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手嗦飞机
這道命令,無異於直接宣判了死刑。
“是。”
D-8975平靜地回答。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沉穩。
在踏入這片森林之前,他已經將準備好的遺書交給了基金會的外勤人員。他知道自己有很大概率會死,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這麼……直接。
“其餘所有人,立刻啓動頭盔內置的普羅米修斯-III型面部特徵識別屏蔽系統。”
冴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着不容置疑的嚴厲。
“從現在開始,絕對禁止用肉眼直視目標。所有的觀測,都必須通過經過高級算法模糊處理後的戰術攝像頭進行。”
“重複,這是最高級別的指令。任何違規行爲,都將被視爲主動危害收容行動。”
“收到!”
頻道內傳來隊員們整齊劃一的回應。
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都在自己的戰術目鏡上看到了一個紅色的圖標亮起,原本清晰的遠景畫面中,那個白色巨人的上半身被一團濃重的、不斷跳動着數據流的馬賽克所覆蓋。
這是基金會用無數生命換來的血腥教訓。面對視覺觸發型異常,任何僥倖心理都是致命的。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十幾臺經過模糊處理的攝像頭的監控下,D-8975,坂田浩二,邁開了腳步。
他沒有武器,沒有防護,身上只有一套單薄的橙色囚服,以及一個掛在衣領上的、小巧的單向通訊器。
他像一個走向祭壇的祭品,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還在捂着臉、低聲啜泣的白色巨人。
森林裏的地面很軟,鋪滿了厚厚的落葉和腐殖土。他的每一步都陷得很深,發出“沙、沙”的輕響。
一百米。
九十米。
巨人的哭聲越來越清晰,那聲音裏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悲傷與痛苦,彷彿承受着整個世界的惡意,光是聽着,就讓人有種發自內心的壓抑與煩躁。
坂田浩二的腳步很沉重,但沒有絲毫的停頓或猶豫。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兒。
他最後一次見到她們,是在基金會安排的“告別會”上。他告訴她們,自己因爲在獄中表現良好,獲得了一個祕密的減刑機會,要去海外執行一個長期的特殊任務,任務完成後,就能真正地回家。
妻子哭了,女兒也哭了。
他笑着安慰她們,說自己很快就會回來。
他撒了謊。
但她們收到的撫卹金,是真的。她們未來的安穩生活,也是真的。
這就夠了。
六十米。
五十米。
他已經能清晰地看到那個巨人嶙峋凸起的脊椎,病態蒼白的皮膚,以及那雙長得不成比例、彷彿骨爪般捂着臉的手。
一股淡淡的、如同鐵鏽混合着腐肉的氣味,鑽入他的鼻腔。
他面無表情地繼續向前。
恐懼是有的。但當死亡成爲一種交易的籌碼時,恐懼本身也就失去了意義。
四十米。
三十米。
他走進了那片由屠殺造成的“空白地帶”。
被撕碎的帳篷布料,散落一地的登山用品,還有那些早已乾涸發黑、如同醜陋疤痕般烙印在土地上的血跡。
他踩過一截斷裂的登山杖,腳邊不遠處,就是一個被暴力扭開的罐頭。
他甚至能想象出,不久之前,這裏的主人還在享受着露營的樂趣,下一秒,就被這個哭泣的怪物,撕成了碎片。
他停下了腳步。
此刻,他距離那個白色巨人,只有不到十米。
如此近的距離下,那超過三米的身高帶來了山巒般的壓迫感。它就蹲在那裏,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D8975,報告你的狀態。”冴子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
坂田浩二喉結滾動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脣。
“目標……在哭。”
“我能感覺到……它很傷心。”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視線越過那雙骨爪,向上移動,準備去直視那張被隱藏起來的、決定了他最終命叩哪槨�
坂田浩二的腳步踏在厚厚的腐殖土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這片被命名爲“青木原”的森林,此刻安靜得可怕,只有遠處那個白色巨人悲傷的哭聲,如同某種永不間斷的背景音樂,在林間迴盪。
他的任務很簡單,也很明確。
上前,直視目標的臉,然後報告。
直到無法報告爲止。
一百米的距離,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說,不過是散步。但在此刻,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個無法回頭的深淵。
他走得很穩,沒有絲毫的顫抖。
麻木。
是的,自從他簽下那份協議,穿上這身亮橙色的D級人員囚服開始,他就學會了麻木。
九十米。
巨人的哭聲清晰了一些,那聲音裏的悲傷彷彿有了實質,絲絲縷縷地鑽進他的耳朵,攪動着他早已死寂的心。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想起她最後一次見自己時,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和那句帶着哽咽的“一定要平安回來”。
他笑着答應了。
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女兒,那個才上小學的小傢伙,用力地抱着他的腿,說什麼也不讓他走。
他蹲下身,摸着她的頭,告訴她爸爸是去做英雄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執行一個祕密任務。
他撒了謊。
但基金會賬戶裏那筆天文數字般的撫卹金,是真的。她們在另一個城市,用全新的身份開始的安穩生活,也是真的。
用他這條早已不屬於自己的爛命,換來她們一生的安康。
這筆交易,他覺得很值。
八十米。
空氣中開始瀰漫開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如同地下室長年不見陽光的黴味。
他看到了一些被撕碎的帳篷碎片,顏色鮮豔的布料掛在低矮的灌木上,像一朵朵醜陋的花。
七十米。
腳下踩到了一件硬物,他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副被踩扁的眼鏡,鏡片碎裂,鏡架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
他面無表情地繞了過去。
恐懼早已被更深沉的東西所取代。是認命,也是一種解脫。
在監獄那方寸之地日復一日地爛掉,和在這裏,用自己的死亡去觸碰世界的“真實”,他選擇了後者。
六十米。
他能看清那個白色巨人嶙峋突起的脊椎了,一節一節,彷彿隨時會刺破那層病態蒼白的皮膚。它蹲在那裏的姿勢很奇怪,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又像一隻蓄勢待發的野獸。
“D-8975,報告你的生理數據。”
耳機裏傳來毒島冴子冰冷的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波動。
坂田浩二的腳步沒有停,他平穩地回答。
“心率八十五,血壓正常,無異常生理反應。”
“繼續前進。”
“是。”
五十米。
他已經走進了那片由屠殺造成的“空白地帶”。
散落一地的登山用品,被暴力扭開的罐頭,還有那些早已乾涸發黑,如同醜陋疤痕般烙印在土地上的血跡。
他能想象出不久之前,這裏的主人還在享受着露營的樂趣,或許在篝火旁談笑風生,憧憬着第二天的日出。
然後,下一秒,就被這個哭泣的怪物,撕成了碎片。
四十米。
三十米。
他停下了腳步。
此刻,他距離那個白色巨人,只有不到十米。
超過三米的身高,即使是蹲着,也帶來了山巒般的壓迫感。那股腐朽的氣味更加濃烈,幾乎讓人作嘔。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雙捂着臉的手,手指又長又細,像是某種節肢動物的骨爪,皮膚表面甚至能看到細微的青色血管。
“D-8975,報告你狀態。”
冴子的聲音再次從通訊器裏傳來,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這片壓抑的死寂。
坂田浩二喉結滾動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脣。
“目標……在哭。”
他抬頭,看着那個巨大的身影,聲音沙啞。
“我能感覺到……它很傷心。”
這或許是他此生最後一句帶有主觀情感的報告。
他緩緩地,抬起了雙手,朝着那個巨人伸了過去。
他的動作很233慢,像是電影裏的慢鏡頭。在十幾臺經過高級算法模糊處理的戰術攝像頭下,所有隊員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個橙色的身影,主動去觸碰那未知的恐怖。
坂田浩二的手,觸碰到了巨人的骨爪。
冰冷。
如同觸摸着一塊從冰庫裏拿出來的、存放了很久的凍肉。
沒有溫度,沒有生命的氣息,只有死寂的冰冷。
他的手指有些顫抖,但還是堅定地抓住了巨人的手指,用力地,將那雙捂着臉的手,一寸一寸地,掰了開來。
這個過程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巨人的哭聲沒有變化,它甚至沒有反抗,任由這個渺小的人類,揭開它最後的遮羞布。
終於,那張臉,暴露在了坂田浩二的眼前。
“報告……我看到了……”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斷斷續續地傳回指揮頻道,帶着一絲無法理解的困惑。
“它的臉……很普通……不,不對……”
“它的嘴……”
他的報告,戛然而止。
因爲,就在它的臉被看到的那個瞬間,那悲傷的啜泣聲,突然停止了。
整個森林,陷入了長達三秒的、令人窒息的絕對死寂。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
三秒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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