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午 夜 人 屠
“——生日禮物?”
不會是在做夢吧?
我不會是根本沒睡起來吧?
總是自詡天才的梅比烏斯,此刻表現的卻比任何一個蠢貨都要更加愚蠢——直到現在也無法理解,直到現在也無法接受這看似無比的簡單的信息量。
等到火光已經近至眼前,連帶着捧着禮物的少年的淡金色瞳孔都能清晰的倒映出燭火,被風吹的撲朔迷離不停變化的物質中,是自己那張呆滯的蠢臉。
已經直面這一股撲面而來的溫暖,近在咫尺的絢麗,以往一直遠離的溫和從未有過像現在這麼真實。
現實與夢幻的邊界線似乎也被微弱的火苗薰染的模糊不清,迷離的世界像是猛然蒙上了一層輕紗。
恍惚間,呆滯的少女似乎墜入了曾經自己無比討厭,認爲只有對自己的行爲不堅定,會爲自己過去的選擇後悔的人才會墜入的象徵着軟弱的回憶之中。
就像是……
少年剛出生的那天。
……
……
梅比烏斯還能記得那一天的樣子。
那是個很普通的一天。
當時的自己也是一個小孩子,年僅一歲,還沒有選擇的權利,因此被父親抱着一起去看望自己的弟弟,在一路上興奮的父親都在強調着弟弟的重要性,會有多可愛,作爲姐姐有必要保護自己的弟弟。
或許對於那個男人而言,這只不過是因爲興奮而不由自主說出的一些話語。
他也並沒有期待梅比烏斯能聽進去。
只是在表達着自己的興奮而已。
然而對於當時的,早已擁有了完整的心智的少女而言,這些絮絮叨叨的聲音,莫名其妙就揹負上的責任是足夠反感的,甚至本能的對弟弟生出了厭惡。
非人般天才的智慧的活躍即便是幼小的身體也依舊無法阻擋,判斷力更是幾乎天生就被賦予的神蹟。
因爲對普通人的凌駕性,甚至更能擁有強烈的自我,也更加討厭自己的自由被莫名其妙的責任束縛。
這份隨着時間的推移,言語的增加而增加的不滿直到少女走入了產房,終於看到了那位所謂的弟弟。
此時的天氣很好,儘管並沒有什麼特殊,只能被稱之爲普通,從窗外滲透過來的陽光依舊很是耀眼。
天空彷彿是流動的琉璃,模糊的輕紗,窗外的雲層稀疏的交疊在一起,共同勾勒成了紗布上的圖案。
連陽光也有幾分朦朧,照在病牀的把手上反射出的縷縷微光讓人不由自主的有股昏昏欲睡的衝動。
就像是在大夏天坐在課桌上,待在悶熱的教室裏,渾身上下都流滿了汗,帶着難受的粘性,白色的校服貼着身體,溼噠噠的,最前方的老師還在講着課,如死水般平靜的聲音和天花板上撲通撲通轉動的風扇一起奏響催人慾下的催魂曲,連支撐身體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拿手撐着腦袋,和眼皮進行着戰爭。
這個時候無論如何也不能睡着,老師就在講臺上看着——就是與那個昏昏欲睡的時候一模一樣的想法。
唯一的區別在於母親安然無恙,並且多了一位親人的消息帶來的興奮,即便是當時的梅比烏斯也難以倖免。
天然的亢奮足以擊垮一切的睏倦,沒有任何人能在這一刻有任何的發呆。
所有人都只會將目光投向陽光匯聚的地方。
那是新的親人的所在。
在牀鋪的中央,恰好能透過落下的長髮的縫隙撒入陽光的地方,幽綠色的嬌小少年安靜的躺在那裏,被剛剛生育過的虛弱女子緊緊的懷抱在胸口——那雙緊閉的雙眸尚未清醒,胸口平和的起伏着,輕抿着的嘴脣也沒有哭喊出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聲。
那是還很嬌弱,很幼小的嬰兒,細膩的皮膚透着剛出生的血色,被擦乾淨的身體還似乎有着水跡。
很醜陋……
出生的那一刻或許是最能詮釋進化和生命本質是醜陋的這一點。
無論是多麼可愛的人兒,除非是天然的神女之類的,否則在出生的那一刻,血色下的身體並不可愛。
或許梅比烏斯本就喜歡這樣的醜陋,喜歡這樣的真實,反而忍不住將自己的目光更多的投放過去。
看着那剛剛出生的小孩子,那個這安靜呼吸着的嬰兒,那個似乎能感受到心臟在位置而跳動的親人。
那就是我的弟弟嗎?
他會理解我嗎?
他會接受我嗎?
我會保護他嗎?
他會不會有什麼隱患?出生正確嗎?爲什麼現在還沒有哭?是不是出現什麼問題了?醫生現在在哪?
——這是少女第一次見到生命的新生。
……
……
……
……
恰時一陣微風吹來,吹起了襁褓的一角,也吹動了被牢牢保護着的小小少年——剛剛出生的他似乎是被從睡夢中喚醒了,竭盡所能的勉強睜開了雙眼,露出了那雙與自己別無二致的漸變色的夢幻綠眸,看向了自從出生以來的,在這個世間第一個人。
或許是生命的本能,在睜開雙眼無法找尋到大人的存在時,就會開始尋找視線所及的大人的身影。
這是爲了保證自己的生命。
卻不僅僅是爲了保證自己的生命。
因爲人生中第一次睜眼所露出的,是最爲純粹的對於這個世界的好奇。
在那一瞬間,同樣幼小的少女幾乎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是遠超於人類的天才的思維變的蒼白。
整個世界彷彿都爲之停滯了一瞬,在那墨綠色的瞳孔與碧波般驟然亮起的雙眼的對視中延緩了時間的流動。
——他在看着我。
——在直勾勾的盯着我。
當少女再一次恢復思考能力的時候,指尖已經不知不覺的伸出,輕輕的撫摸着那並不柔軟的臉蛋。
剛纔發生的所有都彷彿是如一場幻夢般的虛無縹緲,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了事實的發生。
啊……
我有家人了。
是我親眼看着的家人。
……
真美好啊……
就像是做夢一樣。
然而——這不是做夢。
因爲少年仍然捧着這份簡陋的禮物。
……
“姐姐,不要再發呆了啦。”
江城的聲音溫和稚嫩,仍帶着兒時的童音。
第一次的相遇似乎延伸到了今日,或者說每一天都是同樣的相遇。
即便經歷過數次的無視,即便第一次主動伸手得到的是嘲諷,這份初見時的美好似乎也從未消散過。
是啊……
從來沒有失去過。
少年看似只能稱之爲吐字清晰的話語,卻比任何尖銳的聲音,任何如雷震耳的巨響都更加震耳欲聾。
——朦朧與迷茫被徹底的打破了,一腳踏入了現實的維度。
在被風吹的撲朔迷離的火光中模糊的屬於現實與虛幻的界限,隨着稚嫩的聲音再一次的被勾勒清晰。
梅比烏斯深呼吸,在第一時間調整着在發呆中已經出錯的頻率,她凝視着舉起禮物送上祝福的少年,幽綠色的眸子第一次與那雙淡金色的瞳孔對視。
曾經無數次都因爲各種各樣的理由而選擇主動迴避亦或者被迫被打斷的對視,終於在這一刻延續了。
毫不閃避。
毫不畏懼。
注視着那雙瞳孔,這雙屬於少年的眼睛,也同樣注視着反射的影子,注視着其中蘊含着的心思與倒映出的屬於自己的臉,與高傲的姿態截然不符的臉。
那是正在發着呆,完全可以稱之爲有些愚蠢的臉,眼神中似乎還沒有從幻想中完全找回自己的心思。
像這樣愚蠢的樣子完全不屬於惡魔科學家,不屬於天才,不屬於梅比烏……
不……
纔不是。
那樣高傲的姿態才不屬於我。
那樣總是居高臨下的看着一切,明明是重要的人正在受到欺負,還是要躲在一旁偷偷摸摸的看着,像是縮頭烏龜一樣的無能的偷窺的樣子才不屬於我。
不應該……這樣的窩囊廢不屬於我,這纔不是什麼胸有成竹,就是看着家人受傷還無動於衷的廢物。
與那樣虛假的高傲相比,就是現在的呆滯都更接近於人類。
是的……
這樣的表情才屬於我。
這樣的情緒才真正屬於我。
直面的並不是少年的內心,並不是少年的情緒,並沒有關注其中隱隱的不安,而是看着自己的內心。
自認爲是惡人的認知是從出生開始就被根植於心的,就如同本能,如同這份從一出生就可以清晰的喊出自己的名字,擁有接近於少年的認知的天分。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會挑戰自己的常識,甚至有了一遍常識的人,連接受新的事實都很難做得到。
只要原先的世界觀有任何的動搖,就只能像是鴕鳥一樣把頭埋到土裏,自我逃避的同時也任人宰割。
紡織工人無法適應機器,並不是因爲那簡單的手段她們學不會,僅僅只是因爲這種蒸汽怪物違反了她的常識,有人終生沒有坐過一次飛機,沒有坐過一次地鐵,也有人只要超過十八歲以後的任何新東西都完全無法接受,在他眼裏都是違反天理的。
這甚至是比任何後天施加的都更加牢固的常識,因爲這是出生就有的,是從未改寫,從未質疑過的。
有誰能違背自己的本能,違背本性?
連常識都無法覆蓋,有誰能改寫基礎?
恐怕沒有人能做得到這樣完全違揹人性,違揹人理也不屬於人類這一物種的極限能做到的事情吧。
然而在這一刻,少女對自己天經地義的認知發出了疑問。
我……
——真的是惡魔科學家嗎?
……
……
……
298
第298章喫軟飯的梅比烏斯。
當然。
你——我當然是惡魔科學家了。
成年的梅比烏斯默然的注視着這一切。
對即便是幼年的自己,也升起了幾分不滿。
儘快能隱約的感覺到對方並不僅僅只是幼年的自己的顯現,似乎還有着更深的聯繫,博士也絲毫沒有想要深入研究,去探究一個數據化的自己的想法。
無非只不過是一個遊戲罷了。
我。
梅比烏斯。
就是大名鼎鼎的惡魔科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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