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午 夜 人 屠
自己並不是獨一無二的。
自己也並不是那麼特殊。
在同樣擁有模擬器的基礎上,愛莉希雅所擁有的能力和基礎是無數倍凌駕於自己之上的,從第一次開啓的模擬中,那位少女可以做到復活的偉業就能看出了,既然連更強者,更高位者都願意透露出絕不能說出來的真相,那麼自己又爲何要隱瞞呢?
明明已經知道世界上絕大多數的問題都是來自於信息溝通不到位,來自於無法交流,更是在之前的模擬中深深的體會到了信息不對等不對稱釀成的苦果。
偏偏來到現實之後,卻還是做出了一模一樣的行爲,沒有第一時間將自己的一切告知給維爾薇她們。
——簡直愚蠢。
撿了芝麻漏了西瓜,忘記了論才華和能力,維爾薇在統籌規劃上是要強於自己這個普通人無數倍的。
——簡直可笑。
被錯誤毒打過一遍,還能犯同樣的錯誤,似乎完全不會成長一樣。
做出這樣的事情,就算真的爲此而失去了戀人,也是無法怪罪任何人的吧?
畢竟連自己應該做的事情都沒做的全,都沒做到,聽天由命也是建立在盡力而爲的基礎上,求上帝讓你彩票中獎也前提是買彩票,什麼都不願意做到,什麼都不願意說出,連真心都不肯付出的人也不配得到別人的愛。
與愛莉希雅因爲知道的不多,被情感和愧疚折磨,導致不敢說出模擬相關的事情相比,自己沒有說出模擬的理由簡直自私自利,像是一個小丑一樣。
更何況現在甚至反而是妖精率先展露出了一切,自己這位沒有任何桎梏的人還是被點醒之後才說的。
“對我而言,這也是一次模擬,一次與真實一模一樣,像是我重新活過一次的確切無疑的輪迴新生。”
“所以你不用擔心,我們都擁有着一樣的東西,只是哪怕是我的另一個人生,我也希望順我的想法。”
“因爲名爲江城的人只會有一種選擇,無論是否有一層模擬的掩飾,我也只會做出一模一樣的行爲。”
“我從來沒有變過,作爲普通人的我也遇不到能讓我發生劇烈改變的事情。”
少年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勉強的掩下愧疚。
“——對於我而言,你也沒有任何改變過。”
……
……
……
……
還記得那是個天氣晴朗的日子,日光灑入,天邊的陰雲纔剛剛散開,綿綿細雨帶來的溼意還瀰漫在空氣中,透過晨光照射的雲層,有種如玻璃一般透明的質感。
季節正好的涔樹林用無數交疊成的枝幹遮擋住些許的陽光,令剩餘的如同舞臺上的打光一樣如千萬盞燈照射在地面上,厚實的落葉已經將泥土覆蓋,踏上去的時候有一種彷彿踩着天鵝絨般的地毯一樣的觸感。
睡醒的鳥兒也扇動翅膀,閃起一片天空,驚動了密林,自天空中翱翔,奔向了廣瀨無垠的自由之地。
世間自然而美麗,晨曦也如此璀璨新生的光輝照耀着世間,唯獨只有新生的少女無法目睹這一切。
出現在愛莉希雅眼前的是那樣寂靜又無人的樹下,層層滴滴的森林只有些微的光照下,無法穿透那茂密的枝葉,看到天空,看到世界,看到這個人間。
那是哭喊到昏迷過去又醒過來,哭累了又睜開雙眼之後仍然沒有變化過的、幾乎要讓人本能的絕望的場景,卻多出了一位背對着陽光走來的黑髮黑瞳的少年——他正伸出那戴着手套的手,張開修長的手指,推開遮蔽視線,彷彿永無止境如牢话愕娜~子,向着哭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自己伸出。
這是自來到這個世界以來。
愛莉希雅以自己的軀體。
以自己的雙眼所見到的第一個人。
少女還記得那時候的自己似乎在發呆,雙眼無神的看着向自己伸手的少年,那時候還尚且稚嫩的江城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腦袋輕微的左傾,黑色的髮絲隨着落下的綠葉飄動,擁有濃密睫毛的眼睛眯起,與那輕微上揚的嘴脣組成了一個無懈可擊的溫柔微笑。
其實算不上多麼可愛,多麼美麗。
少年從小時候就是普普通通的。
至少在少女眼裏,在那雙夢幻般的粉眸中,找尋不到有任何的光彩能與那一刻相提並論,這樣的微笑就像是破曉的太陽,照亮了黑暗中的一切——那是作爲名爲愛莉希雅的生命以人的方式活過的第一秒。
“你好啊。”
“我叫江城。”
“你要跟我一起走嗎?”
——這是少年伸出的手。
更是愛莉希雅記憶中,是這個冰冷又寂靜,除了無止境的風和落葉之外,世界給予自己的第一句話。
那被春風吹動的長髮下的,光彩夜空般的眼眸中,是倒映着美好,倒映着幸福,彷彿看到了寶物般的期待,不僅僅是身爲拯救別人的人,就好像在那一刻,他就已經被拯救,得到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了。
很溫暖。
很柔軟。
疏離的黎明,斜斜的春風,碧色的森林,被風捲起的花瓣。
以及最重要的,永遠可愛溫柔的江城。
這就是與他的初遇了。
少年不是美夢中那個將愛莉希雅抱回孤兒院的溫柔大姐姐,不是那些指着她歡呼的市民,不是會在春日時期在教堂面前領着花朵的大叔,也不是會贈與故事,贈與姓名的園長。這只是一位自詡爲普通人,卻獨自走入幽邃的森林中,將少女帶來人世的王子。
而最主要的是——他並不是夢境中的角色,他不是虛無縹緲的幻影,他是貨真價實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總是自詡爲普通平凡,卻又絕對不平凡的王子。
少女曾以爲這就是少年與自己最初的相遇。
自己是少年的第一位伴侶。
第一位戀人。
即便維爾薇實際上也是一位後來者,也是因爲她的愚蠢才走上臺面的人。
就算拿到了少年的第一次,也只不過是在她的無數個第一之後,僥倖撿到了一點點微小的殘渣而已。
最先站到高處的人總是會有一種莫名的驕傲感,就像第一個攀上高峯的人會不自覺的俯視山下的風景。
自以爲自己比別人要高,比別人要優秀,要承擔更多東西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種莫名其妙出現的傲慢。
——如果不是我犯的錯誤,我提供的橋樑,以維爾薇的性格是幾乎不會踏出家門,從一開始就不可能見到少年的。
認爲是自己的原因才導致少年被奪走的同時本質上也是在催生出這樣狂妄自大,自以爲是的想法。
——我很重要。
——我對於少年而言很重要。
——即便是與維爾薇在一起的時候,也會時常唸叨,追尋着我。
這份重要從未消失過,死前也在打招呼,復活之後的第二次死亡本質上也是因爲同一個人的緣故。
也正因如此,愧疚纔會滋生,因爲認爲自己從一開始就侮辱玩弄了少年的愛意,利用名爲模擬器的方式簡直像是一個人渣一樣隨意的傷害着他,把他當成玩具,當成數據,當成路過的路人一樣踩在腳底。
世界上的第一個是最重要的東西,也是奠定一切的基礎,自己卻傷害了少年的無數個第一,令少年最初對於戀人,最初對於愛的看法都沾染上了自己的骯髒,他只要一想起戀人就會想起自己,就會想起自己的無視,自己的冷淡,自己一次次犯的錯誤。
明明是最爲寶貴的第一,卻被惡劣的女人毫不留情的踐踏了。
——這份事實才是令少女最爲恐懼的東西。
目睹着由自己親自造就的錯誤傷害着自己忽略的最重要的戀人,是要比身體上的傷害更令人難熬的。
直到此時此刻,直到少年終於坦盏娜缃瘢蓯鄣难沤K於意識到,自己似乎並不是少年的第一。
啊……
啊……
啊……
只是我自作多情嗎?
一切……
一切都只是我自以爲是嗎?
……
……
“原來……我不是你的第一個啊。”
“真的……太好了呢~?”
“你沒有受到影響的話,真的太好了,並沒有太耽擱你的一生,並沒有因爲我的錯誤去傷害到你呢。”
“沒有讓你對愛,對親情、對朋友、對戀人最初的印象就留下這麼糟糕的影子,我不是第一個什麼的,簡直太好了。”
她笑了起來,像是終於得到了可以安慰內心的一點理由,喜悅流淌在明豔而可愛的面龐上,仰起頭挺起飽滿的胸脯,讓少年能夠看到她大片潔白的肌膚。
江城如同觸電般避開了視線,少女卻隨即將柔軟的手心按在侷促的臉頰上,迫使着他看向她的眼睛。
——那是如星月間的夢幻。
——墜入樂園的粉。
“雖然我不是第一個遇到你的人,不是第一個擁抱你的人,不是第一個牽起你手的人,或許不是第一個,喜歡你的人。”
“但我是真心希望,我是能陪你到老,走到最後的那個人,在我心裏,你就是我的全世界,認識你,愛上你,我從不後悔,即使現在你不只屬於我一個人,即使我們或許不能一直陪伴在一起,但我心裏最重要的那個位置,一直安安穩穩的放着你。”
從不懼怕直球的妖精,一如既往真我的英桀般將自己的心意坦率的表達,也是愛莉希雅的第一次,唯一一次的如真正的神女一般展示出自己熱烈的愛。
她按着胸口,將自己的眼眸與一切,連同靈魂與心靈的深處都通通奉上,“也許,我們相愛的途中依舊不會盡如人意,但我會永遠堅定不移的選擇你。”
……
……
一切似乎迎來了解決的方法,一直執着着的最大的問題,實際上從一開始就不是問題,只不過是自我意識太過放出,自以爲是,認爲自己很重要罷了。
現在應該開心,應該喜悅,應該慶賀着少年其實沒有任何問題,慶賀着纏繞在自己心頭的愧疚消散了一部分。
“真的是太好了呢~?”
“我沒有給江城你留下任何遺憾。”
“我......我......”
一點一點的說到後面,突然就有些說不下去了,愛莉希雅只能用力的咬着自己的嘴脣提神,腥鹹味在口中擴散開來,妖精卻仿若對此沒有任何察覺。
——想哭嗎?
不,並非如此,因爲淚水早已流乾了,乾涸在心底的角落......
——痛苦嗎?
或許吧,那是一種痛到極致,以至於好像沒有感覺了的麻木……
已經不重要了。
我的想法……是不重要的東西。
只要確保少年沒有問題就行,只要能確保少年不會因爲我的行爲、錯誤有任何的受傷就是最好的了。
幾乎是病態般的,嬌柔的脣角僵硬的挑起了蒼白的笑容,像是木偶被絲線強制的牽引展現的表情。
啊……
是的。
只要少年沒有問題就足夠了。
沒有任何被欺騙的不滿。
停留的,反而是慶幸。
沒有真的傷害到少年的慶幸。
這份關心或許已經遠超常規情感的界限了。
恐怕即便是某些被稱之爲舔狗的存在,也不可能真的做到毫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和得失,全部去關心別人,因爲別人的喜悅而喜悅,因爲別人的悲傷而悲傷,因爲別人得到了什麼而不去在乎自己的損失。
在現實生活中碰到這種事情,或許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這個人肯定居心莫測,肯定是有什麼更大的想法,所以纔會這麼隱忍,選擇去臥薪嚐膽。
然而,這確實是少女的想法。
既然我們都隱瞞了。
既然我們都欺騙了對方,
那麼,現在是否可以重新成爲戀人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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