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澜
他低下頭來,慈祥的凝視着大口大口喘息的張賀,像個諄諄善誘的出色教師般對他問道:“還能再說出……‘我會踏上戰場’這樣的話嗎?”
“……”
張賀說不出任何話來,而周國泰也心滿意足地收回視線,寬慰道:“沒關係,這樣就夠了,我也已經知道了你的答案,呵呵呵呵。”
接着,他看向其他低下頭來,不說對視,連看都不敢再看他的學生們,繼續用那令人作嘔的溫和聲線說道:“接下來就是另一個問題了,讓我想想……”
他的視線在諸多學生身上來回遊移,那毫無掩飾的純粹惡意讓有些學生哪怕只是被掃視到,都忍不住向後縮去身位。
而不多時,他的目光便停留在了一個微低腦袋,好像雕塑那般站立着的少年身上。
“那麼在這個時候,在這個每個人都竭盡全力的生死關頭,那些雖然沒有受過長期訓練,但無論如何,也都比普通人要強得多的人們,假如沒有選擇接受命令走上戰場,而是因爲恐懼而逃避這樣的職責,導致城池多了一分被妖魔入侵的可能性……”
“你是怎麼看待這種人的呢……陳梁?”
不知爲何,他突然把目標從五中轉移到了二中的學生身上。
而邊良卻很清楚周國泰轉移目標的原因,她嘗試聯繫組織剛纔所發生的一切,尋找周國泰這麼做的原因所在。
這個瘋子……不,惡鬼,他這般大費周章,絕對不可能只是抓幾個學生來聊聊天這麼簡單,假如從夢境開始時起他就已經被附身了的話,那麼他在補習班上所表現的一切……也許都早有預郑�
而陳梁,這個幾乎可以說是影響最嚴重的那個人……周國泰到底打算在他身上做些什麼文章?
按照陳梁的性格,在這種情況下,假如如實回答,他一定會說那些聽起來很有正氣但幾乎讓人無法接受的話。而如果這就是周國泰想要的……那他究竟能以此得到什麼?
“陳梁。”
周國泰面帶笑意地看着戴着無框眼鏡的少年,似乎萬分期待着他的回答:“告訴我,你的答案是什麼。”
“……”
陳梁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抬起頭來。
他正在與周國泰對視,而男人也笑容和藹地凝望着他。
然後,陳梁的第一句話便是——
“你會死的很難看。”
“……”
被血腥戰場包圍的會議室內一片死寂。
“不要以爲,你這種摧殘青少年精神,毫不猶豫危害九華公民的垃圾,能得到什麼人道待遇。”
陳梁死死盯着周國泰,眼神透過鏡片,幾乎要化爲實質性的彎刀切割在他的身上。
“人道待遇是針對人的,而不是畜……對了,你本來就不是人,那就更談不上什麼人道待遇。”
他這一連串攻擊性拉滿的兇暴發言,讓所有人都愣住了,甚至連被周國泰所支配的沉悶壓抑的氛圍,都有所打破。
“這可不是答案啊,陳同學。”周國泰對他的話語毫不在意,笑容依舊,“我想要的,是你的答案,而不是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完全沒有人的榮辱觀念嗎?那麼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
周國泰輕輕揉了揉額頭:“陳同學,如果你不打算回答我的問題,那我可能要採取一些強制措施了。”
“你的問題嗎?”
他的話語,讓陳梁露出了萬分不屑地輕蔑冷笑:“發自內心的回答。呵,看來你好像知道我會說什麼一樣。”
“當然。”周國泰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走向陳梁,“我當然知道陳同學你會說些什麼,不過……鑑於你現在對我的敵意,要你坦盏恼f出內心的答案,似乎有些難度。”
陳梁看着走來的周國泰,臉上沒有絲毫懼色:“怎麼,想用些什麼奇怪的威脅手段嗎?無所謂,再怎麼丟人現眼,你也不會得到我的答案。”
這句話讓邊良心念一動,她悄然將視線投向挺直脊背的陳梁,看到他放在身後的手其實在微微顫抖,但在說出剛纔那句話的時候,卻沒有流露出半點怯意。
……他也覺察到周國泰這麼做一定有什麼特殊目的嗎?不給他答案,就能夠一直拖時間,就算拖不了,也能夠影響他的效率。
只要足夠冷靜,能想到這事的應該不少,但如果真要站出來這麼做……
……到底有幾個人有這樣的勇氣呢?
“陳同學,你可能對我有什麼誤解。”
周國泰站到陳梁身前,優哉遊哉地說道:“我的本意並不是折磨你們,我最開始就說了——我只是需要一些答案。”
“威嚇也好,折磨也罷,都不過是得到答案的手段而已,而對你……我也覺得那些手法沒什麼用,但……我有更合適的。”
男人的嘴角再度上揚成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弧度:“跟他的道法無關,而純粹是……我的力量。”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陳梁的眉心。
“情緒的……力量。”
原本還以純粹敵意死死盯着周國泰的陳梁,眼神突然一空。
“現在,告訴我答案,陳梁。”
周國泰微微彎腰,雙手放到陳梁的肩上,彷彿寄予厚望般深切無比地問道:“假如有人在家園爲難之際,比平民更強而理應保護他們的修者,卻因爲眼前的危難而選擇逃避……”
陳梁的身形迅速顫抖起來,他的脖頸上肉眼可見的泛起因憤怒而充盈的血色,原本無神的面龐也逐漸開始扭曲。
“告訴我,陳梁。”周國泰滿意無比地看着他的表情,“你如何看待……這樣的人?”
“我……如何看待……這樣的……人?”
少年嗓音乾澀,艱難無比地吐露道:“軟弱,可鄙,甚至是……卑劣。”
周國泰的眼中綻放出喜悅的光芒:“很好,這就是你——”
他話音未落,原本愉悅的表情毫無徵兆的凝固了。
因爲他那隻按着陳梁肩膀的手,已經被抓住了手腕。
“……但是,有人跟我說,我未曾眼見,更未曾經歷純粹的事實,憑一己之念來判斷善惡對錯,站在高點指手畫腳,是不是……太傲慢了一點。”
抓住周國泰手腕的少年抬起頭來,眼瞳中的怒焰彷彿要化爲實質,熊熊燃燒。
“我覺得,她說得對。”
“道德不該用來批判他人無良,榮耀不該用來鄙棄他人低下,勇氣不該用來唾罵他人懦弱……在傾瀉自己的情緒之前,要搞清楚一件事——道德,榮耀,勇氣……這些東西,是用來約束,鼓舞,振奮自我的。”
“在沒有設身處地的考慮對方到底經歷過什麼,又面對着什麼之前……肆意將自己放置在最高處的人,最應該被批判。而如果說,還有什麼人比這類人更加下賤,卑劣,畜生般不知廉恥,毫無道德可言的話……”
抓着周國泰手腕的手突然收緊,陳梁那雙眼睛中被他挑起的怒焰,並不是針對周國泰口中所描述的那種人的,而是……他自己!
“……那就是你這種明明刻意以不平等條件來設置道德陷阱,卻還在向我反問被設計者是否有道德問題的雜碎!”
他突然毫無徵兆地抬起一腳,狠狠地揣在周國泰的肚子上!
方纔威懾着學生們的惡鬼,竟然被這一腳踢出去三四米遠,而情緒已經被完全放大的陳梁則以近乎嘶聲的嗓音咆哮道:“連人都不是的東西,你也配……考驗我們的道德嗎!”
“……”
周國泰站起身來,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只是困惑無比地看着陳梁,萬分不解道:“怎麼回事……你到底經歷了什麼?這不應該是你的表現纔對。”
可不待陳梁回答,周國泰卻又笑着搖了搖頭:“算了,沒關係,還好我做足了準備,少你一個……也不算少。”
陳梁的轉變讓周國泰只是出現了極短的驚異,甚至連失態都算不上,他似乎做了很多準備,又或者說……他的問題,可能還沒結束。
“但陳梁你現在這個狀態,有點影響我接下來的提問啊。”
周國泰搖頭嘆息道:“只能麻煩你先睡——”
這是他第二次把話戛然而止。
但與第一次不同的是,這次邊良,甚至還有更多學生,在他的臉上捕捉到了顯而易見的……震驚。
而後,他們聽到了一聲悶響。
一聲好像從屋外傳來的,極其沉悶的巨響。
在無盡浩蕩的血煙中……混入了一縷哪怕只是一絲,都比這血煙要純粹萬倍的猩紅之色。
砰——
砰——
砰!
在那彷彿直接轟擊在耳膜上的聲響突然爆鳴一聲後,這被周國泰復現而出的古戰場……被砸碎出了一個裂口。
“……這還真是,熱鬧啊。”
扎着馬尾的女人保持着出拳姿勢,緩緩吐出一口氣:“而且還這麼……抽象?”
“哇!”她的背後跳出來一個清麗可人的嬌俏少女,對着這宏偉至極的血腥戰場大呼小叫,“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法術!好厲害!喔喔喔這個城池嗚嗚嗚——”
女人一臉無語地捂住女孩的嘴巴把她按到自己身後,隨後咳嗽了兩聲,大步走到裏面。
“那麼,搞出這場面的究竟是誰?是你嗎?吳……啓……明?”
此時,又有兩個人陷入了呆滯,一個是邊良,另一個……則是王慄。
看沒人說話,就連罪魁禍首都呆呆地站在那,顏鹿挑眉道:“看起來應該是了。那麼,你是直接跪下投降,還是走流程,讓我正當防衛一下打斷你兩條腿呢?”
而此時的周國泰,眼中的震驚仍未消退:“怎麼可能,閻——”
他的話語,被那聲讓人耳膜刺痛的爆鳴消弭了。
並不是什麼實體被轟擊的聲音,只是簡單直接,非常純粹的……音爆。
在那爆鳴聲後,女人的手,已經按在了周國泰的臉上。
“這可不是能隨便讓你說出去的事啊……還有,你爲什麼會知道呢?”
不待周國泰回答,捏住他半個腦袋的顏鹿便又自言自語道:“能搞出連我都差點沒打穿的結界,還有這種花樣,你應該……挺耐揍的?”
繼承千載殺力的女人嘴角上揚,眼中閃過一道……連無盡血霧都要退避三舍的紅光。
“那就,先問個好吧。”
那隻看起來苗條纖細的手臂將周國泰高高舉起,然後兇惡至極地以頭爲重心……暴虐砸落!
轟——!
在這聲轟鳴當中,整個被周國泰構造出的古戰場甚至都產生了鮮明至極的裂痕,而定睛看去,那個方纔還好像掌握控全局,爲所欲爲的惡鬼,現在半個身子已經被硬生生地按進地裏,只有兩條腿露在外面,時不時地抽搐。
第二百三十七章——天魔!
“……真的跟龜殼一樣啊。”
顏鹿嘟囔着,半點也不遲疑,雙拳交替轟擊着被她幹進地裏的周國泰,同時轉頭對一写翥蹲〉膶W生們喊道:“愣着幹嘛?跑啊!”
站在被顏鹿打碎的結界破口出的蘇夢川踮起腳來招手:“這邊這邊,快點……唔哇!什麼情況!”
在蘇夢川的驚叫聲中,學生們甚至還沒來得及行動,那處暴力破拆產生的洞口,便以根本不及反應的速度直接復原了!
在博物館外守株待兔的顏鹿很順利的等到了二中和五中的學生,雖然在那之前,她家外甥女不知道又哪根筋搭錯了一直嚷嚷自己看到夢裏的人,但顏鹿也沒當回事。
她在兩個學校的學生都進入博物館之後也很快跟了進去。本來就打算按照計劃,就等他們的活動結束,找機會跟那幾個關鍵人物聊一聊,然後……
然後她就在博物館裏,感覺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甚至是靈魂的,極其強烈的厭憎。
雖然不太經常把蘇夢川的狗言狗語放在心上,但顏鹿對於自己的直覺向來是萬分信賴的,於是她便沿着這厭憎的指引,來到了五中和二中進行交流的會議室前。
站在門口的她,聽不到裏面的半點聲音。
就算會議室隔音效果強,但總不至於強到這個地步吧?
本能促使顏鹿打開會議室的門,但門不管怎麼樣都沒辦法推進去。而覺察到問題的她試圖以暴力手段破門而入,更是徒勞無功。
接着,就是剛纔稍微動了些真格的顏鹿打破結界徑直闖入的場景了。
“嘖……怎麼會這麼麻煩。”
顏鹿低頭看着似乎已傹經半死不活的“吳啓明”,高高舉起拳頭,指縫間開始有猩紅血氣繚繞。
平日裏一旦被動用就很容易暴走,而且不太會受她控制的血氣此刻竟然出奇順從,或者說……在面對眼前這“事物”之時,來自閻破武的千古殺力,此刻已經沒有任何爭奪顏鹿身體主導權的想法,唯有……徹底沸騰的殺意!
“……這句話,該我說纔對。”
周國泰再次發出了那詭異的重疊聲音,而這次的發聲,屬於吳啓明自身的聲線幾乎已經難以覺察,似乎已經完全由那危險邪異的聲音主宰。
“閻王……怎麼可能會有後人?”
狂烈的紫雷如蛇尖嘯,帶着難以直視的刺目光芒重重劈在顏鹿脊背上,讓遠處被顏鹿叮囑不能亂動的蘇夢川驚叫起來:“小姨!”
回應她的,是一記史無前例的重拳!
顏鹿高舉的左臂此時已經完全被血氣繚繞,而正如她在君彌市徹底被殺力操縱那般,被血氣纏繞的左臂肌肉暴漲,徹底脫離了人類應有的形體,暴起的青黑色經絡蜿蜒爬行,猙獰可怖,再加上皮膚表面的血紅紋路,根本讓人分不清是正是邪。
女人馬尾的末梢染上了些許血色,她張開嘴緩緩呼出宛若蒸汽的熾烈氣息,在被紫雷擊中時她似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依然能毫無阻滯地將勁力自腰部沿着脊椎一路咻敚趧x那間貫通至那隻猙獰魔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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