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推理文豪 第856章

作者:御綾御影

  “他總是難為情的收下,即便寫情書的是您這麼美麗的小姐,我大哥也沒給任何人寫信幽會。

  我要成家還早的很,為了讓你們過好日子,學好手藝,怎麼能沉溺在女人身上?大哥總是這麼說。

  後來我四哥和大姐找到了工作,住在長屋的就只剩下十二歲的姐姐和八歲的我,不過我們的生活不是很差,我一邊上私塾,一邊幫人跑腿,而且心裡一點也沒有不安,因為有吉藏大哥這個可靠的後盾。”

  說到這裡,藤吉的雙肩重重的垂了下去,阿近感受到了氣氛的轉變。

  “我大哥有好手藝,個性和善,但只有一項弱點,那就是個性剛烈,雖然不至於動不動和別人打架,但只要他發火了,就控制不住自己,在他清醒之前,完全不曉得自己做了什麼事。

  大哥從未在我面前顯露這一面,都是事後聽別人說的。

  不過……就算他隱藏的很好,這件事還是發生了,他在工作地打死了一名木匠,只是因為發生口角……

  那年特別多雨,工期將至,大家都非常焦躁,有人抱怨我大哥他們的建材不合格,那個木匠就嘴賤附和,導致許多工作需要重做,本來就憋著一肚子火,那個木匠還趾高氣揚的批判他們,最終雙方發生激烈衝突,那個木匠丟下了一句極其難聽的話。

  雖然我不知道究竟說了什麼,我大哥也不願透露,但很顯然,那句話必然是不堪入耳的。”

  藤吉說到這裡,欲言又止:

  “抱歉,我現在才發現,這個故事似乎不適合說給您這個年紀聽……

  大哥的老闆有個和大哥年齡相仿的女兒阿今,個性開朗,溫柔,也很疼愛我,那名工頭罵的話,顯然和她有關。

  不巧當時有人上門向阿今提親,原本快要談成的婚事卻突然取消,據說阿今非常沮喪,也不知道我大哥是否知情。

  那名木匠,大概就是惡意中傷阿今,說她素行不端婚事才破局的。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大哥一直單戀著阿今,所以大哥無法原諒對方,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木匠已經被活活打死了……用一柄體積小,但卻不湊巧的鐵鍬……”

  阿近覺得身子發冷。

  因為單戀對方,一時之間無法剋制憤怒,所以失去理智,回過神已經殺害了他人。

  她本以為這麼可怕的事情,絕無僅有,不過她錯了,這個世界上,到處都發生這樣的事。

  “小姐?小姐?”

  “啊……抱歉,真不好意思……”

  藤吉看到阿近臉色蒼白,有些不安:

  “還要繼續嗎?我果然不該對您說這種事。”

  阿近想要坐直身子,但一個重心不穩,倒在了地上,嚇的藤吉急忙想要叫人,但阿近急忙制止了他:

  “失禮了,我沒事,我並不是因為故事太過恐怖而變成這樣,只是,我的身邊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我離開家,會來到這裡,就是這個緣故。”

  藤吉看到阿近雙手顫抖,連連道歉:

  “抱歉,我實在是……不該提起這件事,害小姐想起這種事情,我真的很抱歉……”

  阿近搖了搖頭:

  “請不要介意,因為我根本不需要回想,因為我對那種事情,始終無法忘懷,即便父母也安慰我,說我是個可憐人,遭遇了這種不幸的事,但是這種想法是錯的,某人傷害他人的事這世界竟然有如此多。

  一個與我親近的人,殺害另一個與我近親的人,至今,我仍然覺得悲傷難過,連把事情藏在心裡,都做不到……人心如此變幻莫測,我對人感到無比的恐懼……”

  阿近說完話,竟然覺得有些驚訝,因為面前之人,只是一個小時前認識的人,除了知道他叫藤兵衛/藤吉以外,對他一無所知。

  不知道為何,竟然對他提起了難以開口的秘密……

  “小姐,我先前就說過,您神色之間有一絲寂寥,果然,這是一種緣分,我今天來到這裡,看到了盛開的曼珠沙華,碰巧您也在這裡……

  您?還要繼續聽我的故事嗎?”

  阿近點了點頭。

  “我大哥被捕後,乖乖接受了制裁,最後流放到了外島,這是因為店主極力替他求情,才減免死罪,但就算減免了也免不了要流放,因為他殺人的手法太過殘忍——木匠的臉都被砸爛了,不成人形。

  大哥揮舞鐵鍬的時候,其他人都進行了阻攔,但沒有人是大哥的對手,有人阻攔,就會被打,然後回頭繼續痛毆那名木匠。

  我大哥的執拗和下手狠毒,讓衙門的官員懷疑他原本就對木匠懷恨在心,這是圖謿⑷耍越o了相當重的處罰。

  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的,我大哥為人和善,這次會這樣,只是因為年輕氣盛,沒壓住心中的衝動,他不可能圖謿⑷耍蠹叶紴槲掖蟾甾q護。

  阿今小姐甚至道出了婚事破局的緣故,請求官員從輕量刑,直白的講出了她不怕世俗的眼光,也不怕丟臉,吉藏先生是為了她才和別人打架的,解救大哥的命,比什麼事情都重要。”

  阿近聽到藤吉先生如此說,追問了起來:

  “那時候,吉藏先生有什麼表示嗎?”

  藤吉的表情變得不自在,口吻平緩:

  “他只說了對不起。”

  如今回想起那段過往,心裡仍然會隱隱作痛吧?

  臉龐蒙上了悲慼的暗影,表情變得異常痛苦,這會讓人看起來,他比實際年齡要蒼老許多。

  “外島是什麼樣子?小姐恐怕不清楚吧?”

  “是的,我並不清楚。”

  藤吉微微一笑,做出瞭解釋:

  “當時的外島,有八丈,三宅,新島,儘管流放外島,但開船前,罪犯都要關在牢裡,等候的時候親屬可以送錢和米給罪犯,姐姐和我完全幫不上忙,但長屋的管理人和店主為了讓哥哥在外島過得好一些,四處奔走,總算是給哥哥送了米和錢,阿今小姐為了讓哥哥有溫暖的床,想要送一床棉被,但是遭到了拒絕。

  最後,大哥被送往了八丈,那是公認的最好稚耐鈲u,我們都很開心,大哥寫了信,感謝了各位,但是沒有要我們探監,因為此刻他無臉見人。

  後來,我和管理人早晚向天祈福,希望大哥沒事。

  最後,大哥用了十五年的歲月,才重返家園。”

  阿近聽完,追問了一句:

  “至少他是健健康康的回來的吧?”

  藤吉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不自然的緊繃表情……

第666章 遺憾有多長

  森下健吾作為《禮帽》的主編,實際上對矢部美雪的喜愛,要遠遠勝過《講談考》的主編中村明智。

  畢竟中村明智最喜歡的推理類別,是“幽默推理”,中村明智最喜歡的舞城鏡介老師作品,也是《大笑公家》和《藤枝公館的完美密室》這兩篇較為小眾的作品。

  ——可以說是口味獨特了。

  但森下健吾不一樣,他最喜歡的作品,是“社會派推理”,雖然舞城鏡介老師的出道,算是踩著“社會派推理”而逆流而上的。

  但是,在他看來,舞城鏡介老師的《十歲的委託人》,《微笑的假面》,《月之石》,《不夜城》都頗有“社會派推理”的韻味。

  在森下健吾看來,舞城鏡介所謂的“新本格推理”,其實就是打著“本格派推理”的標題,將“本格派推理”,“變格派推理”,“社會派推理”全部融入在一起,組成新的流派。

  這雖然很棒,但能夠有這種能力的作家,在整個世界上都是寥寥無幾的。

  更多的作家,還是用一個流派來創作,才是最合適的。

  而矢部美雪,雖然是被舞城鏡介選出來的,也同樣是崇拜舞城鏡介的,但無論是她的第一篇作品《仙人掌之花》,還是這部《曼珠沙華》,都是走的松本清張那種流派,“社會派推理”的味道濃重。

  雖然這篇《曼珠沙華》的劇情才剛剛展開,但是森下健吾已經從其中,看到了淡淡的哀傷……

  森下健吾很期待後面的故事,並希望矢部美雪能夠保持這種味道下去……

  ——

  藤吉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大哥被流放外島後,我從十五歲開始經商當夥計,等到大哥回來的時候,那時候我正好被提拔為二掌櫃,雖然這顯然是自賣自誇,但是我非常的賣力,老闆性格善良,也很明白我的上進心。

  長屋管理人在安排好了我以後,便中風倒地了,我接到他病危的通知,便和老闆商量要去探望恩人,隨後我便趕回了長屋,想見管理人最後一面。

  我到了以後,管理人已經無法言語,大哥的老闆也在一旁,管理人他淚水盈眶,頻頻開口,卻無法成言,不過,最後我還是知道了他想要傳達的話,他說——吉藏,直到臨終前,他依舊掛念著吉藏。

  我握著他的手,對他許下承諾,等大哥回來一定好好照顧他,兄弟倆一起好好生活,請他放心。

  大哥原來的老闆,也潸然淚下,承諾大哥回來以後,會再次僱傭他的,他有個好手藝,肯定會幫助他成家立業的。

  柿子爺爺聽到了我和老闆的話,便安心瞑目了。

  大哥的老闆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沒有違背這個承諾,我大哥乘船回來的時候,他還親自前往靈案島迎接,可是我……”

  藤吉說到這裡,突然感覺像是有異物卡在了喉嚨一樣停下了。

  阿近聽到藤吉的話,自然明白藤吉沒有去接船:

  “您是別人家的夥計,不能說去就去對吧?”

  藤吉使勁兒的搖了搖頭:

  “不是的,他是我的親人,只要我提出條件,老闆肯定會同意的,但是,我一直對店裡的人,隱瞞有個流放外島的哥哥,所以無法開口。

  老實告訴你吧,我覺得丟臉,不想讓店裡的人知道,我有個這樣的哥哥。”

  阿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因為有柿子爺爺的支撐,他才能長大成人,小時候又受到哥哥的照顧,按照道理來說,大哥歸鄉,加上柿子爺爺的承諾,藤吉應該牢記在心才對,為什麼現在又?

  藤吉似乎能夠明白阿近的疑惑:

  “很匪夷所思對吧?昔日目送大哥離去時,我還是個幸福的孩子,不懂世間冷暖,雖然知道大哥犯了罪,但卻不感到有什麼問題,因為大部分的負擔,都被柿子爺爺和店主扛下了。

  但隨著長大,我明白了大哥做了多麼可怕的事情,或者說,是明白了世人將這種事情看的多麼可怕,多麼避而遠之。

  世人忘不了我大哥,永遠記得他犯下的過錯,儘管表面彷彿已經忘記,但動不動就會翻起這筆舊賬,只要一被提到,我就覺得難以忍受。

  ——那個叫藤吉的小孩,他大哥居然用殘忍的手段,殺害了當木匠的同伴,後來被流放外島了呢。

  替我找到工作的柿子爺爺,長屋的管理人,最開始幫我找工作的時候,將我的身份告訴給了別人,但一到店裡工作,我就會被其他人欺負,在背後說我的壞話,因此,我連續丟了三份工作。

  我理解他們開除我的原因,畢竟都是為了店裡著想,但這就是世人的嘴臉。

  而且,我大哥的殺人手法,還會被謠傳,惡意報復,表面裝的像是好好先生,實際上比誰都壞,如果別人知道我是大哥的弟弟,就會用這種謠言,套用到我的身上。

  僱傭我的店主,對我充滿了不信任,其他同事也都對我惡言相向,而且,只要我一生氣,他們就會說,看吧,你就是你大哥這種人!

  所以,因為大哥的原故,我變得不敢生氣。”

  阿近雙手捂嘴:

  “這一路走來,你一定很辛苦。”

  藤吉微微一笑,像是個丑角:

  “因為壓抑,我甚至都擺不出發怒的表情,而且我也真的很害怕,會變成大哥那樣……

  後來到了一家建材店工作的時候,哭著告訴柿子爺爺,這回別多嘴,替我隱瞞大哥的事情,柿子爺爺也不想要我受欺負,所以便替我隱瞞著……

  我從來沒忘記對柿子爺爺的承諾,我想忘記,也忘不掉,但就是這樣才討厭,想要拋開一切,卻無法割捨,令人懊惱。”

  阿近提出了反駁:

  “長屋管理人明明知道你受了那麼多苦頭,卻還要你許下那種承諾,難道不是強人所難嗎?”

  藤吉微微睜大了眼睛:

  “小姐果然善良,但柿子爺爺明知道我的想法,卻還是要我如此承諾,那並非是他的心願,而是叮囑。

  他不想要要我棄吉藏於不顧。”

  阿近做出提問:

  “你的其他兄妹呢?沒有必要全要你一個人承擔吧?”

  藤吉流露出了目前為止,最無力,最困擾的笑臉:

  “他們全都不在了,早就逃得遠遠的,這就是人的另一面,一旦有了工作,家庭,人生道路,兄弟姐妹就形同末路了,什麼血緣,根本一點都不重要,就算是我也想要逃!”

  阿近看著藤吉,再次無語凝噎,十五年的歲月,那個憧憬著哥哥的弟弟,搖身一變,成為了想要棄兄長於不顧的男人。

  “小姐,我不怕告訴你,我不斷祈求神明,祈求大哥永遠都不要回來,別重返江戶,外島的生活據說很殘酷,老化的速度要比一般人快一倍,我希望大哥生病受傷死在那裡,或者是索性在那座島上過日子。

  雖然我明知,那是不可原諒的祈願,就算遭了天譴也不足為奇。”

  藤吉說完話,重重的喘了口氣。

  阿近見狀起身,打算去端些茶水。

  八十助看到阿近出來,追問道:

  “怎麼了?小姐?客人要回去了嗎?”

  “講的正悠哉呢,我要端些茶水過去。”

  八十助聞言拍了下額頭,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糟糕,那位客人似乎要說些複雜難懂的話,我最怕這些了,不過,看來客人很喜歡小姐你嘛,小姐你也是啊,很善於應對。”

  八十助不瞭解阿近的背景,只認為阿近是個沒見過世面,個性內向的小姑娘,他也一直都是這麼對阿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