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地獄,上司四季 第29章

作者:幽觞幻灭

這是個重要的日子。

150年前這一天是阿彌30歲的時候,而150年後的今天也是也將是阿求誕生的日子。

擁有整整180年記憶的稗田阿彌將永遠成爲活在僅有幾個人記憶中的歷史,唔……或許還可以活在稗田家的家譜或是人裏的傳說志怪裏,畢竟作爲少數與人里居民有分別的存在,口口相傳的怪談是免不了的。

沙——

船身與賽之河原的河堤碰撞,這次的着陸點是沙地,因此並沒有明顯的碰撞聲。

遼闊的河原上,零星地散佈着搖搖欲墜的磊石。

看起來有沒有遇到呢……

溫堯有些遺憾地想着,看起來應該是水子們轉移陣地了。

等待亡靈上船是一個相對枯燥的過程,如果遇到迷路的亡靈還需要死神親自去尋找,溫堯百無聊賴地看着荒蕪的河原,心下盤算着怎麼處理阿彌的委託。

雖然稗田家族的長老並沒有拒絕阿彌讓溫堯教授的要求,但溫堯還是本能地察覺到那處宅邸的古怪,並沒有直接的證據,只是直覺告訴溫堯那裏並不是一個好的去處。

直覺或許並不能作爲證據,實在是溫堯的直覺少有出錯,他纔不得不重視阿彌的委託。

右手下意識摸了摸胸口處的口袋,纔想起自己因爲保險起見早已經將阿彌交給自己的筆記本塞到了隨身空間之中。

關於溫堯的處理,四季大人是知情的,只不過她並未對溫堯的舉措做出阻攔。

“說起來,來自稗田家族的亡靈已經很久沒有被我審判到了。”

在和四季大人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四季的回答顯然有些出乎溫堯的意料。

畢竟在審判的名錄是存在他們的名字的,四季也只當是邭獾膯栴},兩位閻魔輪值的情況下,恰好錯過稗田家族的亡靈應該也不算是小概率事件。

“也不知道四季大人有沒有記得問一問另外一位閻魔大人。”

溫堯直覺其中或許有不對勁的地方,只不過按照常理來說,普通的人類應當是沒有能力瞞過是非曲直廳的監察機制的,在死神與閻魔的眼皮子底下弄虛作假,一旦被發現,絕對是足以滅族的災禍,任何試圖逆轉生死的行爲都被認爲對地獄意志與生死規則的挑釁。

“……喂?溫堯?”

察覺到身下有人正在呼喚自己的名字,溫堯才回過神來。

白底碎花裙的小人正在鍥而不捨地扯動着他的褲腳,只不過因爲力道並不大的關係,此前並沒有被出神的溫堯察覺到。

“怎麼只有小瓔花一個人啊?”

溫堯環顧四周,並沒有在視野裏找到第二個水子之靈的存在,這並不符合溫堯對於水子這一族羣的認知。

“我們最近去那邊玩兒了……”

戎瓔花用手指了指賽之河原的另一邊。

“那些孩子發現了更有意思的遊戲,暫時用不到我操心。”

濃濃的落寞感快要溢出來了。

明明是哭喪着臉的難過模樣,卻要在溫堯面前強行展現出難看的笑臉,原諒溫堯很不厚道地笑出了聲。

這種突然被羣體“拋棄”的感受並不好受。

雖然因此也有了更多屬於自己的閒散時間,但她卻開心不起來。

“終究都還是一些孩子,新鮮勁過去了,你還是她們認可的領袖。”

溫堯很清楚這個小傢伙爲了賽之河原的水子之靈做了多少努力,至少這片可供水子漫遊的河原是她努力抗爭的結果,是非曲直廳准許了她的提議併爲她提供規則的庇護,而代價則是戎瓔花成爲這裏的守護靈。

“能夠守護這些孩子是我希望的事情,所以我從來不會後悔當初簽訂這樣的契約。”

救贖這些早夭的孩子是她的堅持,這麼些年來,也有不少水子之靈在她的養護下靈魂強度達到了三途川准許的範圍,這些純淨的孩童將獲得重新轉生的機會,在是非曲直廳有意地協調下,他們大多將會得到一個相對美滿的家庭。

溫堯在這個孩子的身上看到四季的影子,想必四季大人也是抱着這樣的想法纔會選擇一直工作下去,這是作爲閻魔對公正與善意的堅持,這是四季最吸引溫堯的一點,也是溫堯願意停留在這個世界的原因。

經過剛纔的安撫,小姑娘的心情好了不少,溫堯重新在小姑娘身上看到那股子活力。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並排坐在靠近河岸的大石頭上。

“剛纔溫堯也在被煩心的事情困擾吧……”

小姑娘的觀察力也很敏銳,她很少看到溫堯這副苦惱的樣子。

“沒準我會知道溫堯想要知道的事情哦……而且,而且……即使我不知道,我也會幫溫堯出主意的!”

戎瓔花在幻想鄉待的時間比溫堯長得多,這也是她說出上述話語的底氣所在。

“哦?”

溫堯挑了挑眉,對於小姑娘的權威溫堯並不抱什麼希望,權當講故事好了。

“是有關稗田家族的事情……”

“是人裏的那個稗田家族嗎?”

戎瓔花回憶着相關的信息。

“他們的家主好像和四季大人有簽下關於轉生的契約的樣子……不過,除了那位簽下了契約的家主,那個家族的其他人已經很久沒有到過這裏了。”

“嗯?!”

什麼叫很久沒有到過這裏了?

這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形容。

“是啊,算起來也應該有六七百年不止了。”

這似乎觸及到了小姑娘遙遠的記憶。

“水子之靈中的孩子裏有一個就是稗田家族的孩子,只不過當初被我遇到的時候靈魂已經殘缺了大半,記憶也是完全模糊不清,即便過去了幾百年還是虛弱得不成樣子,她對於稗田家族的氣息很敏銳,但自從她來到這裏之後,賽之河原便再也沒有出現過讓她熟悉的氣息。”

賽之河原是抵達彼岸的必經之路,幻想鄉內的人類魂靈不會有第二個可以前往的去處,五六百年的時間,稗田家族的族人也不知道輪換了多少代,居然沒有一個途徑於此的亡靈。

溫堯突然意識到了爲什麼四季大人再也沒有遇到過來自稗田家族的亡靈……

“或許他們便不曾來過這裏……”

第六十五章 另一種可能

溫堯也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正直的閻魔不會騙人,那麼問題自然出在記錄上。

如果稗田家族從一開始就沒有人出現在地獄裏,那麼四季大人理所當然不會也就不可能見到稗田家族的人。

閻魔經手的名單是所有將要受到審判的亡靈彙總的名單,雖然普遍認爲只有亡靈踏入中有之道的時候纔會被記錄在在案,但實際上,作爲跟隨於四季身邊的死神,溫堯很清楚,只要在是非曲直廳管轄範圍內的生命在轉化爲亡靈的那一刻起就會在名單上顯現。

“那麼目前可以確定的是,稗田家族這些年來死去的人確實化爲了亡靈,但他們因爲某種原因或是限制並不能來到中有之道,跨過三途川,到達閻魔的面前。”

這是結合目前的信息可以得到的推理。

那麼就會衍生出數條可能的分支。

從人裏到地獄,這個過程並不曲折,對於並無碰撞體積甚至可以無視地形的亡靈來說,更加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無形無質的亡靈甚至不能被靈覺低下的野獸與小妖怪看到,而妖力強大的妖怪自然也不會閒到來找地獄的晦氣。

畢竟有像四季映姬這樣強大的閻魔存在,是非曲直廳在幻想鄉的妖怪中還是頗具威懾力的。

人類的靈魂會在生命消逝的那一刻轉化爲真正意義上的亡靈。

一般情況下,脫離了凡軀的靈魂會受到地獄業簿的感召,向幻想鄉唯一與三途川接壤的中有之道彙集,冥界因爲只接收經過審判後的善魂業務,在平常時候是不會向幻想鄉開放的。

業簿,顧名思義,便是記載業障的事件簿,之前四季與溫堯提及的有關亡靈的名錄就被記載在業簿之上,和悔悟之棒的機制一樣,善魂與惡魂會在業簿上被鮮明地用不同顏色的字體區分開來,而其中那些罪無可赦者的亡靈將會被打上純黑的印記。

那是地獄意志親自施加的詛咒,也是那些在死神引渡亡靈的船隻上突然有亡靈消失不見的原因。

業簿的存在並無具體的記載,傳說中它是與是非曲直廳共同誕生的產物,在閻魔的羣體中,有不少閻魔認爲這是地獄意志具象化的體現,當然也不乏赫卡提亞的支持者揚言業簿是地獄女神的創造……

而作爲更加偏向前者的溫堯來說,業簿是絕對可以信任的。

那麼這便讓溫堯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發生的情況。

“讓你們容易將死者的具現亡靈和幽靈混爲一談,幽靈並不一定是死者的靈。”

“動植物氣質的正體,所見所聞,所觸所嘗都轉換成思維,就像感性轉換器般的存在。”

以上兩段話均是截自《東方求聞史記》的記載,這是溫堯無意間在阿彌房間裏的書上看到的知識。

大多數人錯誤地將亡靈與幽靈混爲一談,即便在非人的領域,也有不少妖怪不能妥善分辨亡靈與幽靈的區別,這有很大一部分來源於是非曲直廳的疏漏,而更直接的因素確實是兩者本身的。

同樣具備生前的記憶,同樣是一副無形無質的軀體,同樣存在理智與思考,如果只是單獨拎出將兩者的個體放在一起比較,即便是閻魔也很難保證自己選擇的是正確答案。

幽靈與亡靈最大的不同來便是他們的出生方式以及最終的歸宿,他們是由某種足以動搖現實世界的信仰抑或意念爲基礎構建出來的生命體,嚴格意義上甚至不能被納入正常生命的範疇,從誕生之初開始,幽靈便可以作爲獨立自由的個體在現界存活,而不會像亡靈一樣將地獄作爲自己潛意識的歸宿。

在這片非常識的世界裏,於亡靈之上誕生幽靈的事件並不是個例,如果稗田家族擁有催生亡靈向幽靈轉變的法術,這倒也不失爲一種將生命永久延續下去的機會。

“小瓔花可以在這裏等我一下嗎?”

同時,溫堯並沒有忽略戎瓔花口中靈魂殘缺的孩子,雖然不知道那個孩子身前經歷了什麼,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那個孩子與稗田家族的陰钟兄苯拥穆摾M,但溫堯直覺兩者之間應當是存在一些不爲人知的隱祕的。

按照戎瓔花所說,那個小姑娘是稗田家族最後出現在賽之河原的人,溫堯有充足的理由懷疑這其中隱藏着涉及靈魂層面的勾當,那些化爲亡靈的稗田族人有很大可能已經成爲了幕後黑手的養料,而歷代稗田家主因爲與地獄契約的關係才得以逃過一劫,不過從阿彌的感覺來看,對方已經隱隱按捺不住自己的手段了。

“溫堯還有什麼事情嗎?”

木筏上的亡靈已經佔滿了位置,溫堯需要將最後一批亡靈引渡回彼岸。

工作不能因此被耽誤,所以在擺脫拜託小瓔花帶自己去找那個稗田家族的孩子之前,他是需要先把自己的工作做完。

擠滿了亡靈的船筏一般代表着死神的離開,作爲賽之河原的守護靈,小姑娘是無法跨越三途川的,這基本上代表了下次再見。

聽到溫堯的呼喚,正打算離開的小姑娘轉過了身,臉上寫着大大的疑惑。

“還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

木筏緩慢地向彼岸的方向移動,溫堯只是同往常一般划動着木槳,並沒有因爲亟待解決的問題而產生焦慮與不安。

船筏名義上由死神操控,但其從現界到達彼岸的時間並不會因爲小船對外呈現的速度快慢而產生影響,在所有亡靈登上小船的那一瞬間,它的航行時間基本上就已經被地獄意志框定了,而從船隻離岸的那一刻起,它只會在時間到達的那一刻準時靠岸。

當然,這只是承載着亡靈的船隻纔有的限制,對於無關且具備資質的往返船隻,現界與彼岸的寬度便是肉眼可以觀察到的距離。

溫堯的邭饪梢哉f非常不錯。

木筏上沒有不應該出現的惡魂。

揹負着深重罪孽的亡靈將在這片生人無法渡過的“冥河”中悄無聲息地消失,這是地獄意識對於惡的懲,其中自然也有“業簿”的手筆。

第六十六章 不正常的彼岸花

水子之靈的存在無疑是特殊的。

夭亡的兒童靈,被束縛在賽之河原,憑着塵世的眷戀做着註定徒勞的努力,直到眷戀消解才得以乘着死神的航船開始新的生命。

這是是非曲直廳對於這些可憐的兒童靈的官方定義。

若干年前,是非曲直廳特許將三途川現世的河灘一帶劃給了水子之靈作爲他們的活動區域,其中便有現在被水子們公認的領袖戎瓔花活躍的身影。

當然,真實的原因自然不只是因爲塵世的留戀才使得這些孩子無法開始新的人生,脆弱的魂體無法承受三途川的壓力纔是最主要的原因。

溫堯駕駛着小船回來的時候,棕發紅瞳的小姑娘正蹲在由沙石堆積的河灘上,將周圍早已經被三途川的河水打磨得光滑無比的石頭堆砌成石塔的模樣。

這是水子之靈們之前打發時間的遊戲,看得出來,小姑娘已經相當熟練了。

船體靠岸的聲音將小姑娘從無聊的狀態中解脫了出來,她將手頭正用於壘砌的石頭拋到了一旁,快速站起身子,利索的拍了拍手,指縫裏的泥沙順着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吹散在略帶着奇異花香的空氣中。

遠處的河岸邊,可以看到血紅的花束。

那是彼岸花。

“居然又到了彼岸花開的時候……”

戎瓔花小聲嘟囔着,顯然並不想看到這些彼岸花的樣子。

“小瓔花好像很不喜歡這些彼岸花嘛……”

小姑娘的眼中明顯透露着名爲厭惡的情緒,敏銳的洞察讓溫堯很快注意到了這一點,但其中的緣由多少讓他有些想不明白。

畢竟,生活在賽之河原的話,看到彼岸花是難免的事情。

兩人的腳步踩在沙石相間的河灘上,發出非沙非石的怪異摩擦聲。

“……唔……其實也沒有太討厭,只是單純不想看到它而已……”

小姑娘扯着溫堯的衣角,走到生長着彼岸花的石縫之間。

【石】石頭針葉樹

擅長壘石的小姑娘其本身的能力不出意料便是與石頭有關的能力。

從小姑娘的指尖延伸出淡藍色的熒光,熒光將彼岸花兩側的岩石完全覆蓋,原本已經打磨得光滑無比的石頭在短短幾秒鐘內逐漸長出了變得棱角分明,脆弱的根莖在尖銳石塊的積壓下被攔腰截斷,失去了生命根源的彼岸花在半空中迅速褪去了鮮豔的紅色,迅速湮沒在三途川的河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