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衣老白干
101章 外與內
天蒼蒼，野茫茫。
風吹沙低見爆炸。
轟隆——
幾十上百聲連環悶響，黃沙飛揚，石子、破片、鋼珠像下雨一樣濺射到四面八方。當動靜消停後，唦、唦…
一羣衣着老舊、灰暗的糙漢子們從荒涼沙洲的一個小丘上鑽了出來。
“索爾，這裏都妥了，沒問題了。”
“不。穩妥起見，米契，你和蠍子他們再去排查一下雷場。公司活兒，金主胃口刁鑽。要是有遺漏，我們就算白乾了。得不償失。”
說話的是那位被稱呼爲索爾的絡腮大鬍子壯漢，五官拉丁裔特徵鮮明。左臂膀上紋着流浪者七邦之一阿德卡多邦的骷髏駿馬紋身。
他們是流浪者。
顯然，這個索爾是老大。
在他的指示下，被喚爲米契的中年白男招呼上身邊帶兜帽的夥計跳下巖塊，登上小丘後面塗裝的五花八門的高度改裝車，一溜煙就朝才爆破過的雷場疾馳而去。
“好了，夥計們，讓我們開始下一區域的排雷...”
拍了拍手，索爾的義眼閃爍橘紅光澤。
義眼中，只接入了流浪者家族成員的視訊頻道內，夜之城的城北地圖彈出。
荒坂海濱以及部分接壤的城北舊工業區更北端，荒坂科研中心新區的行政區劃分在夜之城北部城郊圈畫了出來。
索爾放大了信息框內夜之城北部惡土的雷場區域，向家庭成員們解釋着今天需要清掉的雷場。
流浪者看重家族，對部族的忠沼肋h是處在第一位的，對成員以家庭成員相稱相待。
索爾有條不紊的分配任務，嗡嗡…
咆哮的引擎聲浪。
一輛線條硬朗，高懸掛、大輪胎的大塊頭肌肉車急吼吼地駛了過來。後面還跟着幾輛水谷隼系列的‘野狼’改裝車。
索爾認出了領頭的那輛霆威麥基諾‘戰馬’。或者說駕駛它的人。
他的臉色陡然沉下來。
不是仇視和嚴陣以待的陰沉，是一種帶有些許無奈，一種不想爭吵卻又不得不捏着鼻子認了，很煩很微妙的表情。
剎車聲。麥基諾‘戰馬’一個甩尾穩穩停好。
咔。開門，兩個衣衫上沾滿了沙粒的流浪者一通忙活，抬着一個躺闆闆，腿骨斷裂、下半身染血的同伴下得車來。
“沃爾？”
見有家人受傷，索爾這下也顧不得分配任務了。
從小丘上幾個大跨步跳下來，他一邊招呼着團隊裏的醫生來救人，一邊語氣急促而嚴厲的問：“是誰？沃爾是怎麼受傷的？”
“還不是因爲你的破點子！”
砰！重重的關門聲，女人從麥基諾‘戰馬’的駕駛位走下，對着索爾就是硬懟。
簡單實用的牛仔褲加露腰夾克，淡褐色的眼睛，橄欖色的皮膚，鼻樑、臉頰上有一些小雀斑，烏黑的捲髮像是一卷鋼絲球，盤在她的腦後。
一眼，讓人瞬間聯想到火暴、野性等詞彙。
“這就是你說的給大家一片生活的樂土？我去你媽的！來加州之前，你承諾改變阿德卡多就是這麼改變的？去給公司和政府當狗？”
“咳，帕南，你少說點...”
有人想勸阻。
“我就要說！”
褐皮辣姑娘扒開了他。
“排雷，排個屁的雷，知道那幫坐在豪華棺材裏的吸血鬼爲什麼把這件差事派給咱們嗎？雷場，這是排雷，他們上次戰爭中留下的爛攤子，他們知道其中的危險性，想找廉價替死鬼，結果，你硬要從傑克遜平原繞一大圈跑到城北給他們排雷，你傢就上趕着去喫屎吧！”
帕南臉上寫滿了憤恨。
惡土的雷區是很久以前的戰爭遺物。
那裏的地雷尚未完全掃清，六、七年前又來了一場金屬戰爭，舊雷未去又添新雷，屬於惡土地帶的真正無人區，只有最資深的走私販才知道如何安全通過。
現在，因爲荒坂與夜之城市政府達成新的購地協議，城市區劃北擴，荒坂與市政廳正在開展有關北部城郊雷區的清理工作。
他們阿德卡多邦的這一分支部落，便是在索爾的推動下接取了夜之城市政廳與荒坂聯合向社會公佈的外包工程之一，排雷。
作爲才搬來加州沒多久，除了沙堆上的幾項帳篷，什麼都沒有的流浪者，除了排雷和充當廉價勞動力，他們也接不到什麼公司的大活兒。
“我知道你對我的主張不滿。”
索爾沒有理會帕南言語中的尖酸諷刺，他問道：“但現在重要的，是你告訴我，沃爾怎麼受的傷。”
“地雷炸傷的。亂刀會的那幫狗雜種...我早晚剝了他們的皮。”
帕南低罵了一聲，恨得牙癢癢。
“他們要和你掙着‘喫屎’，與我們發生了衝突，沃爾在排雷的時候被他們一激，觸動了一枚老式的反步兵地雷。操！公司的王八蛋，殺人的東西質量弄那麼好，那怕是半個世紀前的老古董了...”
亂刀會，即流浪者中的流浪者。
也是最人渣最爛的那一批，被原屬家族部落驅逐的原因往往是違反部落的行爲準繩，諸如謿⒒驈妸易宄蓡T、在飲用水中投毒、販賣人口、背叛部族……
對於這類流浪者，道上有一個稱呼：亂刀會。
“那些背誓者，我會和他們算總賬的...”索爾沉吟了一下，說：“但現在，先完成委託。”
“靠。”
帕南露出失望透頂的表情，“你是二逼還是聽不懂人話？還想着你那該死的公司委託，我們現在應該...”
“不然呢？”索爾盯着帕南的眼睛說：“道上混，最重要的就是招牛毥恿耍憔鸵瓿伞Ｄ闶请b做一次性買賣嗎？”
他在帕南陡然陰沉的臉色下，直直的盯着她強調：“重要的是，我需要它養活我們的家人...水、食物、藥品、武器、建材、燃料...”說着，索爾指向南端。
夜之城最北部的沃森區。
那邊，依稀可聞的熱火朝天、人聲鼎沸、重型機械嗡鳴作響。
被劃入新區的舊工業區的廢棄廠房與爛尾樓被推平，荒坂海濱北部圍牆下，聚集的三教九流人員也被NCPD與荒坂治安官強制疏散，荒野的聚落被推平、外延城被拆遷、營地被驅離……
數百輛巨型推土機、壓路機同時進行工程作業的景象是蔚爲壯觀的。
“這些，不是你與六街幫的所謂愛國者的走私生意所能比較的。”
索爾指着那說。
“哦，六街幫已經被太平洲的幽冥犬幹趴下了。荒坂也在海伍德麗景區整治六街幫的散兵遊勇，連我這個惡土土老帽都聽說了，不要說你不知道。”
索爾很清楚，他掌權以後，打破流浪者家族的走私傳統，轉而試圖與公司建立關係的行爲並不是很獲得家族中老人的支持。
但他不得不這麼做。
遊蕩惡土，搜刮廢料場，掠奪油庫，劫殺公司咻斳囮牎诠飞嫌懮畹娜兆涌刹蝗菀住，F在的家族經不起折騰，只要一個戰略失誤，整個家族就會土崩瓦解。
而能夠爲家族提供大量資金和物資的，唯有公司的活兒。
和帕南一樣，他對公司同樣沒啥好感，更不想讓家族淪爲公司手底下的工具，但公司有權有勢有錢也是真的，他的家族部落恰恰很需要公司的錢和物資。
只要不是賣身，徹底陷進去，上趕着做這種賣命的力氣活，狼狽、諂媚一點又何妨。
“帕南...別讓偏見毀了你，你需要學會控制你的暴脾氣。”
風沙吹拂着索爾那粗濃蓬亂的頭髮和粗糙的破舊工作服。
“我們的分歧以後再談。現在，先完成委託。荒坂與市政廳的活兒，至少童叟無欺，在邊境的荒坂哨卡那接，沒有中間人賺差價，只要荒坂的人確定這片區域無殘留雷區，賺的錢便足有支撐家族很長一段時間...”他語重心長的說。
“我去你丫的。”
帕南依舊是一副火大的模樣。
“索爾，這次委託後，你等着，單幹就單幹，我會繼續走私證明給你看。喫公司的嗟來之食，哼，你已經忘記了阿德卡多邦最初成立的初衷。我把話撂這兒，指望公司，部落鐵定完蛋...”
她氣呼呼地走了。
問了米契和蠍子的位置後便開車離去。雖說嘴上不認同，這暴脾氣的姑娘心底還是愛家族的，罵歸罵，仍願意繼續去躺雷場。
目送帕南遠去，索爾嘆息了一聲。
這姑娘什麼都好，就是太認死理。
沒有過多時間長吁短嘆，索爾很快調整好心態，就在他安慰受重傷的沃爾和向部落醫生交代要照顧好他時，毫無徵兆的，一連串激烈的爆炸聲從雷區覆蓋的‘死亡地帶’內傳來。
“誰引爆的？”
他面露兇相，厲聲說。
“委託開始前，我一而二再而三的強調，大規模引爆雷場，必須在頻道里事先聲明，防止誤炸同伴...”
滴滴。
是通訊頻道。
【米契：索爾，有情況！】
【蠍子：操操操，米契、索爾，快讓我們的人暫時撤退，我敢肯定，是公司的人。‘死亡地帶’裏面有一座被廢棄的外延小城，剛剛，有五六架荒坂的浮空車飛了過去，是軍用級別的勘測員A6，現在...媽的，裏面果然有人，狗日的，導彈車都有...】
【帕南：那你還TM看？！不要命了？操，攤上公司的糟爛事，如果我們看到太多，鐵定被滅口！】
【米契：蠍子，別TM看了，撤！】
頻道里不斷彈出家族同伴的信息框。
瞭解事情嚴重性的索爾當機立斷。
“米契，蠍子，你們撤回來。夥計們，委託暫時終止。”賺錢歸賺錢，他絕不會拿夥伴的性命去賭公司的仁慈。
【蠍子：瞭解。】
話音剛落，轟隆！轟隆！幾道格外猛烈的轟鳴聲自屬於蠍子的ID視訊麥克風中響起，每個阿德卡多邦家族成員的通訊頻段裏都變得嘈雜不堪，直到傳回蠍子那幾乎失真的呼喊聲——
【蠍子：操，是TMD亞當·重錘——！】
從索爾所在的小丘往東北方向看，摺疊起伏的沙石方山另一端，濃郁的硝煙裹挾着沙塵似拉長的蘑菇雲般拔地而起。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這是...彈藥庫殉爆嗎？”
....
“報告，羅素理事，發現軍用科技隱藏在北部惡土的前哨窩藏點，亞當·重錘已率領暴君部隊抵達，開始執行殲滅任務。”
公司廣場，荒坂塔109層戰情室。
沙…沙…
仰躺在椅子上，薇拉輕輕頷首，手指輕輕摩挲着桌面，注視着從勘測員A6、義體暴君、亞當·重錘視角綜合傳輸回來的有聲實況畫面：
赤紅霓虹掃描線勾勒出的虛擬禁區下，整棟建築呈圓形發生了垮塌。
準確的說是被壓塌，沒有過多建築碎屑飛濺，全都被赤紅的立場壓入地底，地面就像是夯實的地基，並以更快的速度凹陷了下去，噴飛出來的血霧和骨頭渣子飛出去十幾米遠。
重力場操作裝置。
伴隨着的，是重錘那粗獷的，宛若重金屬樂般的狂笑聲。
“哈哈哈...爽，來啊，來啊，小寶貝們，絞動起來，我要把你們操成肉醬！”
爆炸聲還在持續，槍林彈雨恣意橫流，火箭彈的尖嘯聲此起彼伏，還有機炮高聲怒吼，但，嗡——
高速移動，一卡一卡抽幀般的畫面，是亞當·重錘啓動了【斯安威斯坦】。穿戴着加裝了軀幹裝甲的‘義體金剛1.2改’高速移動。
莫名的磁場吸附下，一定範圍內，隱藏在建築裏的軍用科技特工、士兵手中的槍械被吸附，甚至連固定炮塔上的重機槍都被硬扯下，固定架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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