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手嗦飞机
氣密系統啓動的蜂鳴聲響起,隨即,一切歸於寂靜。
隔間內,男人盤腿坐下,靜靜地看着面前漆黑的屏幕,等待着那張將爲他帶來死亡的臉。
與此同時。
遙遠的長野山區。
林間的薄霧中,夾雜着壓抑的啜泣聲。
那聲音彷彿能滲透骨髓,讓每一個聽到的人都感到發自靈魂的悲傷與恐懼。
毒島冴子與四谷見子隱藏在一處山脊後,通過高倍望遠鏡,注視着遠處那個蜷縮在樹下,不斷顫抖的白色身影。
“攝影師已就位。”
耳麥中傳來隊員的聲音。
在他們下方兩百米處,另一名D級人員,已經穿戴好了特製的輕型裝備。
他的任務,比進入金屬棺材的同伴,要簡單得多。
也致命得多。
他只需要攜帶一個由基金會特製的、擁有獨立供能和加密傳輸功能的高清攝像頭,衝到那個白色巨人面前。
然後,將攝像頭對準它的臉。
按下拍攝鍵。
“行動。”
青山七海冰冷的聲音,在所有人的耳麥中同時響起。
那名代號“攝影師”的D-class,深吸一口氣,猛地從掩體後衝出。
他的速度提到了極限,腳下的枯葉被踩得粉碎,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
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那股源於生命本能的恐懼,像無數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但他沒有停下。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他甚至能看清那白色巨人身上因爲常年蜷縮而產生的污垢,聞到空氣中那股腐朽與悲傷混合的詭異氣味。
就是現在!
他猛地停下腳步,雙手顫抖地舉起了胸前的攝像頭,對準了那個始終深埋在雙膝間的、不可名狀的頭部。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按下了那個紅色的拍攝按鈕。
“咔。”
一聲輕響。
信號通過加密通道,在0.01秒內,跨越數百公里的距離,傳輸到了基金會總部的服務器。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山林間那悲傷的啜泣聲,戛然而止。
“攝影師”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眼前的白色巨人,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看到了一張臉。
然後,他的世界,連同他手中的攝像機,一起化作了漫天飛濺的血肉。
地下五千米。
冰冷的金屬隔間內。
D-9527面前那塊漆黑的屏幕,毫無徵兆地亮起。
一張扭曲、拉長、沒有眼瞼,只有兩個空洞眼眶,卻在不斷流下渾濁淚水的臉,佔據了全部的視野。
遙遠山野間的狂暴嘶吼,彷彿穿透了五千米的岩層與合金,直接在他的耳邊炸響。
基金會總部,地下五千米。
冰冷、死寂、絕對的黑暗。
D-9527盤腿坐在堅硬的合金地板上,他閉着雙眼,調整着自己的呼吸。
他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內平穩而有力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像是在爲他短暫的生命進行最後的倒數。
作爲一名死囚,他本該在一週前被執行注射。
但基金會找到了他。
他們給了他一個選擇。
一個用必死的結局,去交換家人下半生無憂的機會。一個讓他的死亡,變得比單純的生命終結,多出那麼一絲微不足道“意義”的機會。
他答應了。
所以他現在坐在這裏,這個耗資驚人、深埋地底的金屬棺材裏,等待着一張據說能帶來即死效果的臉。
很公平的交易。
他甚至覺得,自己賺了。
他唯一的好奇是,那會是一張怎樣的臉?美到令人窒息,還是醜到無法形容?亦或是,僅僅只是因爲“被看見”這個行爲本身,就足以觸怒某個宇宙間的基本法則?
思緒紛飛間,他面前那塊佔據了整面牆壁的、冰冷的顯示屏,毫無徵兆地,亮了。
光芒並不刺眼,柔和得像陰天的天光。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臉。
D-9527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沒有預想中的驚悚。
也沒有任何超乎想象的怪異。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普通到有些蒼白,普通到有些瘦削,像一個長期營養不良的病人。
但它的眼睛,或者說,曾經是眼睛的部位,只剩下兩個深不見底的空洞。
沒有眼球,沒有眼瞼。
就是兩個黑色的窟窿。
可偏偏,從那兩個黑色的窟窿裏,正不斷地、不斷地流淌出渾濁的、帶着灰白色絮狀物的淚水。
那張臉沒有任何表情,嘴巴緊緊閉着,下頜骨的線條卻因爲某種極度的悲傷而扭曲、拉長,呈現出一種非人的比例。
它在哭。
一種無聲的,永恆的,彷彿承載了世間所有悲慟的哭泣。
D-9527的心臟,被一股無法言喻的悲傷攫住了。
他彷彿看到了自己被遺忘的童年,看到了父母離異時母親的眼淚,看到了自己第一次失手傷人後,被害者家屬那絕望的眼神。
一生中所有的悔恨、痛苦、悲傷,在這一瞬間,被這張臉全部勾起,放大了千百倍。
他想跟着一起哭。
但他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然後,緩緩地,扯動嘴角,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
他明白了。
原來,是這樣……
……
與此同時。
長野山區的密林之中。
那股縈繞在天地間,彷彿能滲透靈魂,讓萬物凋零的悲傷啜泣聲,戛然而止。
毫無預兆。
就像一臺被瞬間拔掉電源的收音機,上一秒還在播放着哀樂,下一秒,世界便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這種突如其來的寂靜,比之前的哭聲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山脊之後,四谷見子渾身一僵,她那雙能看見常人所不能見之物的眼睛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恐。
她看見,那個蜷縮在樹下的白色巨人周圍,那股濃郁到化爲實質的、黑色的悲傷氣息,在哭聲停止的瞬間,如同被點燃的汽油般,轟然爆開!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純粹的、暴虐的、足以撕裂一切的,血紅色的憤怒!
“它……它不哭了……”
四谷見子聲音顫抖,幾乎無法成句。
毒島冴子沒有說話,她只是將手更緊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全身的肌肉都繃緊到了極致,如同一張拉滿的弓。
她能感覺到,一股難以想象的殺意,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
這股殺意,甚至超越了她內心深處那頭名爲“野曬”的惡鬼。
白色巨人,緩緩地,緩緩地站了起來。
它那超過兩米的、不成比例的瘦長身軀,帶着一種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舒展開來。
它抬起了頭。
那張始終深埋在雙膝間的臉,第一次,暴露在了這個世界上。
然後,它張開了嘴。
“吼——!!!!!”
一聲咆哮。
四谷見子被這股音波震得七竅滲血,若非毒島冴子眼疾手快地將她護在身後,用自己的身體硬生生扛住了大部分衝擊,她會在瞬間被震碎內臟。
但那咆哮的源頭,那個白色巨人,卻完全沒有理會她們。
它甚至沒有看一眼那名已經化作血肉碎片的“攝影師”。
它猛地扭轉身體,那張流淌着渾濁淚水、空洞無神的臉,精準地朝向了東京的方向。
數百公里的距離,在它的感知中,彷彿不存在。
它找到了那個,看見了它臉的人。
它要去殺了他。
下一秒。
“轟!!!”
白色巨人的雙腿猛地一蹬。
它腳下那堅硬的岩石地面,瞬間向下塌陷出一個直徑超過五米的巨坑,無數龜裂的紋路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
而它的身體,則化作了一道白色的、模糊的殘影,撕裂空氣,帶着尖銳到刺耳的音爆,消失在了天際。
那不是奔跑。
那是發射。
如同一枚被賦予了生命的、來自地獄的洲際彈道導彈,以一個絕對精準的彈道,直奔它的目標而去。
沿途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一道深達數米的溝壑,從它起步的地方開始,向着東京的方向,筆直地延伸。
高大的原始森林,在這道溝壑面前,如同脆弱的麥稈,被輕易地犁開、粉碎、碾成木屑。
一條奔騰的山間溪流,在它經過的瞬間,河水被巨大的動能與摩擦力瞬間蒸發,河牀被暴力地撕開,斷流。
一座數十米高的小山丘,被它從正中間,一穿而過,留下一個巨大的、平滑的隧道,山體轟然崩塌。
它沒有任何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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