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午 夜 人 屠
即便是再一次站到這裏,去向着少年介紹最後的兩區,在脣瓣之下仍有無法吐露出的情緒掩藏着。
如果……
這一場夢能更長一些。
能看着我的時間多一點就更好了。
隨着時間的推移,在江城全心的幫助下,少年的孤僻也逐漸被緩解,只要有人願意,那麼在徹底淪爲絕症之前,再怎麼樣糟糕的疾病也可以被緩解。
無非是被霸凌、被傷害、被所有人背叛和討厭的應激反應而已,被奪走了所有的一切,內心剩下了空虛,這種心理問題是可以被修復,可以被填充的。
——真的嗎?
……
絳紫的美眸中所倒映出的是平和的少年,與初次相遇中的悠然沒有任何區別——右手握拳頂着臉龐,靜靜的坐在草坪上休息,或許僅僅只有那份隨着風、花與葉的意外闖入自己身邊的姿態變成了被黃昏徽郑袷桥狭艘粚勇淙震N暉時暮色的輕紗。
日落常常被冠以孤寂的美感,在隔壁那個國家的閱讀理解中,甚至常常作爲重要的題目,雷電芽衣一開始無法理解這件事情,也不知曉爲何僅僅是一項自然景觀卻能被千百年來無數的人們共同冠以落幕。
如果只是少數幾個人,那自然可以歸類與概率學,在龐大的基礎下,任何事情的出現都不足以爲奇。
父親大人被關進監獄,曾經圍繞在身邊的人一朝之間離去,昔日的朋友瞬間就換上了醜惡的面龐。
明明上一秒還在吹捧着、鼓勵着自己,下一秒卻可以因爲得知到全新的消息與他人講自己的壞話。
這個世界的變化真的很快,快到甚至不給與任何人準備的餘地,包括江城的意外闖入也很奇怪,本來就默認了沒人會在乎自己,所有人只會傷害自己,卻偏偏有人剝開森林的一角,向着自己伸出手。
似乎只有自己一個人被丟下,似乎只有自己一個人跟不上世界的變化,似乎自己也應該收到這些。
既然跟不上,那麼肯定會被傷害。
雷電芽衣已經不會對奇怪的事情有過多的震驚了,曾經在心中疑惑的地方僅僅只限於在夕陽傳達的落幕的感情中,大家所思所想都維持着奇蹟般的統一。
直到少女看到江城沐浴在夕陽下的那一刻,微微垂下的眉梢、在不知不覺間被輕輕的咬住的嘴角、幽色的眸中似乎正在看着更深的東西,校服的後襬隨着風的方向飄蕩着,似乎象徵着他靈魂已然飄飛。
或許是在想朋友、或許是在想過去的故人、或許是因爲某件事情而陷入悲傷……無論如何,無論此刻關注的會是誰,那雙眼睛也絕對不是在看向自己。
即便是面對面的對視,雷電芽衣依舊能感受到自己沒有被江城注視着,至少沒有被全心全意的看着。
江城……
到底在看着誰呢?
……
即便開口詢問也什麼都問不出來,小心翼翼的詢問之後被告知的是不重要的結果,想要提供幫助,得到的回應也僅僅只有昨天沒有睡好之類的敷衍回答,這件事情是徹徹底底的陌生,無法踏足的未知。
這件事情是朋友也無法被展現、被告知的,所有的安全都不存在了,只有陌生與未知帶來的恐懼。
——不應該胡思亂想的。
少女輕咬着脣瓣,雙手交疊着,毫不聽話,毫不乖巧的進行自我的傷害,否定着自我思想的活躍。
在這幾周時間,江城一直都陪在她的身邊,作爲自從父親大人進入監獄以後絕對不可能擁有的朋友。
無論是一起在校園裏閒逛、一起交流聊天,這些都是自從那一次災難過後的少女已經不配再擁有的。
對於一個來到這座學校已經好幾周時間的優秀學生,能憑藉自身的成績跨越貴族學校嚴格的門檻,甚至都完全找尋不到來到學校之前的過去的人又怎麼可能會需要一位昔日的富家小姐作爲嚮導呢?
在小說和漫畫中,那些憑藉一己之力達到和別的依靠家室的人才能踏上的同一起跑線的人通常是很看不起那些除了出生好一點,其餘皆是無能的富人。
因爲恥笑於他們所擁有的資源,嘲諷着這份根本沒有的努力,鄙視着從一開始就養尊處優的身體。
自己甚至連便當都不會做,僅僅只是被教導修行劍道的雙手甚至不知道該撒多少鹽,該煮多長時間。
傲慢、不屑……有能力的人是絕對不會吝嗇於對一位曾經的大小姐落井下石的,更不會給予幫助了。
對原本高高在上的人的踐踏,是每個人都能獲得最廉價的快感,也是在大多數情況下都不可能擁有的。
能夠成爲朋友已經是最大的饋贈了,在幾周的時間裏,也確確實實的成爲了應該關係不算差的朋友。
這就已經是足以雙手向着上天祈兜某潭龋诙囵N祈求任何東西都是過分的。
無論怎麼去說。
無論怎麼去想。
想的再好,說的再妙,再怎麼利用看似合理合規,應該正當性的行爲欺騙自己的本質都沒有意義。
在看到少年沐浴着夕陽,因落日的美景陷入沉思,從那幽藍色的雙眸中倒映出不知名的人影的時候。
——不被重視的悲傷還是不可避免的露頭。
明明兩個人的陪伴時間,約定好了,提前空出時間來一起在校園中行走,少年的感情卻被他人侵佔,連路上走着走着看到花朵,都會陷入過去的回憶。
明明已經很努力的在忍耐一切了,就算是被潑了一身水也會立馬換掉衣服,就是爲了能和江城每天待在這裏的這點時間,卻連這一點點也要被奪走嗎?
不敢提出任何的要求,只要能待在一起就足夠幸福,卻連這一點點小小的渴求都要被別人奪去嗎?
那個人……
到底是誰呢?
貝齒不自覺的咬住了嫣紅的脣瓣,縷縷的血絲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已經順着下脣輕輕流下,直至彷彿觸電般的感覺突然墜入胸口,只能在一旁看着連走上前都不敢的少女才意識到了如今的狀況。
少女纖細的指尖輕輕觸摸着自己的脣口,昔日不施粉黛的部位,如今已經被帶着腥味的鮮血覆蓋了。
紅潤的舌尖輕輕的舔過,充斥着鐵鏽味的骯髒腥氣,滾燙的翻騰在血液之中的是名爲貪婪的慾望。
無法壓抑、無法阻擋,給萌芽的種子上蓋再多的泥土也只能延緩生長的時間,終有一天會破土發發。
感情從來不會消失,只會轉移、淡化,用別的事情消磨時間,直到可以逐漸遺忘,自欺欺人的忽略。
這是一種很奢侈的行爲,因爲苦澀的事情需要美好與甜蜜消化,失落只有用擁抱和關愛才能忘卻。
由於這個世界上確實有些人能做到如此奢侈的事情,只要願意,就無數的人願意付出自己的關愛。
至於雷電芽衣……即便是在災難尚未發生的時間,被他人冠以雷電女王之稱的少女也從未富足過。
絳紫色的眸子只能看向少年,縱使此刻萬千花瓣飛舞,耀眼烈日彰顯自己的存在,瞳孔之中的唯一主角,唯一會被清晰捕捉記錄作爲焦點的人僅僅只有……
——江城。
不能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不能給江城添麻煩,他……也有自己的生活,也應該有屬於他的東西。
只是恰好認識了幾天而已,因此生出任何應當的想法都是不可以的。
指尖輕輕的擦過已經滲出鮮血的粉脣,連手帕都忘記取出,匆匆忙忙的消滅了自身狼狽嫉妒的證據。
觸電般的疼痛、從十指的邊緣,雙足的足底原來檸檬般的酸是彷彿大雜繪般匯聚在一起,直至心臟。
這一切通通只能忽略,只能壓抑,閉上雙眼就當做不存在的向前走——雷電芽衣繼續在少年面前展現出往日一般的姿態,介紹着已經步入完結的校園。
瑣碎的事情造就短暫的忙碌的結果是一切如竹籃打水一場空一樣,在一切結束之後面對的是未曾被真正的忽略,只是扔到一旁,任由發展壯大的隨意干涉內心、愈演愈烈,如無數次翻騰翻卷之後的滔天巨浪,在拍打岸邊消耗完動能之前絕不會停息。
如果逃避的時間足夠漫長,如果美夢可以永恆,那麼就此不眠之夜或許並非什麼不能接受的選擇。
逃避從來不是什麼壞事,面對無法對抗的殘酷現實,投入夢中,投入自己的樂土也是一種好的選擇。
大多數認爲逃避是壞事的只是因爲他們足夠奢侈,擁有着足以對抗現實的殘酷的力量,擁有朋友,擁有家人,亦或者自身就是強者,擁有堅定的意志。
世界上真的有很多普通人的,真的有很多人並沒有決定命叩哪芰Γ瑳]那麼堅強,沒有不撞南牆不回頭,撞死也無所謂的意志,遇到挫折也會被打垮。
進入不眠之夜,在虛假中自我安慰,也好過不斷接受內耗,爲了所謂的隨大流傷害並不匹配的自己。
只要可以繼續待在夢中,可以忘掉過去,忘掉未來,沉醉於現在……每天只爲了這一瞬間活下去。
然而這一切終究如夢泡影般的短暫,夕陽落幕的餘暉中,少女伸出的指尖所指向的是最後的建築。
如武道館一般的傳統,不曾添加任何的特色裝飾,是純粹的大和建築,輕量化的、能作爲皇室特選木材得以在地震時常發生的地段達到最好的防護與提前的預警效果,連同牌匾都是由毛筆在白布上書寫的大字,讓龍飛鳳舞的筆墨在空中肆意飄蕩。
“那裏是父親大人曾經捐贈的劍道館,現在已經被停止使用了。”
“然後是……是……”
……
154.膽小鬼,話都不敢向他說嗎?
……
在第一瞬間,雷電芽衣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語已經結束,下意識的看向身旁的園區,直到雙目之中再也找尋不到任何新鮮的建築,直到視野中的一切都是已然走過,已然踏足,已然解說過的產物。
彷彿是第一天的重現,沉迷於幸福之中的少女忘了時間,只是自顧自的打鬧,踏上旅途,直到夕陽的紅芒照到手臂上,才姍姍來遲的意識到了時間。
人們總丵是會誤以爲某一瞬間能永恆,與朋友之間的交流,與親人之間的晚飯,而當許久之後驀然回首,纔會意識到這一瞬的短暫,美好消逝的速度。
啊……
結……
結束了?
結束了。
確實結束了。
本來就只是因爲巧遇,因爲一次突發的請求換來的路途,又怎麼可能綿延到永恆,漫長到無極限呢?
“沒有了……”
“這就是千羽學園的全部了。”
最後一個字艱難的從脣中吐出,彷彿是連帶着自己的生命一同離開,少女嬌柔的臉蛋轉瞬變得蒼白,指尖懸停在空中,似乎仍不甘就這樣停下旅途。
雷電芽衣本能的不願意面對這一切,偏偏雙眸之中的真實太過徹底,甚至不給予逐漸接受的餘地。
再怎麼樣選擇逃避,再怎麼樣裝傻充愣也沒有意義,除非在這一刻死掉,否則時間必然持續向前。
再美好的故事也總有終結的那天,這是故事的當事人是否能續寫新篇,在另一個開頭續上新的故事。
——從頭到尾只有一個可依靠的素材的人,怎麼可能寫得出新的故事?
“江……江城,請問……你明天還有空嗎?每天只需要抽出一個小時……半個小時的時間就可以了。”
“也不是別的什麼事情,就是……你對這座城市周圍的建築有興趣嗎?比如說商業街或者長空市中心的天空樹之類的,如果有的話我可以幫你……啊……”
磕磕絆絆的聲音、懦弱的少女連說出自己的請求都做不到,連自己都意識到了自己如小丑般的滑稽,戛然而止的聲音像是對於這份可悲可笑的最後留情。
並不是早就已經被踐踏到泥裏的,似乎還沒有被踩碎的尊嚴在作祟,僅僅是不希望自己滑稽的表演噁心到江城,讓連分別的那一刻都要留下壞的印象。
儘管下一刻就要跌入深淵,再感受過光明,再體會過希望之後迴歸到絕對的絕望,殘酷的黑暗之中。
少女希望名爲雷電芽衣的人,不過是一位無能路人的人,甚至留不下多少筆墨的人能留下好的印象。
至少不要到最後一刻都只能給江城留下一個糟糕的印象,不要想起這個路過的陌生人就會想到無理。
直到如第一次相遇一般,那絲毫沒有裝腔作勢的聲音闖入心中。
“——好啊。”
……
“啊……”
少女猛然抬起螓首的眸子中,夜雷般暗淡倒映出來的是少年伸出的手,沐浴在光輝中,彷彿手捧着落日的餘暉,如神明一般將光與希望無私的賜下。
夕陽落幕時的最後一縷明亮恰好照射到江城伸出的指尖,彷彿是在親吻着這一刻的少年,在遲暮之前最後一刻仍舊熠熠生輝的是他嘴邊的溫和笑容。
幽色的瞳孔中如鏡子般反射着少女,也只會倒映出唯一一個人,風兒拂過髮梢,世界天然的爲這一刻的他打上最合適的光彩,區分好最完美的光域。
無論是聲音還是樣子沒有任何的虛假,都毫無疑問是那位少年。
而此刻,他如最初般,向着少女獻上邀請。
“正好我對這座城市也不怎麼了解。”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樂意去了解一下這座極東之地的城市。”
……
江城還記得那一天赴約時看到的少女。
明明是作爲朋友,作爲等待者的角色,那副恐懼的表情卻像是估算好了最糟糕的結局,抿着脣,雙手合十,摟抱着自己彎曲的雙腿,似乎從未對自己會被幫助抱有任何希望,即便這已經是定下的約定。
或許是因爲在過去從未找尋到任何的光明,無數人的背叛落井下石已經讓少女本能的不敢祈求、不敢想象和希望任何會發生於自己身上的幸叩氖虑椤�
但等到自己真的前去,掀開枝葉發出問候的時候,那副表情的變化幾乎無法用任何世界上的言語形容,簡直就和遞出邀請函之後被接受的維爾薇一樣。
無論怎麼看……
僅僅憑藉劇情判斷一個角色還是太狹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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