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午 夜 人 屠
明明現在已經沒有奇怪的情緒了。
卻唯獨在碰見江城之後，唯獨碰見了會在乎自己，會擔心自己的他之後，一切灰白都被賦予了色彩，曾經可以視若空氣的事情又被增添上了羞恥心。
是的。
不能忍受了
不能忍受江城看到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不能忍受能看見自己的衣服溼掉，不能忍受江城看見自己的桌子被亂塗亂畫，鞋櫃裏的鞋子被別人放上釘子。
啊……與其說是不能忍受曾經那些可以接受的事情，倒不如說不能接受廢其實是江城看到這一切了。
不僅僅是莫名的羞恥心，還有如果被少年看到了，他肯定會忍不住出手阻止吧。
那樣……
就會因爲我和他們成爲關係不好了。
就算是回家的稍晚會被那些總是喜歡欺負她的同學碰上，就算只要提出和江城早一點或晚一點分開的話就可以躲開，少女也選擇將這一切深埋在心底。
絕對不能讓江城發現這一切。
絕對不能給江城添麻煩。
……
153.雷電芽衣：江城……在看着誰呢？【7k6】
少女經歷的一切確實如少年所說的那樣，從一開始就透露的蹊蹺，甚至不需要別人多說些什麼，只需要自己願意去往這個方向思考就能將問題想出來。
收到的霸凌是沒有理由的、不應當的、更是不正確的行爲，進行反擊，與她們對抗纔是應該做的。
即便知道了又如何？無論如何少女的心中也沒有任何的勇氣，甚至連抬手，連拒絕這一切都做不到。
從江城的口中聽到那些正確的做法，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去嘗試的少女只會感到越來越配不上的自卑。
越是被欺負就越是沒有勇氣，越是沒有勇氣就越是無法反抗，越是無法反抗就越是會被欺軟怕硬。
任何一份內心的崩塌、幾乎是粉末式的毀滅都不是偶然的事件，需要持之以恆且無法改寫的死循環，讓當事人在知道的情況下依舊只能無限的循環。
從一開始就被欺負的人是學不會反擊的，正如同被鎖鏈拴住的小象，即便成年了，變成大象了，也不會踏出從小被束縛的那個圈裏，因爲所以的尖刺都被打碎，只剩下了亢殘存的碎片在心中傷害着自己，就算擁有掙脫的能力，也永遠不會有掙脫的決心了。
這樣的我如果被江城看見的話，一定會讓他感覺很失望吧。
被告知了如何去做，卻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所以……
雷電芽衣選擇隱瞞，選擇像是一個只會窩裏斗的縮頭烏龜一樣，對唯一關心自己的人實行了欺騙。
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爛人呢。
或許這樣的我就應該被別人欺負吧。
至少在虛假被戳破之前，我還可以再恬不知恥的享受一下這份溫暖，在江城身邊多待、多待一會兒。
……
“千羽學院最常用的前三個校園樓區已經介紹完畢了，接下來只剩下更加繁瑣的兩個樓區就完成了。”
“啊……”
“這麼快啊……”
少女輕輕咬着脣角，直到開口的那一瞬間才意識到時間過去的速度，眸子又不自覺的暗淡了些，原來洋溢的情緒似乎也被寒冷的風兒吹的熄滅了些。
不知不覺間……
已經過去了一週的時間嗎？
時間過得好快，明明之前沒有這麼感覺的。
今天只是走過了幾個樓層，在人少的情況下躲避着異樣的眼光介紹了幾個通常算得上冷門一些的地方——因爲過去被排擠的時光，從而被迫找尋到的。
做了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連時間的流逝都沒有意識到，彷彿上一秒纔剛剛與少年相見，下一秒鈴聲就已經打響，宣告着這一份幸福時光將要終結。
在無數次被他人用指責的目光用毫不客氣的言語，用不掩飾惡意的行爲在鞋子中放釘子，在課桌上塗抹油漆，在櫃子裏倒垃圾的時光總是顯得分外緩慢，無論多麼渴求結束的鐘聲都彷彿被人故意拖滿了節奏，一直等到精神幾乎崩潰、情緒壓抑到極致，才終於仁慈的決定對犯人一線生機的打響。
偏偏在幸福與美好的時間點，黃昏總是到來的如此之快，甚至還沉醉於美好之中無法自拔，直到一抹夕陽的紅印在手臂上，才姍姍來遲的意識到時間。
如果……
江城多待一會兒就好了。
能提供一絲一毫的陪伴就已經是如白日做夢一樣的體驗，任何多餘的想法都不應該、不可以出現。
“那邊是學校附屬的森林，據說裏面確實養了一些小動物，有一些是隻作爲長空市在舊時的特產。”
即便在心中的覺悟說來好聽——少女也已經不自覺的連一些與學校相關的東西都納入講解的範疇了。
……
千羽學園……
原來還隱藏了這麼多東西嗎？
忽略了這麼多有意思的地方。
之前我宿舍學校食堂三點一線，完全沒有意識到貴族學院對氣質培養的良苦用心，還真是抱歉了啊。
踏過柔軟溼潤的草坪，在泥土中留下屬於自己的腳印，微風吹的花朵彎腰，又帶動花兒的一瓣在空中搖曳，替代着着尚未睡醒的蝴蝶展示出靈動的美。
江城注視着足以稱得上宏偉的教學樓，在雷電芽衣的引導下探索自己曾經未曾多餘走過一步的校園。
僅僅只從基礎設施的配置上，這裏也確實足以配得上貴族學園二字，至少要凌駕於他記憶中那些清一色的方塊樓與無窮無盡的讀書聲的學院無數倍。
最顯目的那棟教學大樓外觀還算得上是巍峨高聳，由光滑的大理石建成，潔白無瑕，幾乎找尋不出什麼缺陷的設計，確實足以讓任何人一眼從中看出莊重與華麗，立面上的浮雕和柱子雕刻着的精美圖案和裝飾性的花紋至少在美觀層次上已經達到了。
作爲極東式建築特有的木材選擇也不錯，過去了數十年承載大量人員的起起落落後依舊沒有顯露出太過顯眼的缺陷，殘缺與失誤都被提前預留了空餘，瞭解不多的人一眼看過去甚至發現不出什麼問題。
學校內部的建築基本都像這棟大樓一樣很有風格，甚至有大部分建設可以稱之爲儘量來形容的地方保持荒廢，僅僅花費大量的錢財進行每日的整理。
如今自從模擬結束已經過去了一週時間，在不知不覺間也和雷電芽衣一起在這棟學院探尋了許久。
雖然冒險的幅度相比於模擬裏經歷的有些過於小了，每日平平淡淡的生活也正好符合在學校的日常。
實話實說，這根本算不了什麼。
師資力量完全無法與逐火之蛾相提並論。
再怎麼貴族也終究受限於只是一個學校，無論是建築還是資源，甚至無法給記憶中的那個組織提鞋。
但與模擬器中逐火之蛾不同的，這份是確確實實的真實，無論是所看到的、所聽到的、所踩過的、所觸及到的、連帶着身旁跟着的少女都是真實的。
在做了一場大夢、進行一次醉酒、超越現實的真實模擬之後，只有真實的事物才能壓制住夢境對自己的影響，不至於因爲那些虛幻的事情受困一生。
至少不要讓那個悔恨終生的人變成自己，身爲穿越者僅僅是一次模擬就受不了，就忍不住過分沉迷模擬中的世界和人們什麼的，說出來也太丟臉了。
少年在被悽慘的拍成番茄醬之前也曾看過有關模擬器的作品，那些記載中的主角在一次大型模擬之後不會有任何影響，完完整整的度過了一生，也依舊會像只是玩了一場遊戲一樣，甚至不如玩一場遊戲，因爲有的遊戲通關之後也同樣會給人帶來後遺症。
他們不僅是心情，性格，愛好什麼的完全沒有變化，甚至也完全沒有爲此受困於模擬中遇到的戀人。
模擬中無論經歷過什麼，無論體驗過什麼都無所謂，似乎完全沒有真實度的模擬只不過套了個馬甲。
江城其實很想知道那些人是怎麼做到的，怎麼樣在經歷了跌宕起伏的一生之後還能如此雲淡風輕。
如果他也能做到，也就不會半夜的時候還睡不着了。
因爲兩個已經死去了五萬年的人。
因爲實際上根本不認識他的人。
……
江城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想要將這份已經無數次壓抑，只會有無數次翻卷，沉入深海也只會釀造出漩渦掀起更大的浪濤的情緒再一次毫無意義的壓下。
這很糟糕。
非常糟糕。
如果不能拋開這一份情緒，那麼模擬本身就變成了一件負擔大於收益的事情，想要在崩壞的世界活着門檻很高，但只要過了門檻，日後的路就很寬敞。
理論上只要度過第一次模擬，得到可以用來第一次發育的東西，就完全可以按照劇情的發展擺爛。
這個世界變強的方式其實有很多，只要不追求最強，不是徹頭徹尾沒有天賦的普通人就不會太絕望。
延長壽命的方式很多，大多數的危險實際上也只針對於普通人，有點實力的人是完全可以苟住的。
崩壞必然被跨越，最後指向的是希望，所謂的聖痕計劃不過雷聲大雨點小，最後一波全球性也會被粉碎，琪天大聖的存在讓這個世界會變得極爲安全，在奧托死後的天命也不必擔心因爲自己的特殊性會被敲悶棍，然後拉去當廉價的實驗品——至少在江城所看到的劇情中，天命的出場基本全都是在做人體實驗。
現在的實力已經完全足夠了，就算拋開神之鍵，只要肯跑路，憑藉未完全天才的才華，也足以在逆熵得到一個很好的職位，甚至成爲主角團的後勤。
就算是不甘寂寞，也完全可以混上第二部的主角團，靠着已經苟出來的戰鬥力去打新手村，或許不一定能走到最後，大多數情況下也可以保住性命。
偏偏再有機會的情況下，江城並不完全甘心苟活到主線劇情結束，眼睜睜的看着一切再發生一邊。
這些故事曾經作爲玩家、作爲艦長的時候已經看過了，再翻來覆去的看一遍就顯得太過於無能了些。
反正現在已經和雷電芽衣成爲朋友了，又不可能把這個已經開始向維爾薇轉變的自閉少女一腳踢掉。
江城雙手反插，伸了個懶腰，讓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增強的身體舒展一下筋骨，沐浴在春日的陽光下。
“不得不承認，千羽學院除了大多數人不怎麼好之外，其他的還不錯，雖然學校的本質就是傳授知識並且教做人的道理，連核心都搞不好的建議別開了。”
“江城……”
雷電芽衣輕咬着嘴角，螓首已經低都快埋到超越年齡的胸口裏了，只是仍不捨的抬起頭，將輕輕彎腰整理筋骨的少年的一切都刻入自己的雙眼之中。
時間已經有些晚了，夕陽即將降臨，西邊的雲層被渲染上了火紅色，彷彿是燃燒了起來，眼望過去，唯獨只有江城一個人向前走去，面對着火焰般的光。
黑色的校服都是由高級設計師專人裁定的，完美貼合人體的衣着在不時迎面而來的風中揚起一角。
就像是那本書裏的sakura一樣，走會用莫名其妙的方式出現在關鍵的時候，現在那位女主的視線中。
……
“不然呢？”
“難不成學校是教牛馬的？”
江城面對夕陽揮起雙手，轉過頭，暮色的光順着側臉如傘上的雨水般散開，幽藍色的眸子中甚至未曾記憶，未曾留念下哪怕一個作爲同校同學的影子。
像那些連提到都不會提到的路人，就算是作爲全體也只不過是充當反派欺負他人的垃圾，哪怕爲之浪費一分一秒，內心出現任何一點情緒都是虧本的內耗。
那些人的結局只有死路一條，因爲除非她把雷電芽衣現在帶走，否則第三次大崩壞必然在長空市降臨，那些沒有腦子的人也必然死於自己的霸凌行爲。
“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有資格討厭一個犯人的女兒，唯獨作爲同學，唯獨作爲過去的朋友沒有資格，像這種遇到事情就光速躲到一旁甚至落井下石的人，就算稱之爲酒肉朋友也完全不配，一堆蒼蠅罷了。”
“他們不圍着你轉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因爲蒼蠅只會圍着垃圾轉，美麗的花是被它們討厭的東西。”
“這件事情本身就很離譜，所以你不要自顧自的把自己帶入犯人，你要知道你是絕對沒錯的那個人。”
“請絕對不要自怨自艾，認爲自己配不上什麼東西，認爲自己如何做一些需要的事情會讓別人不開心，感情的存在從來不是什麼能隨意消耗的產物。”
“所有人都可以懷疑雷電芽衣，唯獨雷電芽衣自己絕對不可以。”
“至少……”
“——我願意提供我的信任到最後一刻。”
……
孤獨又自卑、被無數人的迫害從昔日的雷電女王變成如今的孤僻少女在今日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江城的指尖在胸口，從他的口中絕對無法質疑的堅定。
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嘴邊。
任由如何的情緒也無法吐露出半分。
堅持輕描淡寫的動作，僅僅只是一句沒有任何承諾可言的話語，卻彷彿帶着世間最爲奇妙的魔力。
一直、一直。
直到親眼看着夕陽落下，少年遠去，直到獨自一人走到自己的居所，直到蓋上被子卻睜開雙眼無法入眠，直到第二日的到來，直到第三日的到來，這一句話的後勁竟是如此之大，甚至能令少女魂牽夢繞至此。
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爲少年講解學園設施的，本來應該很重要，作爲重中之重的核心，卻連記憶的一分一毫都佔據不了，彷彿如泡影般隨風消散。
因爲那口吻中並不包含虛假，那雙眸中並沒有謊言，真的是如夢似幻，無條件的相信，出自於內心中的情緒，那份堅定的字符彷彿每一個都帶着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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