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江东月
想要把話嚥下去，但怎麼着卻都咽不下去。
到最後，他所幸搓了搓臉。
連眼睛都紅了。
“女兒，其實我也能看出來，聖上這些年，有意壓一壓淮西勳貴！”
“他們的力量太大了，陛下雖然從其中走出，但歷代帝王，誰不懼怕如此強大的一派勢力？”
“所以這些年來，朝中有東南一派，曾經以青田先生爲首。然而隨着青田先生逝去，朝野之上，他們本想投靠汪相！”
“但不想胡相如日中天……”
呂本也不知道爲什麼，他想說出那個最關鍵的信息，卻一直壓在心裏面說不出來。
只能顧左右而言他，竟然分析起這朝堂局勢起來。
“爹，你想說什麼？”呂氏抬起頭，溫柔的目光直視呂本。
呂本搓了搓手，左右又看了看，卻幾乎把自己憋屈的眼角血絲瀰漫。
到最後，他似乎再也忍不住了。
“爹想說……咱們這元庭舊臣一派，雖然沒什麼力量，平日裏看起來也不起眼。”
“但能融入東南，也能融入胡相！又能天然兩方都不融入。”
“反而清流最多，你看……現在當朝大本堂之師，宋濂宋大學士，本身就是元庭舊臣、你爹我禮部尚書，是元庭舊臣……”
“甚至……”
他語氣放低，悄聲道：“就連汪相也是元庭的進士！”
“縱然他們早早的去幫聖上打天下，但跟腳在這裏……怎麼也抹不掉。”
呂氏聽得迷糊，這朝中局勢她不想懂，也不想聽。
“爹……你到底要說什麼。”
“你！你這女兒！”呂本氣的表情都失控。
他雙手顫抖，嘴皮子都開始顫慄起來，但早已經壓抑在胸中的話，現在卻已經跑到了嗓子眼。
到此刻，他再也壓抑不住了。
“朝中局勢雖然如此，但也要看看天下大局！”
“從元末戰亂，到洪武建國，這段時間，打了多長時間？天下百姓恐怕早已經不堪重負，急求太平！”
“女兒啊，你看看，太子妃不過生了一個皇孫，來的都是什麼人？常府、穎國公府、魏國公府、宋國公府……全是勳貴，全是要喊着軍功，要去打仗的勳貴！”
“若我大明一直打，天下何時能太平？”
呂氏已經不想聽，就要離開。
但呂本卻拉着女兒的手。
“天下太平，黎民百姓、休養生息、安居樂業！這些字，他們給不了！”
“只要咱們能給！”
“只有你爹我們這些元庭舊臣、這些文官、這些治世之能臣才能給。”
“才能讓天下百姓真正的安寧！”
呂氏抽動手臂，“爹……你想太多了。”
“你聽我說……”呂本壓抑着語氣，循循善誘道：“你爹我無子，只有你一個女兒，陛下也是看中了這點……”
“陛下想不想要天下太平？百官想不想要？百姓想不想要？”
“咱們……是有機會的！”
呂氏再也忍不住，她猛地抽出手，捂住耳朵，卻是根本不想再聽了。
然而，呂本話已經說到這裏，如今四下無人。
他所幸將肺腑之中，不知道深藏多久的話，全部喊了出來。
“勳貴太多，勢必成患！”
“若說太孫，誰說你的兒子，我的外孫，就當不了！”
此話一出。
呂氏嚇得面色慘白，甚至整個人都要逃離。
呂本這一次，卻沒有去抓，而是他喊完這句話後，就湧出無限的懊悔，以及……驚恐！
這個想法，在以前也就是夢裏才能想……不，連這個夢都不敢做。
可是今天，當他聽到那個皇孫直接出生，就要被陛下藉着寶鈔的大喜，要封吳王，他就不值！
特別是當他聽到，太子妃現在還沒醒，這個想法就有猶如魔鬼一樣，瞬間滋生，並且吞噬了他一切渴望飛速壯大。
可現在，真正喊出來後，他才發現，這個想法是如此的荒誕。
根本……不可能！
緩了一下心情，呂本也失魂落魄的朝着外面走去。
然而就在這時……
一道充滿焦急、驚恐的聲音，卻突然響起。
“不好了，不好了，快請御醫！太子妃高熱！”
唰！
呂本呆立在原地，本來已經深埋在心裏的那一絲奢望，瞬間化作無法掩飾的驚喜，瀰漫眼眶！
他猛地看向前方……
卻發現，呂氏在前方，原本應該是慌不擇路的踉蹌身影，也猛地停頓！
一動不動！
第102章 你幫我，我幫你！
“女兒！”
呂本腳步飛快，幾乎是瞬間就來到女兒身邊。
此時，早在那驚慌的聲音響起後，呂氏就頓在原地，似乎久久無法回神。
“剛纔你爹我說的，你好好想想。機會難求，朝中不知多少臣子，恐怕也有這個想法，大明不能再打下去了……”
“那些話很重要，你要好好深思。大明必須有太子妃，去一個就重立一個，若是此次其萬一出事……那就是伱！”
言罷！
呂本趕緊噤聲，該說的已經說了，再說下去也是徒勞。
他看向遠處，發現好多人已經被吸引視線，甚至朝着那邊看去，他也準備動身。
然而就在這時。
呂氏悠悠的聲音響起，“你們想太多了，大明這麼多皇子，陛下只專注於太子。已經有了這麼多皇孫，但只有一個雄英！”
“太子妃可以換一個換兩個，但唯一的長孫就在那裏。”
呂本腳步一頓。
剛纔說出那些話，讓他體內的熱血流速加快數倍。但或許也正是因爲如此，頭腦的反應也更快，幾乎是在常氏說出這些話的第一時間，他就很快說道：
“秦時扶蘇、漢時劉據、唐時李承乾……”
“這世上哪有什麼一定？長孫還小，未來有無限可能，可能會變得更好，但也有可能變得更差。”
“淮西勢力如今固然強大，但等到將來天下太平，強大就是絆腳石，皇爺眼裏可一直容不得沙子！”
“再說了……”說到這裏。
呂本的語氣明顯一頓，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下去，但都到這個時候，已經和女兒和盤托出，若是磨磨唧唧，猶猶豫豫，如何談大事？
想到這兒，他已經跨出一步。
冷冽的話語，彷彿不再蘊含絲毫情緒。
“沒孃的孩子，性格變差，孤僻暴躁，不是理所當然嗎？”
“只要名正言順，太子妃的兒子就是嫡子，就差那一步，怎麼都能邁過去！”
“選擇權在你手，是看你的孩子，還不如人家剛出生的次子，連個王都封不上，還是說……搏一搏這不可預測的未來？”
……
呂本走了。
但呂氏卻站在原地，久久也無法回神。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走進的殿內。
他看到如今這整個東宮，所有人都跑去，想要查看太子妃的病情。
他看到很多國公子嗣，甚至還有宮裏的皇子，全都在一塊圍着……圍着長孫！
想到這幾年來，他看到的陛下和母后，對於長孫無條件的寵愛。
整個後宮的皇子，尚且不敢在皇爺面前大聲說話，但那個長孫就可以反駁、甚至生氣，有時候還能和陛下頂撞。自己闖的禍事，還能怪罪到他皇爺爺身上。
可就算如此，陛下也從來不生氣，反而樂得如此。
而自己的兒子。
就那麼孤零零的坐在大殿內，四周人來來去去，卻唯獨看不到他……
也是皇孫！
……
“允炆乖，跟娘一起走。”
外面的動靜已經越來越大，呂氏將孩子抱起，也朝着太子妃的寢宮而去。
一路上，呂氏看到了許多人表情慌張，也有一些人神色莫名，似乎聯想到了許多事情，但無一例外，他們全都第一時間趕去，想要得知一些消息。
“姐姐如何了？”
呂氏來到腥烁埃葘⒑⒆臃畔拢芸炀托n着其他人問道。
“剛剛常老太君和皇后娘娘一起去看，發現太子妃額頭突然變得很燙，叫了幾聲也沒答應，這才讓人趕緊去喊御醫。”
“御醫已經來了，還在看……”
呂氏立刻起身，朝着裏面走去。
卻發現太子朱標早已經站在門外，一臉擔憂的朝裏面張望着。
不知過了多久。
御醫終於走了出來，馬皇后和常府的老太君伴隨左右，朱標趕緊上前詢問。
“脈象洪急，數倍於常脈，分娩本就消耗氣血，現在脈象又如此之快，此非常理啊。”
“另，呼吸急促，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混亂，且昏迷的時間開始變長，伴隨高熱！這……”
朱標急道：“到底怎麼回事？你說！”
“這恐怕……”御醫趕緊換了個口風，“要不先喂些湯藥？”
“分娩之後，本身身體就處於極度虛弱狀態，任何狀況都可能引起大麻煩，喝些湯藥，溫養一下氣血，讓身體的症狀逐漸平息，過幾天再看看……”
御醫都這麼說了，馬皇后緩緩點頭。
而朱標則想理清思緒，想要問清楚，但對方來來去去就那麼兩句，讓他聽得都有些心煩。
“大哥！”
就在這時，聽到消息的秦王晉王燕王等人也過來了，隨之過來的他們各自的王妃。
“怎麼樣了？”
朱標沒有說話。
而是看向外面，“讓他們都暫時離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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