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江东月
“但這些人需要百姓來供養,需要千里沃野,需要百姓耕種甚至作戰。因此,耕種的百姓越多,這個國度也就越強……之後的工匠提供技藝、製造武器農具、最後的商人交易四方,繁榮市景。”
“士農工商,完全是因爲一個過渡被需要的重要性,才因此而成。”
此刻,朱元璋、馬皇后、朱標等人聽着,這些東西並不是什麼高深的知識。但當聽到蘇閒也能有此見解,他們還是有些驚訝。
朱元璋沒有打斷,因爲他知道,接下來就該是自己的限定戶籍了。
果然!
蘇閒話鋒再次一轉。
“士農工商有其背景,並因此傳到了現在。”
“而陛下所定的限定戶籍,同樣有背景,且在某種程度上,是加深了四民,將此更爲固化。”
“農戶、匠戶、商戶、乃至……軍戶!一旦定下,便不可改!”
朱元璋直接問道:“你且說說原因,咱爲何要這麼做?”
“因爲元末戰亂,陛下要更快的穩定!”
蘇閒直言道:“好不容易終結了亂世天下,但入目所見,一片廢墟,有些地方雖有千里沃野,但卻無人耕種,以至於土地荒廢。”
“百姓流離失所,有的躲避戰亂,進入山中。有的索性落草爲寇,這種景象不能繼續持續下去。所以就必須要有強力手段,幫助百姓儘快安定下來,也是讓大明恢復國力的一段過程。”
“而因此,制定農戶、匠戶、商戶後,百姓也能各安其分,各司其職,不至於羨慕商人賺的多,就撂地行商。官府需要工匠時,直接從匠戶裏面選就是。當然,更多的百姓則是統統衝入農戶。”
“陛下將各種戶籍也分的很細,匠戶裏面也有木匠、石匠、鐵匠、也能更快的識別身份。”
“至於圈定百姓,限制一地,也是爲了儘快恢復土地耕種。這些年來,陛下遷移百姓的目的,也在於此。”
隨着蘇閒說完。
朱元璋面容陷入沉思,而馬皇后則是一臉驚異。
顯然他沒想到,這麼小的孩子,竟然真的有獨到見解?
“你比你爹強!”
突然,朱元璋緩緩開口,“你能知道的事情,你爹就不知道,所以今天才給咱說那些混賬話。”
“還是咱之前說的,將伱這番話帶回去,也給那蘇貴淵聽聽,讓他安分一點。”
“還有,既然你知道,就不該說出什麼螻蟻,什麼鴻雁的話?”
蘇閒無奈一嘆,“可陛下認爲?這種限定戶籍,又能持續多久?”
朱元璋剛剛緩和下去的表情,再度嚴肅起來,“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此刻。
就連馬皇后和朱標,也是連忙看來。
“正如之前說的……先秦的軍功爵位之前,貴族不僅需要血脈,更需要周天子的禮法來肯定。”
“但大秦就不需要,哪怕是最低賤的草寇,沒有名字最爲普通的黔首,有朝一日也能通過軍功來封侯!”
“這便是大秦爲什麼比諸國強,還能一統天下的原因!”
“因爲大秦留給了所有人,一個都能向上走的通道。”
“因爲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唰!
這一瞬間,朱元璋的眼神異常凌厲,幾乎是瞬間就朝着蘇閒看來,而馬皇后的臉色也變得肅然起來。
不得不說,這孩子真是膽大,這八個字,也能隨口說出來?此地又不是經筵!
“陛下不用這麼看着我,這八個字從秦末響徹出來的剎那,之後這天下就已經變了,甚至已經成爲了一個客觀事實。”
“男兒習武,馬上封侯!漢武帝之時,衛青不過養馬之人,卻依舊能封侯娶漢室公主……霍光不過是平民霍家次子,縱然有其大哥霍去病的餘蔭,但依舊能通過自己的能力,成爲扶持漢室的權相!”
“再到之後,科舉大勢已起,底層百姓往上的通道,已經是歷史大勢的洪流。誰若阻攔,便必定如同那些早已經覆滅的世家大族一樣,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蘇閒的話不可謂不大膽,若非其年紀小,也是朱元璋親自詢問。
這一番話讓別人來說,恐怕早就被其大怒的吼着:“給咱滾下去了”。
不過即使如此,他依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小子,你這是點咱呢?”
“是陛下先問我的,況且這些東西,陛下不可能不知道。”蘇閒繼續道。
朱元璋這才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
可緊接着蘇閒就又道:“可陛下縱然清楚,卻仍舊要一意孤行。”
“哼?什麼一意孤行?你也別給咱說這些。”
“相比較要穩定的天下大局,科舉算個什麼?三年一次的科舉?又能有多少真正的貧寒百姓脫穎而出?”
“洪武三年的科舉選出了什麼玩意,咱比你清楚。”
“相反,咱在大明各地開設官學、社學,民間還有私學。若是百姓願意讀書,能讀書,會讀書。這些人才自然會被各地的府、州、縣,一步步的輸送到咱這國子學!”
“這依舊是天下之才,盡入囊中!”
“這纔是咱給大明百姓開的龍門!”
眼看着蘇閒不說話,似乎被自己說服了。
朱元璋洋洋得意道:“限定戶籍,肯定比不限定戶籍要好,若是有青年俊才,想入朝爲官,自然有多種辦法。”
“咱知道你想說什麼?又和那些國朝大儒一樣,給咱說什麼恢復科舉。”
“可沒有科舉,我大明照樣轉。”
“一個科舉,改變不了這天下大勢!”
朱元璋說這些話的時候,似乎有無窮自信,然而,他卻見到蘇閒一直看着自己,似乎並沒有被自己說服。
蘇閒心中腹誹:若不是知道後面你會重啓科舉,還真被你騙了。
不過,他還是正色道:“剛纔我就給陛下說了,我並沒有說要重啓科舉!”
聞聽此言。
朱元璋的表情再度凝固在了臉上,他似乎有些無助的看向一旁的馬皇后。
這小子自己說着還不承認了。
“妹子,還有標兒,你們可都聽着呢,他剛纔真這麼給咱說的?”
卻是連他自己都在剛纔那爭論中,有些爭糊塗了。
話剛出口,其實他就想到,自己方纔跟朱標打賭的事情了。
所以沒等馬皇后和朱標點頭,朱元璋就看了看旁邊,然後直接坐下。
而此時。
呂氏帶着朱允炆看着這一幕,表情複雜,她現在還沒有從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情中恢復過來。
就親眼看到了蘇閒,這個不過區區八品提舉之子,竟然在陛下面前侃侃而談。
從現在的局勢裏,她也能看得出來,陛下顯然是將這個孩子,給未來在培養。
所以在對方接連說出那種“狂言”時,對方不僅能沒有半點生氣,反而準備跟他繼續爭論。
再聯繫起那蘇貴淵,現在的寶鈔大計,就在其一人身上。
這個之前差點就在空印案覆滅的小家,現在卻以一種難以想象的速度,正躋身這大明官場的前列。
或許過不了多久,蘇貴淵就可稱得上一聲——官場新貴!
未來呢?
再等到這個孩子長大,蘇家又會變得如何?
可惜,自己的允炆……卻已經與最好的擦肩而過!
呂氏低頭,看着眼巴巴的瞧着蘇閒那個方向的朱允炆,卻是心情苦澀。
短短一個夜晚,從地上先是升到天上,又從天上回到了地下。
這種大起大落的感覺着實不好受,而父親呂本那一天給自己說的,卻彷彿魔咒一樣在耳邊一直響起。
慾望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再也從心裏拔不出來了!
而正在她心思泛起之時。
朱元璋卻沒有注意這些,反而看向蘇閒,“你給咱說清楚!”
此刻的蘇閒,也是有些無奈。
“我從來就沒覺得,科舉就是能解決固化四民的舉措,況且,科舉施行與否,其重要性也不在於選拔人才本身。”
“而是藉着向上的通道,向天下臣民宣佈一件事情罷了。”
朱元璋看着他,示意蘇閒繼續說下去。
“現在是重開漢統的大明!”
“天下百姓應該從這些先賢經典中知道,我們是同一個族羣,有着共同的祖先,曾經生活在一片土地!”
“秦檜曾經提出的南人歸南、北人歸北,在我大明是絕對不允許且要嚴厲打擊!要將其狠狠的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再簡單一點來說,就是凝聚力。”
“當然,唤y的話語就是——民心歸附!”
這一刻,朱元璋的神色罕見的凝重起來。
蘇閒的這番話,和宋濂在朝堂上說的,有異曲同工之妙!
“利用科舉,教化百姓。”
“但這些都不如一句:民心歸附!”
朱元璋的眼睛猛然認真起來,或許是宋濂等人說的時候,他心中的排斥力太強,根本沒想到這裏。
也或許是蘇閒所說,再度加深了一遍印象,又和之前的四民結合起來。
特別是這——民心歸附!
就對他產生了無窮的吸引力。
蘇閒見此,則繼續道:
“我是誰?我在哪?來自於何處?這是千古謎題,有成千上百個答案,而科舉的目的,除了選仕之外。”
“更重要的目的,也是將這個問題再度放大,全部拋給全天下的子民,然後再逐步解答。”
朱元璋坐在石凳之上,雙手則放在石頭桌面上,此時天氣依舊嚴寒,觸感冰涼,但朱元璋卻感覺到自己心頭火熱。
不對!
可突然……他很快反應過來。
“既然科舉有這麼多好處,爲什麼你又給咱說,你從來就沒想過讓咱重啓科舉?”
朱元璋手指輕輕叩擊桌面,關於國朝選仕,他其實一直都有自己的心裏想法。
只不過其中要經過很多步驟,要和其它“大事”聯繫起來。
等到真的再無疑惑了,他纔會繼續深思。
不過可以預見的是,如百官所想的那樣,他絕對無法容忍官員的升遷平調,全部掌控在一人手中。也無法容忍,天下的有才德者,拜的不是天子龍門!
而是不知道哪裏開得孤魂野祠!
所以……
他有不開科舉的理由,也有回拒宋濂的想法。
但同樣,宋濂和劉三吾他們這些國老清流也該清楚,自己如此重視教育,甚至把他們聘請入宮,讓他們教導皇子。
就該猜到,也有重開科舉的必要!
說起來很複雜,但國事就是如此,權衡各方。
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必要時候,纔是良機!
但蘇閒之前和其現在所說的話,卻非常矛盾。
他在藉着他的赤子視野,觀察天下的同時,也在權衡自己的想法。就比如剛纔的民心歸附,其實已經加重了“重啓科舉”這邊的砝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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