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6章

作者:苍穹之鱼

  排在第二的是乞活軍薄武部,身後的二十幾號人懶懶散散,有不少人頭髮花白,但臉上的掛着淡淡煞氣,讓人望而卻步。

  第三才是孟開一夥兒。

  第四和第五撥人馬是雍州和秦州流民,當年被石虎遷入關東,流散豫州,人數不少,在黑雲山話語權卻不多,頭領分別是周牽和田豹子,周牽此人略通筆墨,田豹子則是塢堡逃出來的農戶。

  第六是附近盜偕仙剑^目名號沙老六,相對獨立,和趙廣的關係若即若離。

  六股人馬各有各的小山頭和小寨子,平時井水不犯河水,有事一起商量着來。

  “爾等也看到了,山上沒喫的了,大夥兒都想想辦法。”趙廣眉頭擰在一起,額頭上也凸起一個“川”字,讓他的臉顯得更黑了。

  沒有糧食,黑雲山就不是散夥這麼簡單,每個人都會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麼。

  這在亂世裏已經是常規操作了,發生不止一次。

  孟開興奮道:“季家堡裏有糧食、有女人、有金銀珠寶,還等什麼?上一次我二弟三弟混入堡中,已知其虛實,集中山上的精銳,從水道攻入!”

  附近有糧食的,只有滎陽城和大大小小的塢堡,季家堡在裏面算是實力最弱小的一個。

  滎陽城不用想了,有重兵把守,其他豪強,鄭家、王家等,實力太強,連羯趙都對他們無可奈何,更別提區區一個黑雲山。

  “孟頭兒說的是,打破季家堡就什麼都有了!”孟開的話自然引起盜賯兊捻憫麄兦木褪谴蚣医偕岬墓串敗�

  但他們沒多少分量,腥说哪抗饴湓谮w廣和薄武身上。

  薄武微眯着眼,彷彿睡着了一般,懶洋洋道:“你的二弟三弟從水道逃走,可一不可二,季雍豈會不做防備?”

  趙廣道:“薄頭領可有良策?”

  也不知爲何,李躍覺得趙廣在薄武面前有些諂媚。

  “這麼多年,我們與塢堡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擅自攻打季家堡,滎陽地面上其他的塢堡會怎麼看我們?整個豫州地面上的豪傑會如何看我們?此事斷不可爲!”薄武幾乎一錘定音。

  “都什麼時候了,還如此迂腐?”孟開瞪着眼,臉上的傷疤更加猙獰。

  薄武冷哼了一聲,“可以餓死,但規矩不能壞,否則人心就散了!小子,你要守規矩。”

  站在後面的李躍,清晰的看到孟開脖頸上的青筋暴起。

  崔瑾趕緊捅了捅孟開的後腰,李躍也低咳了一聲,孟開臉上的怒色這才消退。

  但這一切都落在趙廣眼中,“薄頭領……山上的糧食支持不了幾日了。”

  薄武鼻孔朝天,似乎不怎麼看得起趙廣,“某已派人去廣宗和陳留,向李公和陳將軍借糧,爾等稍安勿躁。”

  “李公!”趙廣一臉的恭敬。

  不只是他,堂中幾乎所有人都一臉敬重之色。

  李躍腦中只記得廣宗是乞活軍的大本營地。

  如今的河北大地,早就不是漢家故地了,氐帥苻洪投降石虎,勸說石虎遷徙關中的豪強、氐、羌等部落十萬戶充實河北。

  苻洪率氐人居枋頭(今河南浚縣西南五十六里),羌帥姚弋仲帥羌部居於灄頭(今河北棗強縣)。

  石虎雖然殘暴,但對這兩人優寵有嘉,苻洪被封爲使持節、都督六夷諸軍事、冠軍大將軍,西平郡公,其部下有兩千多人賜以關內侯爵位,以苻洪爲關內領侯將。

  姚弋仲被封爲持節、十郡六夷大都督。

  羌人、氐人聚卸樱瑵h民也聚集在廣宗抱團取暖。

  不過李躍對李公沒有絲毫印象。

  對隔壁陳留的陳將軍倒是有些記憶,司馬騰死後,乞活軍四分五裂,被石勒一口一口蠶食,乞活軍大將田禋、李惲、薄盛或戰死或投降,陳午一部南下陳留,繼續抵抗羯奴。

  陳午死時,還勸告部小拔鹗潞保拖袼械钠蚧钴娨粯樱瑑炔炕靵y是他們失敗的主因,陳午之子陳赤特年幼,大權落入從弟陳川之手,而陳川與祖逖起了齟齬,最終大部分乞活軍投降石虎,被遷徙到廣宗,小部分在陳午從侄陳端領導下,繼續在陳留抵抗羯人,不過此時的乞活軍已從當年的七千多戶銳減至兩千戶,八九千人。

  陳將軍正是陳端。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雖然陳端只佔據一個浚儀,卻不是黑雲山可比的。

  乞活軍顧念着香火之情,互相之間多有聯絡。

  有了薄武的糧食,腥诵闹写蠖ǎ聪虮∥涞难凵褚渤錆M了感激,“活命之恩不言謝!”

  各大頭領紛紛向薄武拱手。

  連趙廣都客客氣氣的,彷彿薄武纔是黑雲山真正的主人。

  “諸位說哪裏話?如今羯奴猖獗,我等當和衷共濟。”薄武明顯不是一個單純的武夫,乞活軍中龍蛇混雜,不只是流民,當年北地的豪強、將領、官吏都加入其中。

  唯一悶悶不樂的是孟開,他對季家堡的覬覦,不是一天兩天了。

  議事散去,兄弟三人回營。

  李躍正在想怎麼把話題引到乞活軍,崔瑾卻如有靈犀般的先開口道:“薄頭領頗有仁義之風,不虧是乞活大將薄盛之子。”

  孟開瞥了他一眼,“二弟莫要忘了,薄家乃烏桓小奴。”

  崔瑾搖搖頭,“大哥太心急了。”

  “廣宗在河北,旬日之內如何能送來糧食?”李躍將話題往“李公”身上靠。

  五胡亂華,是華夏最黑暗的時代之一,史書中將其連同西晉一筆帶過,李躍只知道冉閔、慕容恪、慕容垂、苻堅、王猛等區區數人,再往後就是南北朝。

  “放心吧,只需李公一句話,糧食就能送來,話說回來,三弟也姓李,說不定跟李公同出一脈。”崔瑾目光在李躍身上來回穿梭。

  “這怎麼可能?”李躍連連甩手。

  “倒是有幾分可能,李農姓李,三弟也姓李,說不定是本家。”還是孟開心直口快。

  李農!

  李躍心中一震,知道冉閔,就不會不知道李農。

  此人是北方乞活軍的統帥,冉魏的衰敗,正是從斬殺李農開始的。

  孟開和崔瑾也就隨口一說而已,看他們的神色並沒有太當真。

第九章 不妙

  武藝恢復了,孟開對李躍學醫也就沒多說什麼。

  神醫的名頭還是挺管用的,無論走到哪裏,山上的人都客客氣氣。

  連趙廣也另眼相看起來,私下派人送來獵物,有時是山雞,有時是野兔,還有肥魚,不過看到魚,李躍就想到當日逃出季家堡時,在汜水河中看到的場景,水災的魚多以腐屍爲食。

  自己不喫,準備扔了,十三個孩子卻滿眼冒光,一番清洗,熬成了魚羹……

  這年頭能喫到魚肉,已經相當不錯了。

  自從上山後,孟開不管他們,趙廣更不管他們,如果不是李躍罩着,不知道會被山上的人欺負成什麼樣子。

  黑雲山彷彿野獸叢林,沒有秩序,沒有規則,誰的力量大誰就是頭領。

  除了趙廣和孟開,山上還有其他幾股勢力。

  這些孩子都是自願上山,沒喫白食,竭盡全力作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挖野菜,摘野果,照顧傷員,打掃庭院等等,乖巧的令人心疼,減輕了李躍的負擔,不然他一個人也照顧不了九十多個傷員。

  有三個孩子識字,其中一個叫月姬的女孩略通藥理,能帶着其他人在山上挖些草藥回來。

  李躍如獲至寶。

  其實這些孩子都是豫州地界漢家大戶的孩子,男女長相都不錯,不然也不會被羯奴挑中,能武者有之,能文者亦有之。

  神醫的名頭傳開之後,各種病患就找上門來了。

  李躍充其量也就是半瓶水,哪兒對付的了這麼多的疑難雜症?

  就算是外科,也相當龐雜,心肝脾肺腎,眼鼻耳手腳,都算是外科……而且李躍也只是一個畢業的學生,後世想要在這行裏面混成主治醫生,起碼碩士博士打底……

  怕治死人,只能推辭。

  但越是推辭,就讓人越是覺得深不可測。

  常有人深更半夜送來糧食、肉、錢帛等物,讓李躍哭笑不得。

  這時代的惡病大病沒有後世那麼多,絕大多數是因爲長期營養不良而導致的身體素質和抵抗力下降。

  喂些滋補的草藥,稍加調理,起到安慰劑的效果,病也就大差不差的好了。

  真遇上什麼怪病,沒有各種儀器檢查,也只能望聞問切走個形勢,說些安慰的話,多喝熱水多休息,回去躺着自生自滅……

  這套流程,李躍在醫院實習時滾瓜爛熟。

  不過什麼事都講究一個熟能生巧,李躍本身就有一定的底子,加上看的人多了,醫術也在突飛猛進。

  至少沒真的治死人……

  名氣起來了,是非也跟着來了。

  “哎呀,李郎中,人家心口疼的厲害,你快給人家看看。”小寡婦挺着胸膛,媚眼如絲。

  這個焦姓的小寡婦,不止一次來糾纏,關鍵她患病的地方都是一些隱私之處。

  “這位……大姐,看病就看病,你脫衣服作甚?”李躍口乾舌燥,這小寡婦三根半夜來訪,肯定不是來看病的。

  白天什麼時候不能看,非要趕在夜裏跑來?

  原以爲古代講究禮法,女子大多本分一些,卻沒想到如此開放……

  小寡婦直接往草蓆上一躺,咯咯的笑了起來,花枝亂顫,“哎呀,小哥還怕奴家喫了你不成?”

  十八九歲的年紀,遇到這種事情,自然有些難以把持,乾柴烈火獨處一室的……

  李躍越發的口乾舌燥,“大姐,現在天色已晚……”

  “奴家都不怕,你怕甚?”

  話說回來,這小寡婦還挺有料,要身材有身材,要樣貌有樣貌,關鍵人家態度還非常主動,讓李躍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此時,木門被人一腳踹飛了,孟開的魁梧身影已經擋在門前,冷冷的望着屋內。

  平時他就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此時更加兇惡,嚇得焦寡婦縮在一角。

  屋中曖昧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

  李躍也有些尷尬,“兄長……”

  孟開卻看都不看李躍,盯着羅衫半解的焦寡婦道:“是趙黑子派你來的?”

  焦寡婦在草蓆上連連磕頭,“不關奴家的事,不關奴家的事……”

  李躍一愣,沒想到裏面還有這些彎彎繞繞,趙廣對自己使美人計?

  “某問你是不是趙黑子派來的。”孟開看似一副粗魯模樣,實則心細如髮。

  “是……”

  “滾!”孟開冷喝一聲,焦寡婦衣服都沒穿好,連滾帶爬的逃走了。

  李躍乾笑道:“兄長……”

  若褲襠鬆了,把柄也就被人捏着了。

  一個小小的黑雲山,沒想到這麼複雜,人心險惡。

  “這等貨色配不上三弟,他日下山,爲三弟尋個良家女子爲妻。”孟開目光閃爍,但最終還是溫和下來。

  “小弟不是這個意思,再說兩位兄長都未娶親。”這世道能活幾天都不知道,誰還有心思想這些?

  孟開頗有包辦婚姻的家長作風,“此事就這麼定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二哥與我志不在此。”

  這話說的有些刺耳,他二人志不在此,難道自己就是個好色之徒?

  仔細一想,又覺得似乎還真是如此。

  去季家堡借糧時,正是因爲被季雍忽悠要將女兒下嫁,原來的那個李躍精蟲上腦,被人忽悠暈了。

  原主的記憶中,並不是一個安分守己之人,在山上拈花惹草的事沒少幹。

  趙廣這是對症下藥……

  李躍一拍額頭,也就不解釋了,這種事越解釋越麻煩。

  “這段時日,定要當心,趙黑子心狠手辣,既然找上了你,肯定還會來的。”孟開一臉擔憂之色。

  “兄長放心,小弟知道輕重!”

  “明刀易躲,暗箭難防,這段時日你低調一些。”孟開再一次強調。

  從他神色中可以看出似乎要發生什麼事,不過他不說,李躍也沒心思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