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隱相 第19章

作者:一江东月

  可是。

  真要說起來,按照百官的想法,是沒錯的。

  當今這位陛下,不可能不清楚稅糧徵收前,空印案所形成的“無奈局面”。

  並非是下面人故意欺瞞,而是不得不如此!

  在所有人看來,這只是聖上一時憤怒而宣泄的話。

  甚至爲了不損聖上威嚴。

  有好幾位臣子,還“貼心”的提出了星象之變。

  九五之尊的話,一言既出,收不回來。

  但上天的警示,總能讓陛下不損“威嚴”而適時收手。

  然而現在的結果,就是對他們最無情的回應。

  他們想不通。

  或者說驚恐之餘,還有最大的疑惑。

  而那封奏疏,卻是答案!

  此案,是聖上故意謩澏穑�

  聖上有如此大的反應,恰恰說明那封奏疏說的對的。

  所以……

  那封奏疏,之後到底寫的什麼?

  蘇貴淵?

  九品檢校?

  這一刻,百官想忘記這個名字都難。

  ……

  而正在這時……

  “陛下!”

  毛驤很快回返。

  “這麼快的時間,就查清楚了?”朱元璋直接看去,餘光還瞥了一眼奏疏。

  “回陛下。”毛驤似乎不知道怎麼回答。

  “根據手下們說,昨夜從頭到尾,蘇貴淵的家中都是一家三口。他們連夜守在外面,沒有任何人出入那方小院。倒是第二天,收奏疏的時候……是……”

  “是什麼?”朱元璋皺眉。

  “是其家中的孩子,拿給蘇貴淵,然後蘇貴淵纔拿給他們的?”

  “嗯?”朱元璋眯了眯眼。

  “還有……”毛驤又忐忑說道。

  “有什麼說什麼,一塊說完,別給咱吊胃口。”

  毛驤趕緊道:“蘇貴淵這五年來,一直都是檢校。一家三口依賴其歲俸,也僅僅只是飽腹。”

  “而且,這封奏疏,從一介九品檢校的身份上書,其實並不能保證陛下能親眼看到,若真有人指使,也該是朝官的奏疏。”

  洪武年間,官員的俸祿並不多,九品檢校的就更少,甚至有時候還是一些朝廷收回來的“茶葉”或者“布匹”,充當歲俸。

  這全是因爲,大部分的支出都在北伐的軍費上。

  也算是人人心裏清楚的一筆明賬了。

  而毛驤說出這話的意思,也很簡單。

  從頭到尾,一方小院,一家三口。

  五年時間,職位無晉升,家財不豐盈。

  你要說他們後面有人指使,這實在說不過去。

  而朱元璋又怎麼不知?

  從剛纔查看,到那戶部主事的回答,其實線索很清晰。

  讓毛驤查,也只是想看看有個什麼萬一。

  但現在。

  事實擺在面前。

  可正因如此,朱元璋卻越發覺得荒誕。

  “哼!難不成這還真是那個六歲的小孩子寫的?”

  “笑話!就算是當朝的你們,也不見得能說出這些!”

  “不可能!絕不可能!”

  朱元璋擺手。

  查的越清,這個事實就越荒誕。

  一個六歲的孩子給咱上奏疏,已經夠是天下奇聞了。

  現在還說出一些“不着邊際”的話,差點也讓百官得知。

  都怪那欽天監,非要說什麼星象之變!

  若非如此,哪有這噰歪歪的事?

  找個機會,也得把他們辦了!

  喜歡當百官的口舌?

  那是逮着機會,在背地裏吹陰嗖嗖的風。

  朱元璋心裏暗罵一聲。

  忽然想到什麼,直接看向毛驤。

  “蘇貴淵呢?”

  毛驤連忙道:“蘇貴淵今日被拉到午門處斬……怕是……”

  眼看着朱元璋瞪起眼睛。

  毛驤連忙反應過來,“臣這就去看……”

  ……

  “斬!”

  午門之外。

  隨着蘇貴淵腦海中,浮現出往昔的一幕幕。

  他整個人也似乎陷入一種自我懷疑之中。

  他的內心似乎對過去的自己,發出了一遍遍的咆哮。

  最後抬起頭時。

  便是那沾着鮮血的屠刀。

  嗤!

  屠刀落下!

  蘇貴淵清楚的感覺到了,自己被砍得“屍首分離”。

  他甚至轉過頭,看見了旁邊上司李協的腦袋。

  圓滾滾的跌落地面。

  鮮血飛濺到了自己的眼睛裏……

  他下意識的眨眼。

  等到他睜開眼時,卻發現,李協頭顱的眼睛跟自己對視。

  其眼神之中,似乎還殘留着一抹荒誕?震驚?匪夷所思?

  蘇貴淵已經分不清,是具體哪種情緒。

  他此刻腦海裏,一團亂麻!

  然後他抬頭。

  眼神空洞而茫然,看着站在旁邊,一身逡买丝膛e起手中之刃,擋在那原本應該落在他腦袋上的“屠刀”!

  蘇貴淵身形呆滯。

  我沒死!

  “都督!”

  而與此同時,旁邊的劊子手,動作卻非常快,連忙單膝跪地,恭聲稱呼。

  “聖上口諭,宣蘇貴淵進殿!”

  “起來,聖上有話問你。”

  毛驤說完,便徑直往前走去。

  蘇貴淵還愣在原地,久久反應不過來。

  但他的身體,卻有些不受控制的僵直的起身。

  旋即走開兩步。

  又轉身。

  看向自己等死的位置,又看向李協圓滾滾的腦袋。

  一個死了。

  一個活了!

  蘇貴淵瞳孔一縮,他猜到了是什麼事情。

  剛纔因爲憤恨,因爲絕望而死寂的心,似乎重新跳了起來。

  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

  那封奏疏!

  而毛驤注意到他的停頓,不由淡漠道:

  “跟着,不用留戀,早死晚死都是死,伱若真死在了那刀下,有些事情倒是說不清了,但你沒死,說不定你比他更倒黴!”

  “替換奏疏,膽子倒大!”

  蘇貴淵緊緊地攥起拳頭。

  看過了這麼多人被斬首,想到了自己曾經的種種,似乎之前一切的觀念,都在那屠刀下,分崩離析。

  劫後餘生?

  不!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

  但以此換取的。

  毛驤的話他聽得非常清楚,卻是兒子的“危險!”

  絕對不行!

  他心情激動,但也只能跟着毛驤,一步步的朝前走去。

  從左右兩道腋門進入午門,又進奉天門!

  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

  毛驤停頓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