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江东月
吳文用說的心驚膽戰。
似乎是生怕自己說的不夠多,又連忙繼續道。
“我想起來了聖上,蘇貴淵曾言,其子之聰穎,非比尋常。還曾想走禮部的關係,託人去問,能不能去國子學。”
國子學。
國子監的前身。
朱元璋雖然啓用了科舉制,洪武六年又廢掉。
但是,對於辦學,不僅沒有半點放鬆,反而還極爲看重。
不僅勒令,整個大明各省,各府、各州縣,都必須要有官學之外,而且還需要條件困難的學子完全免費!
包括學費,食宿在內的一切費用。
聘請老師的歲俸,也是由各地的官府支出。
除“官學”之外,還有社學。
同樣,不收學費,一般是當地大儒,在官府的支持下所辦,受官府監督。
至於其它的私學、如私塾、義學,則是民間百姓自己辦理。
而這些學府之中,有好有差。
差的受各種條件影響,比如師資、官府支持力度,等等原因不一而同。
但好的,永遠都只有一個。
國子學!
京城之地,一入國子學,未來不出意外的話,之後一定就能謧�官身!
特別是現在,朱元璋廢除科舉,並沒有重啓的情況下。
國子學的適齡學子,已經是這大明官場上,板上釘釘的“後進之輩”。
而以洪武時期,官場“新陳代謝”速度極其快的前提下,官員一直緊缺。
故而,現在的升遷速度,一個不注意就坐火箭,直接來到了六部之首。
當然,前提是要簡在帝心!
“國子學去了嗎?”
這時。
朱元璋適時問道。
“當然沒去。”吳文用立刻回道:“其子雖然聰穎,但畢竟只有六歲,且……據說性格跳脫,難以管理,況且蘇貴淵本人只是九品……國子學裏的學生,都是在朝官員的子嗣。九品官……”
最後一句話,吳文用沒說出來,但他的話,傻子都能聽懂。
朱元璋當然能聽出來,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一介九品的芝麻官,其子嗣,自然沒有資格入京城最好的國子學。
他冷笑一聲,不知道在笑什麼。
但卻好奇起了另一件事。
“你剛纔說,這叫蘇貴淵的九品檢校,是秀才出身。當年和你一起,任戶部檢校?”
吳文用連忙點頭:“回稟陛下,是!”
“五年了。”朱元璋看向在場百官,“咱開國之後,最缺的就是人才。秀才功名不高,但以當初,只重啓一屆科舉來看,也算是我大明少有的良才。”
“爲何五年,伱已經是主事?他還是檢校?”
此話一出。
氣氛逐漸奇怪。
吳文用不知陛下所問是何意,只能如實回答:“回陛下,蘇貴淵爲人呆板迂腐,與同僚之間的關係,也是淡交如水。”
“或許因爲其性格原因……微臣從照磨所離開後,也再無他有來往。”
最後一句,似乎撇清關係。
“呆板迂腐?哼,書上不都說:君子之交淡如水嗎?結果真淡如水了,反倒五年檢校,真是個笑話!”朱元璋再度諷刺一句。
“看來盡信書不如無書,真把自己讀傻了!”
吐槽之後,他又看向前方,“咱沒記錯的話,咱這朝中的幾位尚書,有的都沒有功名在身,有的也只是秀才出身。”
“是,陛下。”這時,一直在前方站着的某位身影徐徐開口,“臣不才,在大明也無功名在身。”
“哈哈哈,汪丞相說笑了,你是元末的進士,如何不算功名?這天下,良才難得,你隨咱起兵反元,已經莫大功績!”
“更不要說,所謂讀書讀出來的功名,在咱看來並不算什麼,要不然,咱也不會廢掉那科舉!”
“有才德者,無需功名也能爲國爲民。”
“相反,只有功名,而無才德,遲早便是咱今日要斬的貪官!”
最後一句話落下,語調拔高,語氣冷漠,似在警告!
整個大殿再度落針可聞。
朱元璋大袖一揮,又緩緩坐下。
“不多說了,既然確認這的確是六歲孩童之言……”
“咱念其爲孩童,童言無忌,咱不與他一般見識。”
“真要與其見識了,到時,全天下人,都會笑咱跟一個沒長毛的孩子過不去。”
百官聽得出來,陛下言語裏的打趣。
連忙捧場一般的嘿嘿笑了幾聲。
然而朱元璋卻心神怪異,只因爲他在說出這句話後,心中莫名的有些湧動,只覺得這小子替父給上自己奏疏的舉動,似乎真的不算什麼,無需與他計較。
這感覺來得快去得快。
卻是深刻朱元璋心裏,反而讓他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
“本來也不算什麼,真是奇怪,怎麼無故對那小子的觀感好了幾分?”
他心中呢喃一句。
而後重新回過神來,“不過,話是這麼說。”
“姑且算是他年少博聞,過目不忘,是天生的學習之才。但咱倒要看看,他對咱上奏,又要說什麼。”
一邊說着。
朱元璋再度看向塗節。
“繼續念!”
“是!”察覺到聖上的脾氣,似乎從聽到對方是六歲孩童時,就消失了些許。
塗節終於放下心來。
連忙念道:“【此次空印案發,我父不幸身陷其中。】
【小兒曾聞:上治下罪,因言也可獲罪,下若辯駁,則難如登天!】
【依聖上所看:我父之罪,應大如天,多如海!所謂官官相護、徇私舞弊、貪贓枉法、欺上瞞下、中飽私囊,依貪污六十兩斬之明律,我父……萬死莫屬!】
【然,爲人子者,若坐視不理,靜等案發,讓我父以貪污、徇私、欺瞞聖上等等大不逆之罪被斬,則枉爲人子!】
【今特以此疏,向陛下陳明事實真相,懇請陛下還小兒之父清白。】”
這段唸完。
朱元璋頓時皺眉。
“哼!成語倒是學得多,不過,不還是求情嗎?”
“咱以爲他有多大的膽子?”
“之前還真以爲其初生牛犢不怕虎,現在看來,還是個紙老虎,沒長大的小紙虎!”
吐槽一句,朱元璋便靠在靠背上,讓人分不清他的情緒。
但他又不像之前那般,聽到鳴冤求情,就直接定罪,不由分說讓人拉出去跪在午門,待會兒砍!
而是沉吟許久,再度揮手:
“繼續念!”
第13章 矯枉必須過正!
“是!”
大殿寂靜。
百官的視線不時看向塗節,又偷偷望向朱元璋。
一個六歲孩童的爲父諫言。
大明開國以來,還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事。
縱然翻遍史書,也很難見到。
而趁着百官心思飄散之時,塗節的聲音緊隨響起。
“【我父今年三十有三……】
【五年以來,我父恪盡職守……兩稅之間,曾一月不回,再見之時,已骨瘦形銷……判若兩人!】
【去年七月,我父獨坐書房……筆未止,汗不停,三日不寐……】
【只此二事,我父盡職盡責,於公並無愧其檢校之職。】”
一段唸完。
塗節本來是隨時都想停的意思。
畢竟念下去他才發現,這小子怎麼可能六歲?
認識這麼多字也就罷了,言語之間,倒是極爲吹捧他這個父親,特別是“於公並無愧檢校之職”。
這可不是一般的孩童能說出來的。
一邊念着一邊思量,同時也想着陛下讓他停止,好讓他接下來繼續看其他的奏摺。
爲一個小兒浪費時間,實在是不值當。
然而。
誰知陛下卻一直沒說停,反而一直露出傾聽姿態。
這就讓他極爲鬱悶。
陛下沒說,他只好直接念。
“聽聽,這是給他的父親來訴苦了,哼,小小孩兒懂個什麼?若其父當真如此爲國盡責,怎麼可能五年檢校?”
“戶部的眼睛下,都是喫乾飯的不成?咱的眼皮子底下,也不會讓此事發生。”
“定是那水平不行,所以只能拿時間去耗,一輩子忙忙碌碌,庸才而已。”
朱元璋適時給出自己的評價。
臨了,還不忘揮手,“繼續念!”
塗節便繼續念道:
“【我父忠厚實眨趦�爲家……一家三口,僅賴以其歲俸勉強度日……每逢年關之時,觀旁人之父,皆有逡吕C袍,光彩照人。然吾父,唯有補丁……】
【於私,可謂已盡父之責矣!】
塗節話語停頓。
而這時,聽到這裏的朱元璋。
卻是罕見的沉默了。
他抬起手掌,示意塗節停止。
塗節一直用餘光關注着陛下,此時連忙順其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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