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鸽子饭
煙夏不太懂這巫醫的祝由,但有人懂。
熊郎中龍行虎步,後面跟着兩個僕役,過來一看,納悶道:“不是有人被魚刺卡住喉嚨了?哪個是?”
那木匠師傅憨憨一笑,說道:“剛纔被主家給治好了。主家拿來一碗水,喝下去,那魚刺就沒了。”
這木匠顯然也認識熊郎中,踢了腳學徒小子。
那小子也連忙道:“是沒了!神了!和老郎中的醫術一樣神!”
木匠不好意思道:“真麻煩老郎中跑一趟......”
熊郎中也不介意,擺手道:“不收你錢。”
木匠這才露出笑容,又改口道:“這多不好,郎中你們藥堂哪天要做個什麼藥櫥藥櫃的,只管來找俺。”
煙夏在一邊看得津津有味,卻是嗅到了煙火紅塵氣。
她看蒼月也在一臉認真地看,又拍了拍蒼月的臉蛋,笑道:“是該好好學學。在人世待久了,才知道怎麼做人。”
熊鳳仙見人都好了,便對煙夏說道:“安大小姐,能去後面說兩句嗎?我有些事要交代。”
這卻不是專門來治病的,還帶着別的任務。
煙夏見這熊郎中說的認真,便引手帶他去書房,又讓蒼月備了一壺清茶招待。
一般來說,醫生專門找你說事,一般都不是啥好事.......
結果也和煙夏想的差不多。
這的確不是啥好事。
走到書房裏,老郎中便看到桌子上擺着一株大紅珊瑚。
這紅珊瑚長得和鹿角一樣,杈杈椏椏的,還挺漂亮。
熊鳳仙心裏感慨果然是狗大戶。
兩人落座,煙夏也是和這老頭混熟了,張口便問:“要錢?”
“我一個快入土的老頭,要你錢做什麼......”
熊郎中一陣無語,說道:“我快死了。”
這話說的平靜,煙夏先是愣了會,隨即點頭道:“的確,你這年紀也該閉上眼了。”
熊郎中:“.......”
這小老頭看着似乎六十歲上下的模樣,煙夏卻是知道:這是個從北魏活到唐朝的老怪物,差不多要有一百零幾歲了,只不過是駐顏有術。
具體零多少,煙夏不知道。年過九十九就不能問壽了。
煙夏喝了口茶水,不急不緩地問道:“所以你過來就是和我說你的死訊的?”
熊郎中也是嘆了口氣,“我一老叟,對許多事情都看開了,畢竟金錢名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
煙夏無情拆臺,“你收我黃金百兩時可沒這樣灑脫。”
“你這丫頭是想招臍馑牢遥俊�
“那您繼續說吧。”
熊郎中道:“唯有我這醫術是我心頭之痛。我自期頤之年便搬到滄州城,收了膝下兩個學徒。但他們兩個都是不成器的,學了許多年,仍是一竅不通.......”
煙夏聽出味兒了。
這是臨死前,把一身醫術全傳給她啊!
這老頭的確是有夠看重自己的。
但煙夏卻沒承情,拒絕道:“我是學不了的。”
“大醫之術,是雪中炭,是救苦救難之方。我得到了卻不過是迳匣ǎ瑧{給我添幾分好看而已,反而發揮不出效力。”
熊郎中苦笑幾聲,大概是也想到了安煙夏會這樣回答。
煙夏又問:“你死後去哪?天醫院還是城隍府?”
這算是兩條路了。
去天醫院那就是飛昇:熊鳳仙一生治病救人,起碼也是個駕鶴飛昇的級別,高一點甚至能御龍飛天。
但到了天上,那就不能輕易下界了。找合適的徒弟也麻煩。
畢竟天上可沒有所謂的散修。
去城隍府那就是當地祇:老郎中有些福德和名氣,死後可以封神,當個七八品福德正神肯定夠格。
當地祇好處就是比較自由,在人間找傳承也方便些。
熊郎中的選擇和煙夏想的差不多。
“自然是天醫院。”
煙夏想了片刻,說道:“既然如此,我們也是交情一場。我便給你找個有天資的徒弟,傳承你這醫術。”
東皇忽有玉符至 : 第百四十章 【紅骨珊瑚】
“你還有多少時間?”
“我估算着大概還有半個月。”
“你這還挺清楚啊......”
熊鳳仙呵呵一笑,解釋道:“功力煉到精深處,一葉落而知天下秋。我內觀體內,察覺到一點異常,便知道自己命到盡頭啦!”
“唯一遺憾的,就是留下那兩個不學無術的。只恨當年沒搭上機緣,如今不能拔宅飛昇啊!”
拔宅飛昇基本上就是凡人飛昇的最高規格,別說自己了,就是七大姑八大姨、院子裏的貓貓狗狗都能一塊到天上當神仙,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淮南王劉安、天師許遜都是這等規格。
煙夏點評道:“你要是當年還有機緣,只怕是不會到滄州城來,更遇不到那兩個傻小子。”
老郎中也是笑笑,沒有再悔恨。
還是那句話,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老郎中又閒談片刻,說着說着扯到魚刺的事情,他問道:“剛纔你給那小孩用了化骨水?”
“您還熟悉祝由術?”
“上古巫醫之術,如今少見啦!你這法子可要少用。”
煙夏喝茶的動作一頓,問道:“有副作用?”
“祝由之術,全在一個信字。你用靈,他用不一定靈,今日靈,明日又不一定靈。不靈時,不僅是無益,甚至還可能對病情有害。”
煙夏感慨道:“真邪門!”
“這便是巫術。上古年間,不通藥理,巫師便以此給人治病。其中佼佼者便是靈山十巫。直到後來神農嘗百草,定下了三品百草藥性。巫醫這纔有了區分。”
煙夏懂了,“所以祝由其實是巫術不是醫術。你們現在是把祝由給切割出去了?”
這話有點刺耳,但的確如此。
不過雖然醫家表示自己不和“巫”同流合污,但這幾千年的刻板印象顯然不是好改變的。
哪怕是到了韓愈那會,還把巫醫並稱呢,那啥“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云云。
老郎中年歲極大,見多識廣,說道:“祝由這等巫術,我也有學。巫術不只是拿來治病,還能用以占卜、詛咒、殺人、降魔。有許多妙用。我那裏有一卷和詛咒有關的書簡,等會給你送來。”
“這不多好意思啊!”
煙夏蒼蠅搓手。
“那就算了。”
煙夏理不直氣也壯,說道:“我也沒說不要。”
...................
下午,老郎中告辭。沒過多久,便有個藥堂童子來送書。
這書也就是個巴掌大的冊子,沒多少文字。
煙夏翻了幾頁,發現這巫術果然是邪門。啥扎草人、畫八字之類的,和後世民間法教流傳的詛咒、降頭法術十分相近,看來這就是祖宗了。
她還琢磨着學個“釘頭七箭書”,但連扎草人都不會用。
的確是“時靈時不靈”。
這等陰險害人的法術,實在是煙夏的心頭好。但可惜,她在這方面悟性多少差了點,看了幾遍,只感覺昏昏沉沉的,像是回到了高中早自習的課堂。
眼皮沒撐住,輕輕合上,便進入夢鄉了。
這夢裏和現實大差不差,還是熟悉的書房,就是眼前多出來個不穿褲子的紅肚兜雙馬尾小蘿莉。
這小蘿莉拱手道:“多謝恩人相救!”
煙夏看着蘿莉眼熟,恍然道:“你是那紅珊瑚精?”
“正是,恩人!”
小蘿莉感激道:“我本是西海龍宮當中珊瑚生靈,三太子見我誕生靈智不易,欲待我化形送我到南海紫竹林裏修行,卻不料化形劫沒過,被人用鐵網取走。兜兜轉轉被恩人家的娘子買到,又被恩人看出來救下。”
“我不曾化形,也沒有喉舌,只好在夢裏和恩人道謝!”
煙夏聽完,這才知道原來這珊瑚不是被佛法薰陶誕生靈智,原來是早就是妖怪,只是化形劫沒過被捕去了。
“恩人渡過我了化形劫,小女子無以爲報。但聽聞恩人正在學祝由之術,小女子也從龍宮裏也學到了一些皮毛。”
這紅珊瑚蘿莉從肚兜裏取出個光球,捧着給煙夏。
光球貼着煙夏胸口,煙夏便知道這是西海龍宮當中參御醫給這小蘿莉講的醫術。
這是妖怪的醫術,和人的大不相同,比如用的藥大多都是海里的植物動物,煙夏都沒怎麼見過。
但底層理論差不多,而且都有祝由術。
這西海龍宮的御醫不像熊鳳仙那樣有些牴觸祝由術,反而十分推崇,恐怕是妖類社會還比較落後的緣故。
煙夏看着那參御醫講學,看小蘿莉的目光十分懷疑。
“你這身份不一般啊!”
能讓龍宮的御醫給自己講學,這怕不是啥名門之後。
小蘿莉打了個哈哈,說道:“恩人不要打探啦。知道太多也不好......”
煙夏一陣冷笑,“過來。”
小蘿莉頭搖的像是撥浪鼓,退後好幾步,說道:“恩人,你一個煉精的修士,還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
這小蘿莉顯然錯估了煙夏的實力。眨眼間,四柄罡刀飛到她的身邊。
她詫異道:“五刀瘟病咒?”
又笑道:“恩人怎麼還對我這樣粗暴?”
這還挺胸有成竹的,看來是的確有自信。
這小蘿莉手張開,變出一個帶着鈴鐺的項圈,搖了搖,鈴鐺作響。
十分鬧人煩躁的魔音響起,有些像牛頭法相的流火金鈴,但更加邪氣森森。
這是針對意識精神的法術,但煙夏存神有功,卻是絲毫不懼。
煙夏呵呵一笑,完全不當回事。
下一息,四刀化作繩索,給這小蘿莉來了一套繩藝。
她掙扎了一下,納悶道:“恩人你這才煉精,怎麼識神這樣強大?好像是修道幾百年了.......”
煙夏不答,走過去,一把將這蘿莉的肚兜拽下來。
一副紅粉骷髏盡收眼底。
字面意義上的骷髏,肚兜後面是亮晶晶、紅彤彤,水晶質地的脊柱、鎖骨、胸骨、肋骨。
這小蘿莉壓根就是一具紅珊瑚雕琢的骨骸。
“原來修的密宗大歡喜佛紅粉骷髏菩薩法相......看你這身材,是還沒修成?難怪鑽研着要進文殊寺當裝髒物。”
“行叭。你還沒化形對吧?那就在書房好好待著,不然把你頭蓋骨摘了當碗使。”
煙夏輕飄飄一句話放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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