地圖擺在地上。
上面東南沿海的各處港口險要赫然在目。
周邊的島嶼斑斑點點,不過由於明廷已經放棄海洋多年,永樂的海圖資料也都隨着劉大夏的一把大火基本上燒燬殆盡。
因此對於這些沿海島嶼明軍的瞭解着實有限,只能從漁民和海商口中收集資料和海圖,二者結合之下儘量還原真實狀況。
京軍和宣府遼東大同的高級軍官們同朱厚熜一起席地而坐,圍着地圖七嘴八舌的討論着不久之後同鮫人們的決戰。
鮫人爲了奪取金陵,在採石犧牲了那麼多的族人和海族大君,如何能甘心空手而還。
再次進攻金陵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到時候海族必然傾巢而出,想必到時候又是一場惡戰。
雖然場內將士們討論的氣氛熱烈,但朱厚熜和朱常寧還是能隱約感受到此時這些明廷的將軍們心中隱約的拘謹和試探。
這些武將們不留痕跡的揣摩着天子的意圖,並掩飾着自己內心的擔憂。
想必是剛剛在不遠處的軍帳中金陵和京城兩地官吏之間激烈的爭論,縱然是這些武將也都嗅到了空氣中一股不詳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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