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午 夜 人 屠
此刻卻彷彿被遺棄的小女孩、被拋棄的童話書、被燒燬了樂園的妖精。
柔弱、可憐……
即便是神靈也會感到憐惜。
但江城不會。
或者說……
——星之律者不會。
“愛莉希雅。”
江城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跨越了無數年的時間之後仍是如此。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如少年時期在呼喚着自己的朋友,勾起了少女的一絲希望,可當那雙瞳孔再一次期望的抬頭,在轉瞬之間又淪落爲了最底層的絕望。
死寂、冰冷的夜空包裹下,深藍色的律者眼眸與少女柔軟嬌弱的溼軟瞳孔對視,倒映出各自的瞳色。
“——你到底爲什麼想要復活我呢?”
……
……
……
少女渾身顫抖了起來,幾乎是瞬間低下頭,不敢、不能、也不忍再直視,任由貝齒緊咬着嫣紅的下脣,將這份嬌豔到完美的嘴脣撕咬到流出一縷鮮血。
始源之律者,能在短短幾分鐘內強殺死之律者的最強者,此刻卻如狂風暴雨中的花朵一樣嬌弱無力。
只能任由狂風吹拂,只能任由暴雨擊打,那單薄的根莖只能隨着風雨到來的角度無助的逐漸凋零。
似乎重新回到了那所叢林中。
重新回到了樹枝即將掉下來的那個瞬間。
只是這一次。
已經不再有少年了。
已經不再有那個如英雄如王子一般站在面前輕輕接過樹枝,被夾帶着花兒的風微微吹起髮梢的少年。
“你不用再提及維爾薇,也不必因此而感到任何的負罪感。”
“我……”
“已經忘掉維爾薇了。”
少年只是冷淡的注視着那已然垂下的粉色的眸子,那再一次喪失的希望,再一次歸於暗淡的美好。
明明是無比悲哀的話語,從口中說出的語調卻依舊是如此的輕描淡寫,未曾有絲毫的波動,就宛若風平浪靜的大海或永恆不朽的星辰一樣不變不移。
——已經失去了。
連愛,連記憶都失去了。
對於一個陌生人,一個甚至心底連疑惑都無法升起的人,又怎麼可能在談論的時候帶起任何的情緒呢?
曾經溫和的瞳孔只剩下令人恐懼的冷漠了。
“不僅僅是對於你或者曾經的我口中感情意義上的,而是更加具體一些,包括甚至在記憶上的存在。”
“只剩下一點連細節都算不上的模糊影子告訴我,好像有一段時間我和一位名叫叫維爾薇的人待在一起。”
“我現在只能記得你了,只能記得你和我曾經生活過的一切。”
“所以……”
“我想知道你爲什麼要復活我?”
“我擔任副部長的就任儀式上你不在、我與維爾薇的告白你不在、我和維爾薇籌劃訂婚的時候你也不在、第二次崩壞襲擊的時候你不在、維爾薇死的時候你不在、我一個人崩潰的時候、那足足一年多的時間你都不在、連我孤獨的死去的時候你也不在。”
“你甚至沒有給予我和維爾薇祝福,在那場只是勉強能看出一點影子的我決心踏入新的旅行的生日,我真的很期待你能像別人一樣爲我送上新生的祝福。”
“你明明每天都在給別人獻上祝福,明明每天都在贈予別人笑容,這難道不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嗎?”
“你甚至沒有給予對我努力的肯定,陪伴着你一起走過無數,即便是再怎樣的高山也會咬着牙跨越。”
“我快樂的時候沒有你,我一個人悲傷的時候沒有你,我幸福的時候沒有你,我痛苦的時候也沒有你。”
“只要與我相關的,我需要別人的時候你都不在,無論是傾訴還是安慰你都不會給予我一點點的時間。”
“你明明什麼都沒做過,卻想把我從維爾薇身邊奪走,想要摧毀這份已經在無數次打擊中僅剩的平靜。”
“你明明連一次生日都沒有好好給我過過,現在卻要把已死的我從墳墓中拉出,變成毀滅世界的律者。”
“變成理論上我應該最討厭,親手毀滅了我所爲之奮鬥,爲之努力,並期待了一生的短暫幸福的律者。”
“雖然對於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而言,除了一些很難以明說的、類似憤怒一樣的殘留之外,已經沒有任何情緒了,也不會對於空之律者和崩壞感受到憤怒。”
“我的記憶中已經不存在和維爾薇相處的所以細節,甚至連她的樣子都已經忘掉,從思維中消失了。”
“你一定要破壞我的一切幸福,哪怕是死後也絕對不安生嗎?”
少年高高的俯視着,那雙本應冰冷死寂如天體般的眼神中也帶着些許的情緒,帶着憤怒、帶着質疑。
已經無法理解這份情緒到底是因爲什麼,就彷彿渾然天成自然而然的要去斥責,要去詢問這個問題。
“爲什麼?”
“爲什麼愛莉希雅?”
“爲什麼你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
答案很簡單。
——因爲自私。
——因爲無恥。
——因爲貪婪。
——因爲卑鄙。
因爲自私的想要將少年從所愛之人身邊奪走,因爲無恥的在什麼都沒做成的情況下索取更多,貪婪的想要獲得來自於少年的愛,爲此不惜一切的卑鄙。
儘管什麼都沒有做到,儘管一切的錯誤都是因爲自己降臨的。
這還是恬不知恥的貪婪着,渴求着。
明明只要一開始重視一點江城就好了,明明在後面吐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就可以了,明明不要那麼無恥的拍攝偷窺,去向少年說出自己的愛意就好了。
明明早點下定決心用自己的爛命去換取少年的幸福就好了。
——簡直活該。
自作自受。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爲什麼明明最初是青梅竹馬,兩個互相喜歡的人,會變成這樣呢?
少女的淚滴從眼角滑落,止不住的流,緊緊地攥着手裏面的神之鍵,仍能感受到灼燒分解的苦澀。
這個答案,她早就明白了。
只不過不願意面對而已。
啊……
啊……
啊……
啊……
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是這樣啊!!!
——少女瞬間崩潰,跪倒在地面上,腦袋無力的垂下,自我的靈魂被話語鑄成的刀一片一片的切割着。
這是來自於心靈的凌遲,是對於身爲罪人、身爲律者,身爲親手殺死了江城的人,竟然敢恬不知恥的再犯,竟敢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少女最大的懲罰。
明明只是骯髒的,罪惡的律者、一個毀滅了樂園的罪人就應該好好的接受懲罰,爲什麼還要掙扎呢?
甚至再一次破壞了這個世界。
甚至又一次的侮辱少年的願望。
甚至令少年連自己的最愛都忘掉。
愛莉希雅彷彿能聽到身邊有人在痛罵,彷彿能聽到維爾薇的靈魂還尚未消散,還未離開這個世界,仍然停留在自己的身邊,正在以最骯髒、最下流的話語來痛斥那個讓少年忘掉這一份愛的卑劣之人。
所謂的備用計劃與臨終遺言終究只不過是強行壓抑自己內心,只想要找尋到屬於江城的最好的結局。
這種行爲並不代表少女的真實意願,因爲在江城聽到我要爲留下的我已經對現在的生活滿足之前。
那位少女仍在掙扎,仍在祈叮栽诳是蟮纳衩鞑灰栈剡@一切,不要在她得到愛之後收回這一切,無論如何也不接受,不滿足於現在所有的溫暖。
這份咒罵甚至會伴隨着少年冰冷的聲音。
‘——我的記憶中已經不存在和維爾薇相處的所以細節,甚至連她的樣子都已經忘掉,從思維中消失了。’
‘——你一定要破壞我的一切幸福,哪怕是死後也不安生嗎?’
不……
不是的……
我沒有這麼做的!
我真的沒有想這麼做的!
不要。
絕對不要。
絕對不要是這樣的結局啊。
無論是怎樣懲罰,怎樣折磨,怎樣傷害我也可以,無論怎樣的處理都可以,就算是經受永生永世的懲罰也好,就算是被所有的人類一起傷害我也願意接受。
被任何人都可以踩在腳底下,被永遠得不到希望的囚禁起來,被像那些本子裏一樣變成他人的玩物,不管決定給予我多少的懲罰我也願意接受這一切。
唯獨這個不可以。
唯獨這個絕對不行!
求求你……求求你絕對不要讓江城連最愛的人都要忘掉!!!
……
少女跪坐在地面之上,再也抽離不出任何的力氣了,任由着污穢打溼自己完美的臉蛋和華麗的衣服。
苦澀的淚水已經匯聚出了一小片的水窪,從那完美無瑕的臉蛋滑下墜落到其中甚至會濺起小小的水花。
少女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着些什麼呢?
她只是單純的在這裏哭泣。
一切的心理防線都已經被徹底摧毀、無數次見到希望又被殘忍打破,已經使得少女柔軟的內心深處沒有一絲一毫的堅硬,只剩下了無數的殘渣碎片。
有崩壞能再接近自己。
——是江城。
直到現在,愛莉希雅纔想起人類成爲律者之後會失去幾乎所有的自我,成爲崩壞手下的純粹工具。
很顯然,少年並沒有脫離這個困境,這份所謂的復活比起稱之爲拯救他的行爲,倒不如說只是爲了滿足個人私慾而毫不在乎的將他人的願望踩在腳底下。
龐大的、恐怖的崩壞能仍在沸騰轟鳴着,並沒有因爲少女的跪倒與痛苦流涕,心存善意的仁慈半分。
能量向外衝擊,一瞬之間就似乎要毀天滅地了——特殊材質的實驗室就如同多諾米骨牌般,以面前牆壁的撕扯爲開端,堅韌的建築不斷的被撕裂,崩塌。
原本遮蓋天空的層層防禦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則是暗淡無光的夜空。
千里、萬里、十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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