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午 夜 人 屠
就這樣嗎?
就這樣嗎?
就這樣就可以了嗎?
因爲我沒有想要傷害江城,因爲我在主觀上沒有想要傷害江城本身,所以所作所爲就可以被原諒嗎?
所以那些行爲造成的結果可以被接受嗎?
愛莉希雅感覺有些錯謬,有些難以理解的不甘,仍然暗淡無光的眸子中反射出墜入深淵般的空洞。
櫻色的脣瓣不自覺的嚅囁着。
她想要反駁些什麼。
少女無法接受自己被原諒,更無法接受,甚至是已經喪失了感情,成爲行屍走肉的少年也願意原諒……
——我這樣無恥的怪物。
——我這樣卑劣的惡魔。
如果就這樣被輕易的原諒了。
如果就這樣被輕易的接受了。
那麼少年因爲自己所遭受的苦難,因爲自己破碎的幸福,因爲自己而只能一個人孤獨的迎接死亡,即便是最後一點時間也只能孤獨的度過的悲傷究竟算什麼?
那個包含着遺憾離開這個世界的維爾薇又究竟算什麼?
連愛也被玷污。
連愛也被撕扯。
如同布娃娃一般被他人玩弄。
但那雙幽暗深藍色如深海、如星空般的眸子中,廣闊無垠的海洋與自古就存在的星空足以包容一切。
“你或許會感覺到我說的是錯的,但這一份感情,這一份理念,這份源頭可是出在你——愛莉希雅身上。”
少年按在胸口的手指更重了一些,那一份溫柔之間的冷漠,平和之下的無視,終於被發現,或者說終於被無數的情緒衝昏腦子的少女深刻的意識到了。
——面前已經不是那位少年了。
是一個失去了感情的生命。
剛纔的行爲僅僅是可能是因爲少年從骨子裏就不是一個壞人,僅僅是因爲名爲海的東西回應着願望。
回應着自己這個實際上扭曲骯髒,渾濁不堪的怪物、律者的願望而已。
那位少年的開口不再會受到其他的拘束。
不再會因爲擔心言語會傷害到他人,所以故意將自己的想法隱藏起來。
全憑感情在體內熾熱的燃燒,全憑心是否在疼痛,是否在跳動,是否能驅動着他去做些什麼事情。
那雙幽色的瞳孔竟然可以直視着愛莉希雅,從口中說出自己本來絕對不會說出去哪怕一分一毫的話。
“你其實……”
“從來沒有給過我瞭解你內心的機會。”
“我對你的瞭解或許更多的源自於憧憬,源自於站在人類的世界,看着生活在美好樂園的可愛妖精,又或者以信徒的身份看着高天上聖潔無瑕的神明。”
“我對你的瞭解或許更接近於我感覺你會怎麼樣,而不是能共情,來體會到這一刻的你會感覺怎麼樣?”
“這樣的話,我其實並不能真正理解你,不能成爲你的合格的理解者。”
“或許也是因此,你纔會離開吧。”
少年伸手輕輕擦去了少女眼角的淚痕。
在指責之後卻能立刻給予溫柔,只有那本就算不上惡劣的本性,加上律者的殘酷才能做到的結果。
僅僅因此就讓面前的少女更加的悲傷,彷彿心臟被無數把尖刀一片片的消掉。
不。
已經不是刀了。
是電鋸。
愛莉希雅感覺有一把還未開啓的電鋸插到了自己的心裏,鋸齒甚至還因爲年久失修而生出了鏽跡。
是的。
少年其實並沒有完全的理解自己。
他僅僅理解了一部分,並接受了那一部分。
來自於星月的神女、樂園的妖精以及屬於身邊無暇的少女。
人類、妖精、律者……
這些身份應該是三位一體的。
如人類一般的生活,有着人類一切的美德,又有着像妖精一樣生活在浪漫世界,彷彿沒有與現實中的一點骯髒齷齪觸及,卻有着律者的災難糟糕身份。
……
自星空中落下,掉到如童話般的樹林中鑄就了天然的浪漫。
在小鎮中的美好生活鑄就了一個個美德。
春雪初融的季節,也是百花盛開的日子,她站在教堂門口,爲每一個路過的行人送上自己採摘的鮮花。
在陽光和煦的季節,她會專門去福利院和那裏的孩子一起爲果園除草,期待着今年的豐收。
落葉翻飛的季節,她徹底學會了說話,把各種顏色的葉子粘貼成畫,編成故事念給大家。
銀裝素裹的季節,她與少年在雪地上畫出音符的形狀,在冬日的森林中輕唱歌謠。
小鎮裏的人也是同樣的無私與純美。
就如每一個童話故事中總是熱心的居民。
路上賣糕點的阿姨在看見自己的時候總會熱情的送上熱氣騰騰的食物,街上的小丑也會努力笑出聲。
看似野蠻的鐵匠鋪大叔在自己和江城不小心打翻了爐子時,他總會跑過來安慰自己和少年,仔細檢查着是否會有哪處傷口,連一句訓斥的話都說不出。
福利院的阿姨們永遠笑容滿面,溫和的對待着每一位孩子,那些失去了家人的孩子被小鎮上的每一個人愛着,沒有人會去歧視,更沒有人會去欺負。
淳樸到如只存在於故事書裏的世界一般。
那是不屬於世俗的美好,竟然讓少女誤以爲彷彿世界本就是如此美好。
而在選擇離去漫長的旅途中,少女作爲神女的身份,去拯救一個又一個陷入低谷,陷入崩潰的人們。
幾乎沒有人會對這位美好的過頭的妖精生出什麼不好的想法,微微一笑就勝過一切的暴力、法律。
正是因爲最初的美好,所遭遇到的所有的願意幫助,願意愛護的人,旅途中見到的所有的風與飛鳥。
名爲愛莉希雅的人才會,纔可以展露出如此柔美的微笑。
只有將過往的一切經歷總合起來纔是少女本身,也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的理解,真正的感同身受,而不是某一時間因爲潮汐的影響體會到的莫名共情。
江城終究無法真正意義上的理解由他親自帶來人的世界的妖精。
但這是少年的錯嗎?
少年要爲此抱歉嗎?
——怎麼可能!
一個如此溫和如此完美的少年。
一個甚至能拯救維爾薇那種隱性精神分裂,自閉,抑鬱的人,能將少女從黑暗深淵中拉出來的人,怎麼可能沒法共情一個與他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甚至幾乎整個童年都只有一個一起歡笑玩伴的她。
這份敏感的可以察覺到他人傷痛,並且願意給予屬於自己幫助的少年,怎麼可能感受不到這份美好。
——是少女的錯。
——這完全就是少女的錯。
因爲從未給予過少年共情的機會、因爲只會作爲一位逃避者遠遠的看着一切、因爲只會在絕望的,糟糕的事情降臨之後才姍姍來遲的趕到、更是因爲作爲一位天災,一位律者,還恬不知恥的待在世界上。
直到現在甚至將已經圓滿的少年再一次的喚醒,讓他忘卻了最愛的,即便死後也要葬在一起的少女。
至少此刻……
愛莉希雅或許可以改變些什麼。
儘管面前少年的情緒可能僅僅只是因爲自己的願望所保留下來的特殊。
儘管這種行爲以骯髒和卑劣來論,也是恐怕只有在貧民窟的廁所裏才能找尋到最惡臭與噁心的願望。
——這不是也挺好的嗎?
再怎樣骯髒也無所謂,就算是將這份愛侮辱了也無所謂。
反正自己不本身就是一位傷害世界的律者?
至少這一刻……
——少年只屬於我了。
愛莉希雅抬起頭,輕輕的勾挑起柔軟的櫻色脣瓣,對視着那雙儘管仍顯的冰冷,卻在褪去一切之後仍能體會到埋藏於極地之下的共感與溫和的雙眸。
“江城。”
“請與我一起……”
……
“——請殺死我吧。”
……
……
……
?
?
?
???
看着少年純粹的,冰冷的,不帶一絲雜質的眸子,少女因回憶而擺出完美表情的臉上,再一次的驟然失色,充滿溫情的、期待的聲音徹底捏不住了。
“你說……”
“什麼?”
——少女再次失聲。
粉色的瞳孔猛縮。
嬌柔的脣瓣滲血。
婉轉的腔調幾乎一瞬間扭曲失真,彷彿連嗓子都要破壞的聲音,已經破破爛爛的情緒要被再次帶動。
但在悲劇發生之前,頭上卻傳來了熟悉的溫暖,似乎是提前預感到了少女很有可能進入再一次的感情糾葛和自我自閉,少年直接使用了滿級的摸頭。
“那就算了吧。”
……
江城歪了歪腦袋,表情依舊平靜,似乎剛纔從口中說出的只是猶如今天晚上要喫什麼般的普通平常。
“我或許提出了有些過激的要求,主要是我現在的意識簡直就是個奇蹟,我本質上還是律者,是崩壞用來毀滅世界的工具,誰知道我什麼時候會去滅世。”
“這個世界還是很美麗的,曾經我們一起走過的高山、開滿了玫瑰,在夕陽時會蒙上一層黃色光暈的山坡。”
“雖然忘掉了我可能最愛的人,但是還有你,我最後的親人,還有博士,還有我和維爾薇留下的一切。”
“如果就這麼毀滅的話,不就太過於可惜和糟糕了嗎?”
“不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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