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莫天平
十幾年了。
他喝空了數不清的酒罈,醉了無數個日夜,做了無數次一模一樣的夢。
每次夢裡,阿銀都是這樣站在他面前,笑著朝他伸手。
可他每次撲過去,懷裡都只有一片空蕩。
醒過來時,只有冰冷的酒液滑過喉嚨的灼痛,和空無一人的破床
他閉了閉眼,又猛地睜開。連眨了好幾次。
生怕眼前的景象會隨著眨眼消失。
可她還在。
風順著山谷吹過來。
那是獨屬於十萬年藍銀皇的氣息。
是當年獻祭時,融入他魂環裡阿銀的氣息。
不是幻覺!
這個念頭像一柄昊天錘,狠狠砸在了他的靈魂之上。
把他二十年的麻木、頹廢、隱忍,砸得粉身碎骨。
極致的震驚與錯愕在這一刻轟然炸開。
唐昊渾身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從指尖,到肩膀,到整個殘破的身軀,都在抖。
他僅剩的左手抬起來,想指向那個身影。
卻抖得連方向都對不準。
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塊燒紅的炭。
張了好幾次嘴,才發出一點沙啞的、不成調的氣音,連他自己都快認不出這聲音。
“阿…阿銀?”
唐昊幻想中阿銀溫柔的微笑與回應並沒有出現。
回應他的唯有沉默。
“……”
他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險些狠狠摔在地上。
“爸爸!!!”
全靠唐三扶著,才勉強撐住身軀。
唐三此刻很是懵圈。
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人是誰,爸爸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唐昊推開唐三。
他不敢走太快。
甚至不敢大步呼吸“
怕步子邁大了,眼前的人就化作漫天藍銀草碎了。
怕氣息重了,這場“美夢”就醒了。
醒過來還是隻有冰冷的酒罈和空蕩蕩的山谷。
“是你…真的是你?阿銀?”
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不是在做夢?我……我沒喝多?”
他甚至抬手,狠狠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
瞬間留下一道深紫的印子。
尖銳的痛感順著神經竄上來。
可眼前的人依舊好好地站在那裡。
思念、愧疚、悔恨、狂喜,無數種情緒攪在一起,堵得他胸口發疼,連呼吸都帶著顫。
唐三有所明悟。
這個女人莫非是自己的媽媽?
阿銀的目光落在唐昊的身上,沒有半分波瀾。
甚至,還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唐昊,你不該來這裡。”
“更不該帶著你的兒子來這裡。”
唐昊的動作一頓。
他的眼底,滿是錯愕。
“阿銀,真的是你!可是,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漫山遍野的藍銀草不再是溫順模樣。
每一片草葉,皆豎起鋒利邊緣。
十萬年藍銀皇的威壓如海嘯鋪天蓋地,周遭仙草盡數瑟瑟發抖。
阿銀立於藍銀草簇擁的中心。
方才重塑人身的溫柔眉眼,已被徹骨寒意徹底撕碎。
她目光如同淬毒冰錐,死死鎖定身前唐昊。
嗓音沙啞,裹挾草木遭烈火焚燒的濃烈恨意。
“唐昊,我問你。”
“武魂城那場追殺,是不是你故意為之,在我懷孕魂獸氣息洩露的時間帶我去封號鬥羅眾多的武魂城,讓武魂殿發現了我!”
唐昊臉上表情驟然僵住,眼底掠過一抹慌亂。
轉瞬,又被常年沉澱的沉鬱徹底遮蓋。
他上前半步,語氣刻意放軟,滿是沉痛。
“阿銀,你在胡說什麼?”
“當年武魂殿野心勃勃,早就盯上你。”
“我拼去半條性命護你,從此斷絕昊天宗歸路。”
“你怎能說出這般傷人的話語?”
“傷人?”
阿銀陡然輕笑,笑聲裡只剩刺骨嘲諷。
漫山藍銀草隨她情緒瘋狂翻湧,暗流湧動。
“我存活數萬年,見過世間最兇戾的魂獸,卻從未見過比你還要虛偽卑劣厚顏無恥之人。”
“你從一開始,就全部算計好了,不是嗎?”
唐三眼見情況不對,喉結動了動,開口喊道:“媽媽…”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我不是你的媽媽。”
阿銀打斷了他的話,聲線冷了幾分。
“從阿銀獻祭的那一刻起,我就只是一縷殘魂。”
“寄宿在種子裡的一縷殘魂而已。”
“如今復甦歸來,我只會是藍銀皇,我存在的意義是守護這片藍銀森林,守護所有的藍銀草。”
“而不是陪著你們父子去報什麼血海深仇。”
“阿銀,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唐昊的聲音滿是痛苦:“當年,你不是這樣的。”
“當年?”
阿銀的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當年,要不是你,我怎麼會落得那樣的下場?”
阿銀聲調驟然拔高,眼底血絲翻湧。
“你被困八十九級,迫切需要一枚十萬年魂環,突破封號鬥羅境界。”
“而心甘情願伴你左右的我,便是你早就選定最完美的獵物。”
“親手將我推入武魂殿的屠刀之下,逼我走投無路,只能為你獻祭。”
“藉此得到一切。”
“十萬年藍銀皇魂環,助你一躍登頂,成為大陸最年輕封號鬥羅。”
“你借我的獻祭硬撼教皇,坐擁昊天鬥羅赫赫威名。”
“被世人奉為,為愛不顧一切的痴情之人。”
“可我呢?”
“落得魂體破碎,只剩一粒微小草種,勉強苟活。”
漫山的藍銀草都在哭。
每一片草葉都在抖,抖落的不是晨露,是積攢了十數年不見天日的恨。
第239章 唐三,你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阿銀站在藍銀草簇擁的中央。
剛重塑人身的指尖,還帶著種子在暗谷裡蜷縮二十年的僵冷。
她望著眼前被世人捧為愛痴狂的昊天鬥羅,眼裡沒有半分往日的溫柔。
只剩爛進肉裡的怨恨。
阿銀的聲音早沒了當年的溫軟。
“你拿我的命,換了封號鬥羅的威名,換了世人眼裡的情深義重。”
“這些我都認了。”
她往前一步,周身藍銀草瞬間瘋長。
“可我魂飛魄散只剩一粒種子的時候,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那樣對我?”
“我是藍銀皇啊,我是植物魂獸啊!”
“我的根要扎進土裡,我的葉要曬著太陽,我的飲著活水,才能重新生長。”
“這是植物本能,是我活著最基本的事物”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湧的不是淚。
“可你把我扔在了哪裡?”
“你把我扔進了那座連風都穿不透的死谷!”
“那裡沒有太陽,沒有天光,沒有活水,沒有雨露,連一滴能潤到我根鬚的水都沒有!”
“只有冰冷的石頭,死寂的塵土,還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黑暗與乾渴!”
“我想生長,可沒有水。”
“我想舒展,可沒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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