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江东月
下方，圖骨爾等人面面相覷，明顯不敢相信，這件事情因爲一介童子的話，突然就有了變化。
似乎是擔心，聖上又會將新的寶鈔賞賜給自己。
他們趕緊質疑道：“陛下，就算全是舊的，但根本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寶鈔正如我們剛纔拿出的假銀、假銅錢一樣，勢必就會有假的，非是我們不相信，而是我們西番的牧民不相信。”
“天上的陽光賜給我們溫暖，地上的草木是牛羊的食物，一切都是肉眼可見，上天所賜。我們用牛羊換取茶葉、鹽……這是天地之物的交換。”
“但寶鈔，就算出現新的樣子，它最後也會和我們拿到手的一樣，會變得粗糙，會有人造假，白白消耗天地的賜予，這是對上天的不敬！”
朱元璋氣急。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說的是真的。
蘇閒的話，只是緩和之計，只要寶鈔不出現根本上的變化，那最後的結果和現在沒什麼兩樣。
“寶鈔雖然不是上天賜予的伱們，但卻是我大明對你們的恩賜！”
而就在朱元璋心中犯愁的時候，卻聽之前那道略帶稚氣的聲音，再度響起。
朱元璋轉身，卻見蘇閒正對着那羣使者，正色道：
“我大明心懷萬方百姓，吐蕃之地，雖是牧民，但也是一方百姓。茶葉、鹽、絲綢，雖然是天地之物，但也是我大明百姓日夜辛勞所得，和你們牧民驅趕牛羊放牧，並無根本上的不同。”
“與其說是交換天地之物，倒不如說是交換辛勞所得！”
短短一句話。
讓整個武英殿的羣臣，不由得又是一愣……這小子真就有三寸不爛之舌。
直接把他們所謂的天地之物，換成了辛勞所得？
圖骨爾也是頓住，愕然看去……似乎沒想到，大明會讓這個孩子出現，勸說他們。
這段時間留在明廷越久，他也很是清楚，明廷對於教育的看重。這些小孩子，若是在吐蕃，現在正是跟着牛羊轉的時候。
但在這裏，本是最好的年紀，卻用來學習他們認爲無用的“道理”。
大明的工藝確實令人眼饞，但這種沉迷所謂先賢言論，遲早也會再度變得和之前的宋國一樣。
這是他們的公認！
故而，只要明廷不深入的控制他們，他們也就願意和大明暫時和平相處，等待着大明和以前的中原朝代一樣，自己衰弱下去。
所以，無論如何，表面上的朝貢可以進行，但寶鈔……在他們的眼裏，這就是大明要拿着輕飄飄的紙張，去換取他們珍貴的牛羊、甚至是牧馬……
新的舊的，好的壞的，都一樣。
他們絕不同意！
“這位小侯爺……”大本堂內，他只清楚有皇子、有國公、侯伯的子嗣。
所以下意識的就隨便叫着小侯爺。
“你既然也清楚這些，那就應該知道，用一張輕飄飄似乎可以隨時被破壞撕碎的紙張，去換取我們牧民日夜的辛勞成果，本身就是一種不公平的交換！”
這個小侯爺有急智，他看出來了。
但同樣，他非常清楚怎麼和這個年紀的孩子打交道，更重要的是，和對方闡明道理的過程中，諸臣和大明的皇帝，也會進一步的知道他們的意見。
這要比他們明確拒絕大明皇帝，更加的安全。
而針對這個年紀的孩子，“世界的本真”就是他們最直觀的感受。
好就是好，壞就是壞。
他相信，只要他按照大明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就會讓這個小侯爺敗退下去。
到時候，也順便讓大明的皇帝，知道自己一方的堅持！
“如果是你，我拿紙和你換你最喜歡的食物，你換嗎？”
“爲什麼不呢？”
蘇閒並不知道他們的想法，他彷彿真的陷入了，對方的“循循善誘”之中。
“你在說謊！”圖骨爾登時皺眉，小小年紀，已經失去了最珍貴的本真嗎？
蘇閒則搖頭道：“我爲什麼要說謊？假如買一隻雞需要一百文紙鈔，我將其買到手中，你只要願意掏出一百一十文，我就可以賣給你。”
“你想要多少，我就能給你賣多少。”
“只要賣出十隻，我就能拿錢再多買一隻雞。賣出一百隻，我就能多買十隻。當然，我也可以去買其它東西，就和白銀一樣，這個最簡單的道理你們都不懂嗎？”
圖骨爾怒目看去，這是狡辯！
而正在他將要質疑之時，卻見蘇閒已經再度開口，“更何況，我們大明並不是如你們所想，要拿輕飄飄的紙張，去換取你們的牛羊……這樣不公平！”
好孩子！
圖骨爾態度大變，你竟然知道！。
這句話正是他們想給皇帝陛下說的。
他甚至想要高呼：大明的陛下，您來看看，就算是這麼小的孩子，都知道你們打的歪主意！
然而下一刻。
“可是，我們從來沒想過這種不公平，相反，我們的寶鈔，是來幫助你們的。”
蘇閒道：“想一想，在寒冷的冬天，有的牧民因爲一場寒風，可能就要凍死很多牛羊，可能因爲一場生病，就要失去所有的食物。天地雖然給了你們很多的恩賜，但也可以一念之間，將這些全部收回去。”
圖骨爾沉默了。
哪怕是其身後，飽含敵視的西番諸多使者，也紛紛不語。
因爲蘇閒說的是實話。
“可這些，和寶鈔並沒有關係……”圖骨爾沉默片刻後，不由得再度開口。
“怎麼沒關係？”蘇閒趁熱打鐵。
“剛纔都說了，我們不是天地之物的交換，是百姓辛苦勞累的交換！”
“寶鈔也不是以大欺小的剝奪，而是對你們的幫助。”
說着，蘇閒又舉出例子。
“如果……還是上面的情況。”
“如果天氣越發寒冷，你們可以早早的將這些牛羊兌換成寶鈔，不用立刻兌換成鹽、食物、茶葉。因爲有的暫時用不到，有的說不定還會放壞。有的更是不易攜帶，一場大風，可能就會毀掉所有。”
“可只要寶鈔還在，就可以前去我大明的集市上，隨時隨意的購買你們一切所需。現在不要的，可以留到明年，買最新鮮的！”
蘇閒說着最基本的買賣交易。
同時，他也說出最後的話。
“我們有句老話，叫人定勝天！也有句真心之語，叫你幫我，我幫你。”
“如果因爲一場惡劣的天氣、喪失了所有的牛羊。那麼吐蕃的牧民，也可以來到集市上，暫時借取我們大明的寶鈔！”
“屆時，可以用這些寶鈔，在集市上繼續購買你們所需要的一切，度過這個難關。”
此刻。
在蘇閒說完這句話後，圖骨爾等人的眼神之中，已經沒有了剛纔的防備。
蘇閒的聲音繼續響起，“光靠天氣，肯定風險大，但如果嘗試別人的幫助，災害終究只是暫時的！”
圖骨爾突然打斷，“你剛纔說，大明會幫助我們的牧民？”
蘇閒道：“當然可以，如果實在困難，甚至可以無償幫助，借給你們寶鈔。但同樣的，有借有還！”
“我們的目的，終究是讓大家變得更好。”
圖骨爾明顯有些意動。
但是，讓他意動的，並非是蘇閒說的“牧民”！
而是……
“如果一個部族呢？”
聽到這個問題，蘇閒頓時笑了起來。
他就知道，到底是使臣，怎麼可能因爲自己說爲普通的牧民好，就感激涕零！
讓這些人真正願意的，終究還是自己整體部族實力的提升。
而這……恰好就是蘇閒想要的結果。
一個團體擊不破。
這些人本能的就對大明排斥，寧願暫時以圖骨爾馬首是瞻。
但是……
既然是諸部的使臣，那從頭到尾，就沒有可能是一體的。
蘇閒露出善意的微笑。
“一個牧民是牧民，一百個牧民也是牧民！”
“難道一萬個牧民，就不是牧民了嗎？”
“我大明會對待自己的子民一樣，對待你們，如果諸部出現困難，我大明也會竭盡全力的幫助友善的朋友。”
“寶鈔也是如此，一個牧民是借，一百個一萬個也是借。”
蘇閒說着，無比感懷道：“我大明的皇帝，心繫萬方，是斷然不會看到，諸部出現困難而不幫助的情況。”
“更何況，你們已經歸屬大明，諸部的牧民，也是我大明的牧民。”
“苦一苦大明，幸福的是諸部！”
蘇閒說的情真意切。
然而這幅口吻，卻將整個當朝百官，乃至是朱元璋都看得目瞪口呆！
咱真是這麼慈心嗎？那不是活菩薩嗎？
“胡鬧！”
同一時間，也有人暗中呵斥道：“此子一不是鴻臚寺官員，而不是聖上親派，三沒有官身，四不是皇子，何德何能代替我大明？如此下去，豈不是損己肥他？”
而蘇閒似乎並不知道他們所想。
只是依舊看着圖骨爾。
“小侯爺說的可算數？”圖骨爾目光警惕。
但也立刻看來。
而其它諸部，也是紛紛投向視線，眼神中各有情緒。
蘇閒見此，微微搖頭一笑，“你算是問到點上了，我不是什麼小侯爺，說的當然只能代表我自己！”
“你！”圖骨爾大怒，一行使臣也是紛紛動怒，只感覺自己被一個小娃娃給戲耍了。
而蘇閒要的就是情緒大動！
有情緒就好，這才說明你們認真了。
“但我可以確定，我大明就算想幫助諸部，但也能力有限，短期之內，只能幫助……”
說着，蘇閒在腥嗣媲昂敛槐苤M，數着自己的手指頭“一二三四……”
“五！”
“對，就是五個，最多五個諸部。”
“這些部族，若是接受寶鈔，以後若是有什麼天災人禍，我大明當然不會放棄自己的子民，該幫的一定幫。寶鈔也是無償借給，只要來年緩過來，還上就行了。”
“畢竟，你幫我，我幫你……咱們都要互幫互助！”
此話一出。
“這小子！”
戶部尚書李文泰，剛開始還是一片猶疑震動，暗道這小子不識時務，但是現在，他愣住了。
這分而擊之的本事，這小子怎麼用的如此熟練。
就說剛纔短短時間，他到底用了多少孫子兵法？
胡惟庸也神情大動，汪廣洋更是再度睜開眼睛，久久的回不過神。
而朱元璋差點都要笑開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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