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肚子有點脹
看到他出來後,女人尖叫吶喊了起來。
“諾蘭大人!我的兒子呢!”
諾蘭認出了她。
魚市的瑪格麗特,丈夫三年前出海就沒回來,一個人靠賣魚把兩個兒子拉扯大。
小兒子托馬斯去年剛滿十八歲,就已經精英職業者,是個相當有天賦的小夥子。
為了改變家庭現狀,他選擇報名加入了血誓軍團,拿到了一大筆錢,都給了這位母親。
不過看瑪格麗特的這身打扮,看來她平時並不捨得花。
托馬斯在第三步兵團。
第三步兵團的陣地在左翼,那道石牆升上來時,整個左翼都被吞沒了。
沒人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
沒人知道小托馬斯還有沒有活著。
諾蘭的嘴唇動了動,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更多的人湧上來。
“諾蘭大人,我丈夫是第三步兵團的,他答應過我春天之前回來的……”
諾蘭沒有說話,低下頭,推開面前的人,往馬車的方向擠過去。
馬車停在審判庭對面的梧桐樹下。
那是一輛黑色的四輪馬車,車廂上用銀漆畫著海鷗船的紋章。
車伕坐在駕駛座上,裹著一件厚實的羊毛斗篷,帽簷壓得很低。
他看見諾蘭擠出來,立即跳下車,開啟車門。
諾蘭鑽進車廂,薩繆爾跟在後面。車門關上的瞬間,那些嘈雜的聲音被隔絕在外面,變成了悶悶的嗡嗡聲,像遠處的海浪拍打在礁石上。
諾蘭癱在座位上,把臉埋進手掌裡。
眼神裡滿是疲憊。
車伕驅趕著馬匹,很快離開了審判庭,一個轉彎過後,人群的嘈雜聲才消失不見。
過了好一會兒,諾蘭把手從臉上拿開,靠在座椅的靠背上,仰著頭,開口了。
“那些該死的議員,他們把我當成什麼了?這場戰爭失敗的罪魁禍首?”
“該死,如果不是他們非要招惹那些魔物,商盟能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嗎?”
薩繆爾坐在對面,沒有接話,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考。
馬車在顛簸,諾蘭的身體跟著晃,肩膀撞在車廂壁上,但他沒在意。
他腦子裡全是那天的畫面——峽谷裡的火光,巨龍的翅膀遮蔽天空,那道從天而降的石牆把戰場切成兩半,然後是無盡的黑暗和奔跑。
還有那團史萊姆魔王。
一想起它那雙燃燒的眼睛,他便感覺不寒而慄。
一旦這些魔物開始進攻商盟,他們根本沒有任何辦法,海港守不住,城牆擋不住魔王,那些石像鬼會從天上撲下來,把每一條街道都變成屠宰場。
也許能逃到海外的群島,或是南方。
但那樣太狼狽了。
胡思亂想一會,他才恢復了些許平靜,看向薩繆爾。
“薩繆爾大師,今天的事麻煩你了。”
任誰也沒想到,在議會里一向保持中立的薩繆爾,會插手這件事,併為他辯解。
儘管薩繆爾是個外人,還是從晨曦之地來的法師,但也正是因此,讓他的話聽起來毫無偏袒。
所有人都相信了,他諾蘭並非拋棄軍團逃跑的,只是無奈地戰略撤退。
薩繆爾睜開了眼睛。
“我只是說了實話,峽谷裡的地形複雜,能見度低,到處是煙塵和火光。那道石牆降下來的時候,沒有人能看清對面發生了什麼。”
“是你帶領殘存計程車兵突圍,找到了援軍,把他們帶回了商盟,這是事實。”
“不過,你打算怎麼處理那些被俘虜計程車兵。”薩繆爾突然問。
“我會想辦法的。”諾蘭說。
他的聲音比剛才堅定了一些,但他自己都不確定這份堅定是真的還是假的。
“先派人去試探一下史萊姆王國的口風,看看他們想要什麼,贖金,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然後向議會申請,就算議會不透過,我也會自己出資把士兵和法師贖回來。”
“當然撫卹金該發還是要發。”
薩繆爾看著他。
諾蘭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臉上。
他不知道薩繆爾在想什麼,也許在想他是不是在演戲,也許在想他是不是在為自己鋪路,也許什麼都沒想。
他這麼做,是真的想救那些士兵,還是隻是想讓自己好受一點,是想在那些失去兒子的母親面前抬起頭來,還是隻是想維持一個“諾蘭大人”的體面。
或是都有。
連諾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沉默許久後,他突然想聽聽這位晨曦之地來的大法師的意見。
“薩繆爾大師,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應對史萊姆王國。”
“如果是我,我會選擇躲藏起來。”薩繆爾說。
諾蘭想起了一些事情。
很久之前,那些晨曦法師被從東海岸驅逐出去後,像一群被趕出巢穴的鳥,散落在大陸的角落裡,有的成了流浪法師,有的投靠了南方的王國。
之後他們便沒有回過這片土地。
似乎在他們看來,知識要比領土重要得多。
詢問薩繆爾這個問題似乎沒什麼意義。
諾蘭本來想結束這個話題,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準備在回到海鷗船會之前眯一會兒。
但他的腦子不讓他睡,那些畫面又回來了。
火光、巨龍、史萊姆……
然後薩繆爾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諾蘭閣下,你說,為什麼要執著於對付史萊姆王國呢?”
諾蘭睜開眼睛,陷入思考。
為什麼要執著於對付史萊姆王國?
是啊,為什麼呢?
那些史萊姆做了什麼?
他們佔領了幽暗之地,但那片地方本來就等同於無主之地,是冒險者和流浪漢的樂園,從來沒有哪個王國正式宣稱過主權,吸血鬼也一樣。
他們打敗了商盟的軍團,但那是商盟先動手的,是那些議員們在議會上揮舞著拳頭,高喊著要“教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黏液生物”,是他諾蘭自己帶著兩千士兵開進了幽暗之地。
那些史萊姆做了什麼?
它們只是待在自己的地盤上,種莖塊,蓋房子,養蜜蜂。
它們不搶劫商隊,不騷擾邊境,不綁架平民,不傳播邪教。
它們只是在那裡。
而商盟那些坐在大理石議會廳裡,用鍍金的鵝毛筆簽署檔案的議員們,才是真正讓他厭惡的東西。
諾蘭想起在審判廳裡的場景。
那些人臉上掛滿了對利益的算計,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件失敗品。
是他們要向史萊姆王國展示自己的力量,他們鼓掌,歡呼,舉起酒杯互相致意。
卻沒有人問一句:“我們為什麼要去挑釁它們?”
最後還將失敗的過錯歸咎在他身上。
諾蘭揉著太陽穴嘆了口氣。
但此刻他內心只有純粹的厭惡,並沒有想到其他。
薩繆爾沒有追問。
他知道自己已經在諾蘭心中種下了一枚種子。
不需要施肥,不需要澆水,不需要精心照料,只需要一點時間,一點耐心,還有一個恰到好處的矛盾,一個小小的引爆點。
也許是下一次議會的彈劾,也許是那些被俘虜計程車兵家屬的哭訴,也許是諾蘭在某個深夜獨自面對自己的良心的時候。
那顆種子會在那個時候破土而出,長出根系,伸展枝葉,變成一棵商盟無法忽視的大樹。
第339章 發戰爭財咯
獸人大軍前進了四天,暴風雪也下了整整四天。
雪層一天比一天厚,第一天只沒過腳踝,第二天到了小腿,第三天沒過了膝蓋,到了第四天,前鋒部隊的斥候騎著霜狼在前面探路的時候,霜狼的腹部已經蹭到了雪面,在身後拖出一條溝壑狀的痕跡,像犁鏵翻開的凍土。
杜隆坦走在隊伍的中間偏前的位置,這個位置能讓他同時看到前鋒和後衛,能看到整個隊伍在大雪中蜿蜒前行的全貌。
他回頭看了一眼。
隊伍在他的身後延伸出去,消失在風雪中,看不見盡頭。
獸人士兵排成兩列縱隊,沿著霜狼踩出的路往前走,一個接一個,沉默而緩慢。
沒有人說話。
在這片被大雪覆蓋的荒野上,說話是一種浪費,聲音傳不出三步就會被風撕碎,張開嘴只會讓體內僅存的熱量逃逸。
他們只是走著,低著頭,盯著前面那個人的腳後跟,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確認後方無事發生後,杜隆坦收回目光,轉向前方。
前方是灰濛濛的一片,天空與大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天空的盡頭,哪裡是大地的起點。
他眯起眼睛,試圖從那片朦朧的灰白中分辨出什麼東西,哪怕是一棵樹,一塊石頭,一個山坡,什麼都行,但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雪,從天際線的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填滿了整個視野。
但這裡也不總是那麼平坦的,很快獸人大軍便遇到了攔路的山坡低崖,他們本來要沿著低崖繼續往下走,杜隆坦卻抬起一隻手,指揮停了隊伍。
“烏爾高。”杜隆坦的聲音穿透了呼嘯的風雪。
烏爾高從隊伍後面走上來。
他的霜狼比其他的都瘦一些,毛色發灰,因為作為祭司,他並不需要多麼驍勇作戰的霜狼坐騎。
他走到杜隆坦身邊,沒有說話,只是眯起眼睛,順著杜隆坦的目光望向前方那片朦朧的灰白色。
“那裡有東西,我要看清他們。”杜隆坦說。
“如你所願,杜隆坦大人。”
烏爾高點了點頭,然後閉上眼睛。
他高舉手中的樺木法杖,嘴唇翕動著,唸誦著什麼,聲音很低。
【風暴導引】
然後,風變了。
原本從正面吹來的風開始向兩邊分開,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劈開,從烏爾高的身體兩側繞過去,在他身後匯合,繼續往前吹。
雪在退散,那片朦朧的灰白色在褪去,像一塊被擦乾淨的窗戶玻璃,後面的景象一點一點地顯露出來。
先是灰黑色的輪廓在大雪後面若隱若現,然後可以看到低矮的房屋,茅草屋頂被雪壓塌了一半,露出裡面焦黑的房梁。
還有被坍塌的穀倉,乾枯的樹木,一條從南向北的路,路面被雪覆蓋了,但還能看出路基的輪廓,路的兩邊是田地,田地裡豎著一些歪歪斜斜的稻草人,稻草人的身上掛著碎布條,在風中搖晃。
這是一座小鎮。
或者說曾經是一座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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