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澜
收回視線的她低聲回答,清風撫過草坪,被給予溫柔撫慰的青草彎下腰來,享受着短暫的安適與寧靜。
而困苦生長在石縫間的雜草,卻只能因爲周遭棱角分明的粗糲石壁而艱難的探出頭來,用盡力氣才能觸碰到那一絲半縷的清風,等到它觸及的一刻,那平等博愛的仁慈與溫柔卻又已然轉瞬即逝了。
“沒關係。”
季離情重複了一遍剛纔的回答,像是要說服某個人。
另一邊,痛呼着的顏鹿被拉開老遠纔得到自由,大姑娘揉着通紅的耳朵,嘀咕抱怨道:“有必要這麼用力嗎……”
低下頭來,看着面無表情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姑姑,她又不敢說什麼話了。
凝視着顏鹿這畏縮躲閃的模樣,顧無憐臉上的怒意只維持了大概幾秒鐘,便無可奈何地消解了下來。
“理由。”
白髮女孩輕嘆道:“我知道阿鹿你不是刻意刁難離情,所以……理由是什麼?”
“……姑姑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還這麼揪我耳朵啊。”
“因爲我生氣又不是假的!”
顧無憐惡狠狠地瞪了顏鹿一眼,輕輕踢了下她的小腿:“蹲下來。”
女人乖乖地蹲到自家姑姑身前,保持着兇惡神情的顧女士有些粗暴地一把拍開顏鹿揉動耳朵的手,將自己的白嫩小手放了上去。
“你讓小夢川喫教訓的法子,我也得讓你嚐嚐纔是。”
這樣說着的顧無憐把手輕撫過顏鹿的耳畔,嬌嫩耳廓上的血色一下就消退了。
“嘿嘿,那我打完之後可不會好心給她治回去,非得讓她痛一會兒不可。”
“……”此刻威嚴滿滿的顧女士停下手,兩根細嫩的手指已經重新捏到了顏鹿耳朵上。
“啊啊啊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姑姑!”
大姑娘雙手合十連聲告饒:“別當真嘛。”
“說吧。”顧無憐輕輕揉動着她的耳朵,“到底爲什麼這麼做?”
被揉的有些舒服的顏鹿微眯起眼,輕聲回答:“姑姑,季小姐對你的態度……明顯不對勁,對吧?她想把你當做陌生人來對待,想要拉開和你的距離。”
“……畢竟她討厭臻仙帝啊,玉山市的事件後,也完全知道我的身份了。”
白髮女孩惆悵地嘆息道:“到底爲什麼會……天河的後人,寧安的後人,到底遭遇了什麼纔會這麼厭惡我呢。”
“季離情厭惡的……是臻仙帝吧。”
跟顧無憐視線齊平的顏鹿突然這樣說道。
她眨了眨眼睛,把手放到顧無憐還在按揉自己耳朵的手上:“那這跟現在天下第一可愛的姑姑有什麼關係呢?”
顧無憐愣了約莫半秒,隨後哭笑不得地輕輕彈了下顏鹿的額頭:“說什麼怪話呢,傻丫頭。”
“這可不是怪話……姑姑,你肯定感覺的出來的吧,她其實也很糾結,關於你的事。”
“……我知道。”
這件事,顧無憐之前就已經講過了。
她望向遠方的帳篷,眼中既有憂慮也有猶豫。
季離情那種生硬拙劣的情緒轉變,怎麼可能瞞過她的眼睛?
但就像在處理顏鹿的過去時,顧無憐也曾猶豫再三,思前想後,是在跟顏鹿的關係以及感情有了極深基礎後,才下定決心要去了解顏鹿的過去一樣。在這一方面,顧無憐總是維持着一種……“年輕人理想中的大人”的狀態。
——不過問道路和選擇,不干涉主意與思想,只在必要的時候提供些許支持和幫助,給予最充分的自由與尊重的,“理想的大人”。
“能讓離情這麼爲難的隱祕……我如果強行去窺探的話,太不尊重她了。”
顧無憐低聲說着:“那是她的疤痕,是她的苦難所在,我怎麼能打着爲了她好的名義,擅自去揭開她獨自艱難舔舐好的傷口呢。”
“沒有這樣的道理。”
她的話語,讓顏鹿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真的就是……姑姑你絕對會說出來的話啊。”
大姑娘把頭埋到顧無憐的肩上,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真是……我到底是該高興姑姑你這麼開明好呢,還是害怕哪一天我沒能鼓起勇氣向姑姑你訴說什麼,結果讓你出於‘尊重’……而讓我更加絕望地獨自面對一切呢。”
“……怎麼可能,我哪會——”
“季離情她現在,不就這樣子嗎。”顏鹿反問道。
“她那一瞬間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姑姑。”
女人摟着懷中女孩的纖細腰肢,半眯着眼輕嗅起那雪頸與髮絲間的醉人芳香。
“在我說出‘不要出現在姑姑視野裏’的那一瞬間,她很憤怒,憤怒到差點失去理智,想要衝上來把我痛揍一頓。”
“除了憤怒以外,還有茫然,絕望的茫然,因爲她好像覺得我說的是對的,但又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事實,可最後……卻不得不接受這樣的事實。”
“憤怒,茫然,絕望……姑姑,她明明自己也是手足無措的,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面對你,只是在片面的不斷催眠自己,告訴自己要與你對立,那真的是她的本願嗎?姑姑?”
顏鹿稍稍用力地摟緊顧無憐的身體,在沉默片刻後低聲嘆息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一定需要你的幫助。”
“有時候,自作主張地霸道一些也沒什麼啊。”
她輕聲嘟囔着:“這樣尊重的距離感,有點討厭。”
“……所以,才說了那些過分的話啊。”
顧無憐撫摸着顏鹿的腦袋,歉然道:“是姑姑沒有想的那麼深……對不起,阿鹿。”
“道歉就算了,姑姑要是真這麼內疚的話……”
顏鹿的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轉:“今晚再跟我一起睡怎麼樣!”
“……”顧女士神情一僵,立馬顧左右而言他,“這個,今天晚上多做點好喫的怎麼樣?釣了那麼多魚,可以做好多種魚呢……”
鹿小姐甚至欲速則不達的道理,打着哈哈道:“我開玩笑的,姑姑你別放在心上。”
“……嗯。”
短暫的沉默後,顏鹿抬起頭來與顧無憐對視:“所以,你有決定了嗎,姑姑?”
顧無憐看着自家大姑娘雪亮的眼睛,她發現顏鹿好像永遠都是這樣……總是在言語或行動上表露出對他人不在意的同時,卻又言不由衷地擅自做出完全相悖的行爲。
“當然有了。”
白髮女孩笑着揉了揉她的腦袋:“被阿鹿這麼說教一通,怎麼可能還不開竅呢?”
“嘿嘿嘿嘿……其實不用我,我感覺姑姑也遲早會想通的,畢竟是姑姑嘛!”
顏鹿驕傲地昂起頭來:“沒有什麼事能難倒姑姑的!”
顧無憐忍不住笑意地捏了捏她的臉頰:“我也希望這樣……好了,回去吧,不然害怕我打你的小夢川肯定要着急死了。”
“就急就急,讓她多急一會兒,還不是她腦子抽風躲季離情後面,不然我也不一定在這個時候……”
顏鹿埋怨着自家不靠譜的外甥女,在顧無憐輕快的笑聲中握緊那隻柔軟的小手,朝營地漫步而去。
深夜,城裏的居民早已安眠,哪怕是出來露營的人也都已經鑽進帳篷睡覺了,但顏鹿今晚卻沒有什麼採取行動的意思,而是一個人躺在草坪上,枕着雙臂凝視着滿天星斗。
“小姐,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呢?”
無機質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哦……虎雀啊,你也沒睡嗎?”顏鹿懶洋洋地說道。
“發覺小姐未眠,恰好有些問題想問,便出來了。”
虎雀在顏鹿身旁坐下,疑惑問道:“今天下午,小姐究竟意欲何爲?”
“何爲?啊……就是讓姑姑重視起季離情那傢伙的情況吧。”
顏鹿簡略地給虎雀說明了自己的意圖:“我怕她哪天心裏憋出毛病來要跟我生死決戰……當然,主要還是姑姑啦。”
大姑娘嘆了口氣:“雖然想着那傢伙是死是活跟我半毛線關係都沒有,但是姑姑……姑姑她肯定接受不了。”
她一骨碌坐起身來,撓了撓被青草刺得發癢的脖子,眺望着明月無可奈何地輕笑起來:“誰讓姑姑擔心她呢?”
她的回答讓虎雀陷入了沉寂,過了很久很久,少女突然道:“是這樣嗎?”
她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但這,不應該是她的問題嗎?”
“……”
“主上的出發點沒有錯,問題難道不應該是,季離情什麼也不肯向主上坦白嗎?”
“能坦白的苦衷就不叫苦衷,姑姑是這麼說的,她也有爲難的地方吧。”
虎雀直勾勾地看着顏鹿:“既然如此,她又憑什麼奢望他人的幫助呢?”
“……”
虎雀的話讓顏鹿微皺起眉:“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向他人請求幫助的,需要幫助的人之所以需要幫助,也有這一點因素在其中。虎雀……這麼偏激的想法,姑姑絕對不會贊成,是誰教給你的?”
她凝視着白髮少女的眼神開始凌厲,那凜然的模樣竟帶上了幾分難言的氣魄。
虎雀卻只是於顏鹿平靜對視,淡定開口道:“小姐,在替季離情說話。”
“……哈?”
“並不是因爲擔心被生死決鬥,也不僅僅只是爲了主上。”
與她親愛的姑姑容貌何等酷肖的少女緊盯着顏鹿,一字一頓道:“不出於這兩個原因,小姐,在替季離情說話。”
“……”
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地顏鹿撇開腦袋,很不自然道:“那你倒是說說是什麼原因啊。”
“虎雀不知,還請小姐解惑。”
銀色的輝紗將兩個俏麗動人的姑娘徽郑L久的沉默後,顏鹿站起身來打了個哈欠:“哈啊……不聊了,我先去睡了。”
“晚安,小姐。”虎雀同樣站起身來,朝顏鹿微微點頭致意。
“嗯,晚安,虎雀。”
虎雀望着顏鹿擺擺手離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按照這位小姐的聰慧,未必不會把季離情看做未來的對手。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選擇在自己當下勢頭正盛,主上對她幾乎難以抗拒的時間段,主動讓主上去接觸季離情。
到底是爲什麼呢?虎雀也不知道。
但冥冥中的直覺讓她認定,這樣的小姐,是配得上主上的。
第二百六十一章——顧女士的準備,以及……新情況?
樹林間的小坡上,不着片縷的曼妙女體沐浴着清晨陽光。
濛濛暖光中的微小浮塵輕盈彌散着,卻沒有一粒落在她的身上,這讓她整個人好像蒙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薄紗,令人難以用齷齪的眼光去看待這具有如神賜的無上傑作。
“進步很快啊,小照。”
明明稚嫩,但卻又能聽出其鮮明老成語氣的聲音在照丹青的身後響起。
沉凝的照丹青雖然還是閉着雙眸,但已經從修煉的狀態中脫離出來,笑着回應道:“還不是託顧姐點撥的福。”
能量轉化……與那些一聽就強而酷炫的道途相比,好像過於平凡普通,但實際上,這個方向的延伸不可謂不極盡超然。
在這個沒有那種靈魂啊空間啊,時間啊,甚至是因果命咧惖碾x譜道法的末法時代,任何法術落到實處,歸根到底都不過是能量的輸出,甚至在修仙時代,大多數法術的最後輸出也還是能量。
對能量轉換的把控愈發精深,轉換過程的損耗便越低,若是走到極致的極致,用個通俗易懂的名詞來描述,便是……永動機。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起碼這個時代的人做不到這種程度。只不過即便如此,在顧無憐眼中,照丹青於此道的修行也已經非同凡響,是份能夠超越時代桎梏,與王敬仙那天資一樣的絕代逸才,不出意外的話,定然會是元靈界將來百年的領軍人物。
只不過,她今天來找照丹青,跟修煉沒什麼關係。
“小照。”
顧無憐走到照丹青的身邊,陽光正好灑在她的臉上。
但與正在修煉,身懷那一份超凡脫俗,身化天地的玄妙氣質,因而鍍上金輝,似是仙神的照丹青不同。白髮女孩雖有着前者難以企及的絕美,但那嬌柔面孔上的憂慮卻顯盡了人間煙火。
假若說修煉時的照丹青令人新生敬畏,那同樣沐浴着天光的顧無憐帶着的卻是令人耐不住向其傾訴的包容寬和。
聽到顧無憐呼喚的照丹青微睜開眼,她並沒有好奇顧無憐怎麼會突然找上自己,因爲她很清楚顧無憐來找她目的。
“跟季離情那個小姑娘有關,對吧。”
女人伸了個懶腰,轉過頭來對顧無憐咧嘴笑道。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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