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澜
他把臉湊過去:“我還不夠坦白嗎?嗯?”
“草你——!”中年警官剛揚起手,他身邊的搭檔就一把拉住,“陳哥,陳哥,算了算了……冷靜點。”
這個較年輕的搭檔溫和地說道:“文霖語先生,敞開來說吧。局裏對那起案子的調查已經到了最終階段,之前一直難以突破,就是因爲你們文家有那位幹到副書記的大官頂着,但不好意思——他頂不住,我們連他一塊做掉了。”
年輕警官眯眼笑着:“不要小看我們公安的行動力和決心,電視劇電影裏面爲了上劇情順利進行,我們才被迫下線,但這……可是現實。”
“你有恃無恐,是覺得我們根本不可能拿出根本性的證據?市裏的公安能順着線上去端掉你們幹到副書記的大角色,你猜猜,要是案子真的卡住,上面會不會來人,會來什麼樣的人?”
一直波瀾不驚的年輕人,神情終於開始有些鬆動。
“到那個地步啊——”他拉長聲調,“就是罪上加罪,而且上面來的那幫人,可不像我們這樣講規章制度。你們世家的人最清楚嘛~最高局在對世家的態度上,可是堅決貫徹老祖宗那套的。”
年輕警官特意在“老祖宗”三個字上咬下重音。
“……”受審的年輕人神情微微扭曲,但依然一言不發。
年輕警官盯他許久,最後輕嘁了一聲,拍了拍中年警官肩膀,和他一起從審問室出去。
坐在單向玻璃外的人和他們打了個招呼:“辛苦了。”
“爲人民服務嘛。”年輕警官爽朗地笑道,轉頭看了眼單向玻璃裏頭那個低垂腦袋的年輕人,眼神一冷,“就是這傢伙的確難啃。”
“都難啃啊。”外頭的人嘆息道,“一個個嘴硬得跟什麼似的。”
“要我說,臻仙帝做的就還不夠!”
中年警官一臉不爽:“怎麼就不把這幫爛人殺乾淨呢?”
“殺乾淨了誰幹活啊?你指望書都沒讀過的人替你打理朝政?那年頭不是士族的讀書人能有幾個啊,幾年十幾年的行政空窗期怎麼處理。”年輕警官凌安翻了個白眼,“什麼事都不要極端化,老祖宗他強調過好多次了。”
“你又不姓顧,幹嘛老叫他老祖宗。”
“他不配這三個字那誰配啊。”
周圍的人一副“這傢伙又開始了”的樣子。
凌安是臻仙帝的狂熱粉絲,這是局裏都清楚的事。
“不過說白了,他也是穿越者嘛。”有人聊到,“有這本事不是很正常?”
“這種網上都蓋棺定論的話題……”凌安都懶得爭,“直接送你當時最高讚的回答好了——”
“【你們就算穿越到完全體的臻仙帝身上,也能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把真理王朝徹底玩崩】”
“順帶一提,第二高讚的回答是——”
“【一年?一星期!】”
警員們面面相覷,最後都哈哈大笑起來,當然,只是覺得有趣,並不帶什麼惡意。
這小子也就在提到臻仙帝的時候犯衝,其他時候都挺好,而且本事也強,還是太學府畢業的優秀學生,局裏一直都對他挺包容。
不過,其實還有非常重要的一個因素。
那就是,這個世界,這個時代,這個國度的人們,對於做事時的輩分規矩和尊卑,並不是那麼講究。
爲何?
因爲某個人說過:“長幼尊卑,此乃天經,不循則壞綱常。然雖是如此,吾亦以爲,若事事以長爲尊,則茲長者驕縱之心;若事事以幼爲卑,則滅幼者成事之能,不可取也。”
“血親者,非愚孝,非溺愛,長幼尊卑,自無不可,天經地義;而共事者,其長,當爲學識精深,技藝已成之人,非年長,非歷長者也。”
“如此,精研其技,不可驕縱者爲長;尚待打磨,虛心求教爲幼。此番長幼有序,方爲正道。”
——《仙帝箴言》
雖然那個某人當時,其實是這樣說的——
“講輩分?你個老逼登跟我講輩分,說你幹了三十年?你就他媽是個喫了三十年皇糧的蛀蟲,給老子滾蛋!”
第十五章——不太放得下
瀏覽了一通這些新聞後,顧無憐還挺不是滋味的。
但她也很清楚,除非到了那個誰也看不見的未來,否則哪可能有什麼完美社會。這個時代怎麼想也比她那會兒好多了,她那會兒的爛事絕對比現在要多,而且甚至大多數爛事她想知道都沒法知道。
“不能急躁,不能急躁啊……”顧無憐自言自語,“大體應該是往好的方向走的就行。”
她抿了抿嘴,目光又落在“君彌市副書記落馬”這條新聞上。
顏鹿現居,也就是顧無憐現在待的城市就是君彌市,根據新聞報道來看,這位副書記所在的文家是一個勢力不小的宗族。
新聞標題上明晃晃標着的“世家”兩個字,讓顧無憐寬慰不少。
她當年在位的時候就再三思索過,世家不管怎麼樣都是殺不完,不可能殺完的。她自己不生,那她能限制其他朝臣全不生嗎?她的臣子能保證自己的兒子孫子清正廉潔,那他們的兒孫,又能確保他們的後代也一樣嗎?
這片土地上的人最重視親緣血脈,而由此誕生的利益捆綁將整個族內聯合在一起,就成了宗族世家。
那麼除了指望代代教育得當以外,還能有什麼辦法限制住這極爲容易腐爛的利益集團呢?
顧無憐想出來的答案是——讓他們無處可藏。
讓世家這個概念清晰地擺在社會上,擺在人羣中,告訴絕大多數的普通人,有這麼一批人,他們跟普通老百姓是不一樣的。
由於血脈糾纏,利益傳承,加上人本身的複雜性,他們內部很容易壞,很容易爛,所以你們要盯着他們,要時刻做好把他們當做敵人的準備。
若是要放在原來她那個世界,這種方法當然是沒用的,因爲世家本身就有足夠龐大的力量來阻止你將這種觀念傳播出去。
可顧無憐建立真理王朝前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世家宗族殺到血流成河,陷入漫長的衰弱期,根本無法對這政策做出反制。
唯一能做出的不算反制的反制是什麼呢?那就是行好事,不管是出自本意還是被迫,他們都必須要挽回自己在人羣中的口碑,他們就必須要約束族內的人謹言慎行,否則羣情激奮之下,一旦被上面拿捏到把柄,那就是直接扒皮拆骨。
而至於本來就家規嚴謹,訓導有方的世家,身正不怕影子斜,一直在做好事做正事,總會有人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羣械难劬τ肋h是雪亮的。
這樣一來自然就達到了顧無憐想要的目的——哪怕絕不了世家,哪怕不能保證每個世家都是好世家,也能將那些內部腐爛的玩意牢牢限制住。
世家最大的強處是什麼?是你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切實存在,通過血脈將利益捆綁,這個官,那個商,又有個學者,散落各界,互相勾連,交換利益,可誰又知道誰和誰是一個宗族的?他們無聲無息開枝散葉,不停擴大利益網,老百姓卻一點不知道!
而一旦將其曝於明面,再百年千年地告知世家腐敗的威脅性,自然有無數雙眼睛會緊緊盯着他們。
現在的掌權者看來也依然貫徹着顧無憐千年前定下的針對世家的策略,是件好事。
一起連真相都還沒得出的失蹤案,就能拉下一個市的副書記,這個時代的執法強度與果決程度也令人驚歎。
“但是,失蹤的那個小姑娘還沒有找到嗎?”
顧無憐瀏覽起有關那起失蹤案的相關新聞,說是兩個月前,有個高中女生離奇失蹤,由於她父母雙亡,全靠奶奶養大,家境較爲貧寒,但成績卻非常優異,引起了不小的社會關注。
“做到這種地步,應該是確定了作案的就是文家的人。但爲什麼……”
顧無憐微眯起眼。
哪怕過了上千年,她也自認爲世界上沒有多少人比自己更瞭解這幫老朋友。
在自己高壓針對政策下持續千年,世家應該都已經習慣了夾起尾巴做人的行事方式。換種說法就是——那種動不動就囂張跋扈不管教族內子弟的世家,基本上全都被做掉了。
剩下來的這些,應該是很明白自己該怎麼做事,怎麼做人的。
理所當然的,這起綁架案,絕對不是單純爲了什麼色相之類的,浮於表面的東西。
不然世家早就隨便選個替罪羊丟出來頂罪了,怎麼可能連做到副書記的都被牽扯下來,到現在還死不開口。
那些傲慢的,自認爲高人一等的世家,就算被限制,骨子裏的東西是不會變的。他們隨時可以爲了利益犧牲掉與自己不一樣的“普通人”,只是在現在這個時代,需要有足夠大,非常大的利益,才能讓他們冒着極大風險做出這種事。
“一個女孩……她的價值會在哪?對於一個世家來說,值得冒這麼大風險的利益,死咬不放的利益,會在哪?”
顧無憐十指交錯,她不知道爲什麼警方的調查會陷入僵局,她覺得都已經到這個時代了,自己能想到的,專業人員應該也能想到纔對。
但既然他們有可能沒釐清方向,自己不妨盡些綿薄之力。
女孩沉思了一會兒,在客廳翻箱倒櫃,找了半天終於到信紙,開始動筆寫了起來。
“啊……累死了……”
顏鹿一進門就發出哀嚎似的聲音:“都是些什麼豬腦啊……我要跳槽,我要跳……嗯?”
一股勾人香味徑直鑽進了她的鼻腔。
女人兩腳踢開高跟鞋,拖鞋也不換,踩着黑絲小跑進廚房。
廚房裏,踩着板凳繫好圍裙,穿着大號短袖的白髮蘿莉轉頭看了她一眼:“回來了?”
“嗯……嗯……”顏鹿一邊抽着鼻子一邊湊到顧無憐邊上,眼巴巴地望着鍋裏,“今晚喫啥啊姑姑。”
“紅燒排骨——你冰箱裏這麼多肉你都不做的嗎?”
“做啊。”顏鹿即答,“丟鍋裏煮熟了就喫。”
“……你這是做狗食呢?”
顧無憐嘆了口氣,然後又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以後別這麼應付了,想喫什麼跟我說,好嗎?晚上想喫夜宵也行,不準點外賣啊。”
顏鹿盯着顧無憐好一會兒,突然嗚哇的一聲叫起來,撲進顧無憐懷裏摟住她的腰。
“還燒菜呢,圍裙上都是油!別蹭了別蹭了!”顧無憐哭笑不得地推開她的腦袋。
“以後姑姑就是我親姑姑!”顏鹿昂起臉,神情宛如朝聖般莊重,“比親媽還親!”
“怎麼說話的。”顧無憐點了點顏鹿的額頭,“好了,先去換衣服吧。”
“誒!”
大姑娘歡快的應了一聲,又蹬蹬蹬跑回自己房間裏了。
關上門的顏鹿把自己丟到牀上,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回憶起早上顧無憐把三明治和牛奶遞給自己的樣子。
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那時的眼神。
與她在知道自己身份後,凝視着自己的眼神。
女人把手臂橫在眼前,低聲說着:“就是比親媽還親。”
飯桌上,顏鹿大快朵頤,喫得那叫一個痛快,讓顧無憐不禁懷疑這姑娘到底把東西喫哪去了。
不該長肉的地方確實沒多少肉,但是該長肉的地方吧……也不能說肉長得很多啊。
“那個,阿鹿啊。”顧無憐咳了一聲,“我今天用了下你的電腦,沒事吧?”
“嗯?”叼着排骨的顏鹿抬起頭,“莫事哇,姑姑李用唄。”
顧無憐嘆息着拿起紙巾,踩在椅子上俯身過去擦了擦她油膩的嘴角:“喫完再說話。”
“咕唔。”
顏鹿乖巧地嚥下一大塊肉,噸噸噸灌了兩口啤酒,長出一口氣後回答:“姑姑要用就用嘛,你應該懂怎麼用的吧。”
看這姑娘坦然的樣子,應該是沒用電腦做什麼不健康的事。
顧無憐很欣慰啊,真好,真好。
“還有個忙要你幫。”顧無憐抿了抿嘴,“明天,幫我寄封信到君彌市的警局。”
“好啊……咦?”
顏鹿愣了愣:“姑姑你寄信給警察干嘛?”
“兩個月前的失蹤案,你有印象嗎?”顧無憐並沒有瞞着顏鹿的意思。
她想過很多種把信送到警局去的方法,比如半夜潛入把信放在警局招待處,比如隱身過去……但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讓顏鹿幫忙。
如果警方那邊要追溯寄信人,不難找到顏鹿。而倘若這封信的內容真的給他們提供了全新思路,那這份功勞就會歸到這姑娘頭上。
顧無憐願意相信這個時代的執法者,起碼對君彌市的警員是這樣的。新聞裏的內容足夠證明他們站在哪一邊。
“這件事跟世家有關,我不太放得下,又剛好在身邊,就打算盡些微薄之力。”
“姑姑這情操我真是自愧不如……”顏鹿拍了拍胸脯,“簡單啦,寄封信而已,保證完成任務!”
“什麼情操不情操的。”顧無憐笑着搖頭,“一些放不下的東西罷了,喫飯喫飯。”
“嚼嚼嚼……我明天還想喫三明治,姑姑。”
“能起來的話幹嘛喫三明治。”
“我就是想喫嘛~”
“好好好……肉醬還好喫嗎?”
“好喫!啊不過我不喜歡喝熱牛奶。”
“早上怎麼能喝涼的!”
“姑姑~”
上一篇:我是天马,不是赛马娘啊
下一篇:我的妹妹从来不叫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