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隱相 第14章

作者:一江东月

  吳文用說的心驚膽戰。

  似乎是生怕自己說的不夠多,又連忙繼續道。

  “我想起來了聖上,蘇貴淵曾言,其子之聰穎,非比尋常。還曾想走禮部的關係,託人去問,能不能去國子學。”

  國子學。

  國子監的前身。

  朱元璋雖然啓用了科舉制,洪武六年又廢掉。

  但是,對於辦學,不僅沒有半點放鬆,反而還極爲看重。

  不僅勒令,整個大明各省,各府、各州縣,都必須要有官學之外,而且還需要條件困難的學子完全免費!

  包括學費,食宿在內的一切費用。

  聘請老師的歲俸,也是由各地的官府支出。

  除“官學”之外,還有社學。

  同樣,不收學費,一般是當地大儒,在官府的支持下所辦,受官府監督。

  至於其它的私學、如私塾、義學,則是民間百姓自己辦理。

  而這些學府之中,有好有差。

  差的受各種條件影響,比如師資、官府支持力度,等等原因不一而同。

  但好的,永遠都只有一個。

  國子學!

  京城之地,一入國子學,未來不出意外的話,之後一定就能謧�官身!

  特別是現在,朱元璋廢除科舉,並沒有重啓的情況下。

  國子學的適齡學子,已經是這大明官場上,板上釘釘的“後進之輩”。

  而以洪武時期,官場“新陳代謝”速度極其快的前提下,官員一直緊缺。

  故而,現在的升遷速度,一個不注意就坐火箭,直接來到了六部之首。

  當然,前提是要簡在帝心!

  “國子學去了嗎?”

  這時。

  朱元璋適時問道。

  “當然沒去。”吳文用立刻回道:“其子雖然聰穎,但畢竟只有六歲,且……據說性格跳脫,難以管理,況且蘇貴淵本人只是九品……國子學裏的學生,都是在朝官員的子嗣。九品官……”

  最後一句話,吳文用沒說出來,但他的話,傻子都能聽懂。

  朱元璋當然能聽出來,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一介九品的芝麻官,其子嗣,自然沒有資格入京城最好的國子學。

  他冷笑一聲,不知道在笑什麼。

  但卻好奇起了另一件事。

  “你剛纔說,這叫蘇貴淵的九品檢校,是秀才出身。當年和你一起,任戶部檢校?”

  吳文用連忙點頭:“回稟陛下,是!”

  “五年了。”朱元璋看向在場百官,“咱開國之後,最缺的就是人才。秀才功名不高,但以當初,只重啓一屆科舉來看,也算是我大明少有的良才。”

  “爲何五年,伱已經是主事?他還是檢校?”

  此話一出。

  氣氛逐漸奇怪。

  吳文用不知陛下所問是何意,只能如實回答:“回陛下,蘇貴淵爲人呆板迂腐,與同僚之間的關係,也是淡交如水。”

  “或許因爲其性格原因……微臣從照磨所離開後,也再無他有來往。”

  最後一句,似乎撇清關係。

  “呆板迂腐?哼,書上不都說:君子之交淡如水嗎?結果真淡如水了,反倒五年檢校,真是個笑話!”朱元璋再度諷刺一句。

  “看來盡信書不如無書,真把自己讀傻了!”

  吐槽之後,他又看向前方,“咱沒記錯的話,咱這朝中的幾位尚書,有的都沒有功名在身,有的也只是秀才出身。”

  “是,陛下。”這時,一直在前方站着的某位身影徐徐開口,“臣不才,在大明也無功名在身。”

  “哈哈哈,汪丞相說笑了,你是元末的進士,如何不算功名?這天下,良才難得,你隨咱起兵反元,已經莫大功績!”

  “更不要說,所謂讀書讀出來的功名,在咱看來並不算什麼,要不然,咱也不會廢掉那科舉!”

  “有才德者,無需功名也能爲國爲民。”

  “相反,只有功名,而無才德,遲早便是咱今日要斬的貪官!”

  最後一句話落下,語調拔高,語氣冷漠,似在警告!

  整個大殿再度落針可聞。

  朱元璋大袖一揮,又緩緩坐下。

  “不多說了,既然確認這的確是六歲孩童之言……”

  “咱念其爲孩童,童言無忌,咱不與他一般見識。”

  “真要與其見識了,到時,全天下人,都會笑咱跟一個沒長毛的孩子過不去。”

  百官聽得出來,陛下言語裏的打趣。

  連忙捧場一般的嘿嘿笑了幾聲。

  然而朱元璋卻心神怪異,只因爲他在說出這句話後,心中莫名的有些湧動,只覺得這小子替父給上自己奏疏的舉動,似乎真的不算什麼,無需與他計較。

  這感覺來得快去得快。

  卻是深刻朱元璋心裏,反而讓他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

  “本來也不算什麼,真是奇怪,怎麼無故對那小子的觀感好了幾分?”

  他心中呢喃一句。

  而後重新回過神來,“不過,話是這麼說。”

  “姑且算是他年少博聞,過目不忘,是天生的學習之才。但咱倒要看看,他對咱上奏,又要說什麼。”

  一邊說着。

  朱元璋再度看向塗節。

  “繼續念!”

  “是!”察覺到聖上的脾氣,似乎從聽到對方是六歲孩童時,就消失了些許。

  塗節終於放下心來。

  連忙念道:“【此次空印案發,我父不幸身陷其中。】

  【小兒曾聞:上治下罪,因言也可獲罪,下若辯駁,則難如登天!】

  【依聖上所看:我父之罪,應大如天,多如海!所謂官官相護、徇私舞弊、貪贓枉法、欺上瞞下、中飽私囊,依貪污六十兩斬之明律,我父……萬死莫屬!】

  【然,爲人子者,若坐視不理,靜等案發,讓我父以貪污、徇私、欺瞞聖上等等大不逆之罪被斬,則枉爲人子!】

  【今特以此疏,向陛下陳明事實真相,懇請陛下還小兒之父清白。】”

  這段唸完。

  朱元璋頓時皺眉。

  “哼!成語倒是學得多,不過,不還是求情嗎?”

  “咱以爲他有多大的膽子?”

  “之前還真以爲其初生牛犢不怕虎,現在看來,還是個紙老虎,沒長大的小紙虎!”

  吐槽一句,朱元璋便靠在靠背上,讓人分不清他的情緒。

  但他又不像之前那般,聽到鳴冤求情,就直接定罪,不由分說讓人拉出去跪在午門,待會兒砍!

  而是沉吟許久,再度揮手:

  “繼續念!”

第13章 矯枉必須過正!

  “是!”

  大殿寂靜。

  百官的視線不時看向塗節,又偷偷望向朱元璋。

  一個六歲孩童的爲父諫言。

  大明開國以來,還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事。

  縱然翻遍史書,也很難見到。

  而趁着百官心思飄散之時,塗節的聲音緊隨響起。

  “【我父今年三十有三……】

  【五年以來,我父恪盡職守……兩稅之間,曾一月不回,再見之時,已骨瘦形銷……判若兩人!】

  【去年七月,我父獨坐書房……筆未止,汗不停,三日不寐……】

  【只此二事,我父盡職盡責,於公並無愧其檢校之職。】”

  一段唸完。

  塗節本來是隨時都想停的意思。

  畢竟念下去他才發現,這小子怎麼可能六歲?

  認識這麼多字也就罷了,言語之間,倒是極爲吹捧他這個父親,特別是“於公並無愧檢校之職”。

  這可不是一般的孩童能說出來的。

  一邊念着一邊思量,同時也想着陛下讓他停止,好讓他接下來繼續看其他的奏摺。

  爲一個小兒浪費時間,實在是不值當。

  然而。

  誰知陛下卻一直沒說停,反而一直露出傾聽姿態。

  這就讓他極爲鬱悶。

  陛下沒說,他只好直接念。

  “聽聽,這是給他的父親來訴苦了,哼,小小孩兒懂個什麼?若其父當真如此爲國盡責,怎麼可能五年檢校?”

  “戶部的眼睛下,都是喫乾飯的不成?咱的眼皮子底下,也不會讓此事發生。”

  “定是那水平不行,所以只能拿時間去耗,一輩子忙忙碌碌,庸才而已。”

  朱元璋適時給出自己的評價。

  臨了,還不忘揮手,“繼續念!”

  塗節便繼續念道:

  “【我父忠厚實眨趦�爲家……一家三口,僅賴以其歲俸勉強度日……每逢年關之時,觀旁人之父,皆有逡吕C袍,光彩照人。然吾父,唯有補丁……】

  【於私,可謂已盡父之責矣!】

  塗節話語停頓。

  而這時,聽到這裏的朱元璋。

  卻是罕見的沉默了。

  他抬起手掌,示意塗節停止。

  塗節一直用餘光關注着陛下,此時連忙順其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