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澜
“……”錢連川不動聲色,平靜道,“反正就我所知,他只是個古董商。”
“主上。”
停在顧無憐肩頭的虎雀傳音道:“這個老頭子在撒謊。”
“我知道。”顧無憐暗笑道,“看出來了。”
“所以,果然是知情的啊。”
知道錢連川知曉一些錢氏傳承下來的極度隱祕,顧無憐便安心不少。僞裝,欺騙,隱瞞這些什麼都好說,於她而言,只要一個念頭,謊言便無所遁形。
最重要的是……對方必須有她想要知曉的東西,而這個世界上,大概也只有錢連川,知曉有關他錢氏先祖的事情。
不過,看對方也是受害者的模樣,多半不清楚清潭鄉的災害是由他先祖引起的,大概只是對自己祖先的祕密有所瞭解而已。
那到底該怎麼確認比較好呢……總不能直接一上來就問“你祖宗是不是打算挖臻仙帝的墳”吧?這誰敢認啊。
不到萬不得已,顧無憐並不希望就這麼動用法術來窺探,操弄人心。
顧女士因此陷入了沉思,而同一時間,從顧無憐進來後就一直看着她,沒有再移開視線的季離情突然開口道:“顧女士,能不能先跟我出去一下,我有事想跟你談談。”
顧無憐被這突如其來的請求弄的一愣,但並未多想,點頭答應到:“好,那我們先出去吧。”
兩個女人並肩走出病房,站在幾乎無人的過道上,一直注視着顧無憐的季離情率先開口:“顧女士,我覺得錢連川一直在說謊,但我既沒有證據,也沒辦法讓他說實話,感覺……需要你的幫助。”
“其實我也想問出點東西來着。”顧無憐嘆道,“但這架勢,有點難啊,也不知道他爲什麼不肯說。”
季離情沉默片刻後,稍稍壓低聲音,語氣卻變得更加肅然:“顧女士,你剛纔是想知道我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對吧?”
“……嗯,是。剛剛你說不適合在這說嘛,現在怎麼……”
“不方便說給外人聽而已。”
短髮麗人微微搖頭,用凝重的神情看着顧無憐:“顧女士,其實從……那個臻仙帝的大動作後,整個九華境內,已經出現了不下十起,與清潭鄉事件極其相似的事故。”
她開口的這句話,直接把顧無憐給整懵了。
“這類事件的特點是,‘因爲某個存在的執念,而產生了各種影響現實,不知從何處調用能源的,無比詭異,無人知曉究竟會如何演進的大異化。’
“黑繡刀已經分散出去很多,來處理這些在全國各地發生的這種事件。我們目前發現,只要將‘可以承載’執念的東西擊碎,那股力量就會很快停歇,但同樣的……假如可以凝聚塑造出那種執念的東西依然存在,那麼它就好像永生不滅,可以源源不斷的從未知空間抽取元靈用來揮霍。”
“我們將這樣的事件稱爲……”
“【我執】”
第一百九十七章——我家墳頭常打開
無限能源。
任誰聽到這四個字,都會暢享那個無限光明的未來。
但事實上,在當前的境況下,它可不是垂在農田果樹枝丫上,任人採頡的飽滿果實。
恰恰相反,沒有任何人能斷言,這顆荊棘瘋狂生長,周遭泥淖環繞的果樹上,結出的那顆看似鮮豔的果子,到底是什麼味道。
“來負責處理君彌市問題的,只有你一個人嗎?”顧無憐雙臂環胸,“不太符合你們的謹慎風格啊。”
“……”
季離情就這麼看着顧無憐,沒有說話。
顧女士愣了愣,隨後指着自己的鼻子,神情微妙道:“是因爲我嗎?”
“……是。”
一身肅穆漆黑制服,神情好像永遠漠然的短髮女人微低下頭:“首長直接下達的指令,由我來協助顧女士您。”
顧無憐還沒說話呢,季離情便又道:“我深知自己能力湵。裕櫯肯胍偕暾埲耸种г乙材苋焕斫鈦K且接受。”
“等等……”“但是——”
在顧無憐面前向來“乖巧懂事”,但現在竟然都沒給顧無憐說話機會的季離情,突然抬起頭來。
那對琥珀色的眼眸中,流淌渲染着她一如既往的肅然,以及不像她會有的……衝動。
“請你相信我,顧女士。”
女人走上前一步,她的個子雖然足夠出挑,可在一米八往上的顧無憐面前仍顯不足,但那氣勢卻彌補了那幾公分的差距。
季離情微昂起頭來,毫不退縮的與顧無憐對視,聲音鏗然有力:“我會完成你的一切需求,不需要其他人,只要我就足夠。”
這不是季離情該說出來的話。
這位向來將完成任務放在首位的青年俊傑,怎麼會說出這麼情緒化的話語來?
——認識季離情的人倘若知道她現在的表現,應當都會這樣想。
“主上。”虎雀在顧無憐心中低語,“虎雀喜歡她。”
“……不要是誰忠心耿耿給我幹活你就喜歡她啊。”
“非也,此女樣貌亦是上上之選,虎雀以爲……”
“又開始了?”
“……虎雀知錯了。”
暫時打消這隻壞小鳥的荒唐念頭,顧無憐將注意力集中到季離情身上,她凝視着對方沒有半點退意的眼睛。
季離情最開始,似乎沒打算跟她說這件事。
畢竟方纔她說的還是“我需要顧女士你的幫助”,而不是“顧女士你需不需要我幫忙”,這種事,也沒有一上來直接坦白。
好像假如自己不問,她就不打算說一樣。
“我其實沒想到這件事會讓我來處理,畢竟這樣的話,應該……不,沒什麼。”
顧無憐本來想說,如果荀劍章真是親自點名要季離情來輔助自己解決君彌市發生的這起【我執】事件,應該早就要來通知她了纔對的。
就算不早說,剛剛那通電話裏也應該說了的吧。
結果也不知道爲什麼,非要把這整得跟什麼驚喜似的……雖然顧無憐也不太需要那種正式對接儀式。
也不知道這小老頭到底在想些什麼。
“但既然離情你這麼說了,我當然沒有推辭的道理,至於幫手……”
白髮美人抬起來,都已經準備按到季離情腦袋上的手頓了頓,懸在半空中,隨後偏了方向,拍在了她的肩上。
“我想……”
她啞然失笑道:“合我心意的,也應該只有離情你一個人啊。”
——像離情這種作風嚴謹,一絲不苟,自律克己,愛國爲民的超級好青年,誰會不喜歡呢。
肩頭傳來的熱量明明只是溫熱,對季離情來說,卻不知爲何的有些……滾燙。
“……謝謝,顧女士。”
她再度垂首:“我絕不會辜負你的期待。”
“辜負什麼的,就說得太過啦。”
顧無憐又拍了拍季離情的肩頭:“按照你平時的步調去做就好了,至於接下來……先去把錢氏先祖的問題搞定,怎麼樣?”
“好,我會盡力配合。”
兩個女人重新推開病房的門,在牀上坐臥難安的錢連川一看見她們進來,心裏反而舒了口氣。
這兩位在外邊待的時間越長,那事情肯定越不妙,雖然回來的時候多半也代表她們想好了策略,但不管怎麼樣,這早點回來繼續剛纔的問題,一定比往後拖要好。
她們在思索對策的時候,錢連川也絞盡腦汁想着法子,現在就看誰更技高一籌。
結果,那個仙人似的顧老師上來第一句,就差點沒給錢連川弄撅過去。
“錢老爺子,你們清潭鄉前兩天那個地震……”
“就是你祖宗弄出來的。”
本來身體一點都沒問題的錢連川差點一口氣沒順上來,小老頭兒此時的表情,多少帶上了點不受控制的抽搐:“顧,顧老師,這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季離情那張冷冰冰的臉蛋在此刻發揮了非常優異的作用,與顧女士完美白臉黑臉:“害得清潭鄉被掩埋,差點就要死人的,就是你的祖先。”
“胡說八道!”聽到這裏,本來畏畏縮縮,林某高處老人當即怒吼起來,他心中燃起的憤怒頃刻間取代了忐忑與恐慌,“我祖宗怎麼會幹這種事!你們有理由嗎?有證明嗎!”
顧無憐緊盯着錢連川,若非萬象森羅的消耗太大,再開一次可能會直接把她的元靈狂抽到警戒線以下的地步,否則她早就一窺錢連川虛實。
根據季離情所說,【我執】這個東西,雖然看起來全方位無敵,但只要擊碎承載執念的物體,那邊會自然消散,不復存在。
而顧無憐不相信沒有任何意念的,在本質上只是一塊木頭的牌位,能“主動”承載錢氏先祖的遺念。
這份【我執】的形成,錢連川本人才是關鍵。
雖然讓老人家怒火攻心上頭實在不好,但顧無憐事後會好好給他調理身子補償一下。眼下更重要的,是揪出這謎團中的關鍵所在。
關於【我執】的情報,他們瞭解的實在太少,因而類似於【我執】的事件,都必須用更加理性的角度來分析對待。
意念,宿體,能量……這三者之間的聯繫,到底是什麼?到底是宿體催生了意念還是意念佔據了宿體,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繫嗎?那好似無窮盡的能量,又源自何處?
病房裏,憤怒的錢老頭死死盯着顧無憐與季離情:“顧老師,還有這位警察同志,我希望兩位……能認真重新確認一遍,到底是什麼情況。”
“不信嗎?”
顧無憐微微挑眉:“那麼……離情,我先一個人帶着錢老爺子去處理些事情,很快回來。”
有直接處理選項的事情,爲什麼要浪費口舌地進行爭辯?
這位喜歡扒別人墳頭的小同志,你不是很想進我的墓裏看看嗎?
女人眯起眼來,肩頭上的鳥雀也輕輕蹦躍,似乎已經做好了什麼準備。
那好啊,我現在就帶你的後人……
進去看看。
第一百九十八章——你來我墳頭,我進你家門
“什麼?”×2
錢連川和季離情兩人的反應都很大。
前者自然是警惕顧無憐到底要幹什麼,而後者嘛……肯定也不能接受自己什麼也不做就乾等着。
“顧女士,你是要……”
雖然有些按捺不住,但季離情的表面功夫做得很好……或者說她只要稍微收斂下,別人就根本看不出來她有什麼情緒波動。
她凝視着顧無憐,以困惑的眼神尋求答案。
而錢連川就更不可能答應了,他擰起眉毛,毫不退讓道:“顧老師,我尊敬您,是您幫了村子,更是看在村長的份上,但這不代表你能夠隨便調查我。”
“她有權。”
季離情面無表情地從口袋當中掏出證件——似乎是因爲單人行動,她並沒有穿上黑繡刀那標示性爆棚的制服,因而帶好了證件,此刻擺在錢連川眼前。
“這場調查由特別調查組發起,顧無憐女士作爲第五能級修者,負責全權指揮,我只是從旁協助。”
不得不說,交際指數感人至極的季小姐在扮黑臉這一方面簡直天賦卓絕……甚至她完全沒覺得自己在扮黑臉。
上來就是個第五能級修者直接給錢老頭一口氣哽喉嚨裏,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的視線在季離情的證件和顧無憐的臉上來回遊移,又是驚疑又是猶豫,方纔的憤怒倒是褪去些許。
雖然修者對於九華國民來說早就是日常生活的組成部分,但錢連川比起大多數人都要了解強大的修者意味什麼。
他下過最大的鬥,就是跟着某個大世家的中堅修者,據說是第四能級,老人親眼見證這個修者和鎮墓之物搏殺的場景,也正是那即便是餘波都足以讓常人粉身碎骨的戰鬥,讓錢連川斷了繼續在這行做下去的念頭。
第五能級究竟是個什麼水平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樣的大人物,沒有必要專門爲了他,在剛纔那個話題上扯謊。
也就是說……他的祖宗,真害得村子被埋,害得鄉間鄰里差點遇難?
老人的嘴脣微微翕動,收縮的眼瞳在眼眶中顫抖,病牀牀單也皺巴起來。
顧無憐揉了揉額頭,看着季離情毫不動搖的神情與錢連川的模樣,輕聲嘆息。
錢連川過去的敏感身份,與他越發刻意隱瞞什麼的意圖自然很容易讓季離情將他放到對立面上,這姑娘什麼都好,就是在待人處事的態度上依然從不折中,從自己跟她認識以來,一點變化都沒。
於是,顧無憐先出言安慰錢連川:“雖然直接表現……看起來的確是像錢老爺子你先祖的問題,但我個人認爲,這應該只是個誘因。”
“村子裏的事,我已經幫忙處理好了,我給仇村長還有你老伴的解釋是,你昏過去是古董上有髒東西,不會有人聯想是牌位的問題,更不會聯想到你的先祖。”
“……這樣啊。”
老人低下頭,有些失魂落魄的呢喃着:“麻煩顧老師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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