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江东月
方孝孺甚至顧不得自己胳膊上的淤青,頓時大笑起來。
“聖上英名!此舉一旦施行,便是破壞四民,破壞好不容易來的穩定。全天下百姓若是全都沉浸在奇技淫巧之中,那誰去開墾土地?不如都去入這個格物學大門算了!”
方孝孺這句話,說的分外有道理,甚至連朱標也不由得點頭。
當下穩定勝於一切。
誰都想往上走,若是百姓沉浸在這種格物之中,想着提升一些工藝進步,突然發明某個東西,就能高升廟堂。
這聽起來簡直不可思議。
縱觀千古歷史,哪怕是未來,也不可能有這種景象。
原因很簡單。
甚至李希顏此時,話語沉肅,對着蘇閒就說出這些原因。
“要達到方纔你說的那一幕,你可知要歷經多少困難?”
“朝局從來不是畫個餅就能到達,未來這天下百姓也不能全身心投入工造,就能一步登天!”
“技術的提升在過去的幾千年裏,雖然有看似靈光一現的閃爍結晶。但這中間,卻是因爲百姓需要,大勢推動,很多利益者參與其中想要搏取更大的利益!”
“所以纔會在漫長的更新迭代中,突兀出現一次改變!”
這一刻。
李希顏恢復大儒本色,不再像方纔焦急,而是逐漸說出理由。
“確實,一旦某些技藝得到突破,正如鐵器、造紙術、火藥等等……一旦出現,便是足以改天換地的變化。”
“只是這種成果,固然令人垂涎。可過程,卻要耗費不知多少資源,經歷不知多少漫長的時間。”
“大明……能耗費的起嗎?”
李希顏聲音一頓,又對着朱元璋懇切道:
“大明的百姓又能不能接受這種改變?以後會不會有傾家蕩產,藉此朝廷所提議之格物,去滿足自己的一己之利?會不會有官員推諉,在這裏面取巧?這些都是擴大之後,要急需思考的問題。”
“一着不慎,我大明恐怕還沒有到達,其所說的朝有滄海暮蒼梧,恐怕就要毀滅在這天下人的無所事事,以及對格物,如空中樓閣的狂熱追捧之中。”
“歸根到底,選仕是要立好根基,讓大明更好。哪怕是更穩定,也要比這未知要強上太多。”
李希顏一嘆,最後的一句話,他已經是跪地懇求着朱元璋。
“陛下!千事萬事,國事最大!”
“涉及我大明六千萬子民之身家性命,無論如何,也不能搏,而是要穩!”
朱元璋看着李希顏的懇切態度。
他沒有猶豫,因爲內心早已下了決定。
“幾位先生說的都不錯,此法看似遠大,但尚且還不能代替朝廷選仕。”
朱元璋下了決定。
頓時,幾人再度大喜,結合陛下之前的態度,這句話一出,便是聖意不可改。
而蘇閒身旁,不知道爲什麼,方纔明顯被調動興趣的朱椿、徐膺緒等人,卻是閃過一抹失望。
就連朱雄英也是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皇爺爺,有些不解,明明皇爺爺剛纔情緒已經激動了,結果回答的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蘇閒的表情倒是沒有多少變化。
因爲他很清楚的聽到了朱元璋那句話的,其中一個詞——還不能!
“還不能”和“不能”可完全是兩個意思。
而就在他心中浮現這些想法的時候,卻見朱元璋忽然再度說道。
“然而,格物雖然不能直接強加於,廣義的選仕科舉之中。”
“但基於目前所見,卻有必要在我大明當先開展。”
嗯?
此話一出,方孝孺和李希顏頓時抬頭,其它皇子,也是紛紛朝着朱元璋看去。
“不能擴大,那就凝練。”
“百工之學,只探究於技藝,但對於民間管理地方,卻並不實用。”
朱元璋繼續呢喃,此刻,他的思緒交錯,似乎有萬千道信息匯聚、挑選,總結……
忽然,他看向蘇閒等人。
“爾等先回大本堂。”
“妹子、標兒,你們跟咱來。”
說着,其腳步匆匆,竟然是直接離開了此地。
一邢壬鷮W子,卻均是看的眉眼錯愕。
所幸,朱元璋三人,並沒有離開太遠,而是直接去了前方的文華殿。
似乎有什麼東西,需要單獨思考。
路途中,朱元璋喚來毛驤,輕聲說了幾句,後者頓時領命。
隨後毛驤看向四周,揮了揮手,方纔趕來的禁軍,全都消失不見。
蘇閒看着朱元璋離開的身影,雖然他有把握。
但真到了這個時候,聯想到自己此前的一些對於未來的設想。
卻也不免的感到期待起來。
等待是最難熬的!
……
不知過了多久。
蘇閒等人還在等待。
期間,方孝孺等人終於找到竅門,先是按下了一點點肌肉,然後旋鈕酒杯,等到氣體進去一點點,這纔將它們全都取下。
眼看着發紅極爲明顯的圈印,卻是連他們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起來。
突然!
門外,毛驤突然來訪。
“蘇閒,跟我來!”
說完這句話,其便在前方走着,幾位夫子眼巴巴的瞧着,近乎是望眼欲穿。
蘇閒一臉迷惑,立刻跟上。
而沒一會兒,便是跟着對方來到前方的大殿之內。
文華殿!
“咱方纔考慮了一下,將其普及到選仕上,操之過急,決然不成!稚子想象,那朝遊滄海、摧城開山之類的話,幾乎可以比擬光怪陸離的神怪之語!”
“聽起來着實讓人心動,但真想要到達,恐怕也難如登天。正如那些夫子所言,漫長的時間以來,工藝技術,不過只是前進了這麼一點!距離超出天外,恐怕我大明窮盡人力物力,耗費數十年功勞也達不到!”
朱元璋開門見山。
而蘇閒卻眼睛亮了起來。
如果其真的不答應,甚至連考慮都沒有,那也不會把自己叫過來。
果然,下一刻,就見其繼續道:“但雖說如此,立地要穩,夢也要追!”
“若是咱如國子學一樣,設立一學,不是研究學問,而是聚集有能耐的工匠之士,專門分門別類,研究格物!”
只此一句話。
蘇閒心中終於大定。
自己勢單力薄,目前而言,本來就撐不起那麼大的新學。
“但醜話說在前面。”
這時,朱元璋開口,“此新學,和其它學問不同,國朝上下定然將其視爲異類!”
有些話,剛纔在大本堂說不了,也只能在此地說。
朱元璋饒有興趣的看着蘇閒。
“所以,咱對於這個新學之地,並不會特批任何學子,任何先生,甚至連最爲基礎的官員之位都沒有。”
“就和你們的三國紙鈔一樣。”
啊?
蘇閒卻是一愣,不過轉眼間,他就亮起眼睛。
“只會分一個地方,用的也是雄英的名義。”
“至於怎麼做,如何做,做什麼?”
朱元璋搖頭,“咱對此也是一概不知,國朝若是問起來,咱也會用小兒玩鬧來搪塞。”
此話一出,蘇閒卻一陣猶豫。
“有什麼話就說!”
旁邊,馬皇后看到蘇閒的表情,很快笑着開口。
蘇閒很快道:“什麼都不給,那不是什麼都不是嗎?”
“就是什麼都不是。”朱元璋點頭。
蘇閒無奈道:“那總得給點什麼吧?”
朱元璋眼神深邃,定定的看着蘇閒,忽然道:“的確,咱能給你們的,只有四個字。”
什麼?
蘇閒疑惑抬頭。
卻見下一刻,朱元璋鎮定開口。
“百無禁忌!”
蘇閒愣在原地。
朱元璋卻笑了起來,“正巧,咱再給你們落個名字。”
一邊說着,朱元璋拿起毛病,在一旁的紙上落下三字。
格物院!
蘇閒定定的看着這一幕,他現在還有些反應不過來,這百無禁忌,到底哪種程度纔算是百無禁忌?
而正在他想的時候。
“你們也準備準備,格物院第一次的招新吧。”
……
與此同時。
中書省!
戶部尚書李文泰再度到訪,與此而來的,還有禮部尚書呂本,兩人前來並不是因爲其他事。
“剛纔宮裏的轟鳴聲都聽到了吧?”
六部衙門就在承天門之外,距離皇宮也就是過幾道門的事情。此地因爲國朝重地,平日裏本來寂靜。
有時候哪個衙門多放了個屁,其它衙門也能聽到,類似剛纔的禁軍動靜,由不得他們不注意……
然而正是因爲注意,此刻兩位尚書都極力壓抑着什麼,分外不情願。
“寶鈔提舉司的事情還沒論定,怎麼又突然提出了一個格物?”最終,年輕新上任的戶部尚書李文泰,還是不由得惱火道。
但他的注意力顯然不在這裏,而是再度看向胡惟庸。
“丞相,這寶鈔提舉司新設的衙門,到底是準備怎麼立?何時準備公佈?”
胡惟庸不語,只是看向一旁的呂本。
後者臉色陰沉,看向李文泰,“李尚書,現在寶鈔提舉司的事已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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