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5章

作者:苍穹之鱼

  最終有七個少年,五個女孩願意留下。

  一問方纔得知,他們的家人都被羯奴殺害了,沒地方可去……

  屍體連同重傷者就那麼丟在雨中,沒時間收拾,崔瑾實在看不過去,轉頭回去,用他的劍給那些重傷者一個痛快。

  李躍剛纔查看了幾人,多是胸腹貫穿傷,失血過多,如今連喫的都沒有,藥材更是不用想了……

  哀嚎聲在雨聲中戛然而止。

  或許這對他們而言,是一種解脫。

  沒人覺得殘忍,反而稱讚崔瑾仁義……

  黑雲山屬於嵩山,而嵩山屬於伏牛山脈的一支,東西橫臥,雄峙中原。

  其東是八門金鎖的洛陽,其北是浩浩黃河,東南則是傳統的中原之地。

  晉永康二年,八王之亂,趙王司馬倫篡權,齊王司馬冏等自許昌起兵討之,司馬倫懼,夜使人披羽衣上嵩山,僞稱仙人王喬,言有天命在身,卻依舊不能挽回軍事上的頹勢,屢戰屢敗,最終被拘斬於金墉城。

  黑雲山並不黑,也沒有云,甚至不太險峻,但道路非常崎嶇,從青山中蜿蜒而出。

  加上大雨,道路泥濘,極難行走,有些地方根本過不去。

  孟開只得下令嘍囉們抬着十六匹戰馬上山。

  弄得他們怨聲載道。

  不過這年頭戰馬比人寶貴,受再高的待遇都理所應當。

  “孟賢侄別來無恙乎?”山口上忽然轉出百來人,簇擁着中間的一個黑臉胖子,披着一身不倫不類的儒袍,頭上戴了個進賢冠,明明作文士打扮,身上套着一副皮甲,將他凹凸有致的身材顯現出來。

  不用想,此人就是趙廣趙黑子。

  此人身邊站着四個黑塔一般的壯漢,眼神兇悍,全身肌肉虯結,一看就是殺人放火的好手。

  趙廣能成爲一寨之主,管着幾千人,肯定有自己的獨到之處,不然早被人取而代之了。

  他一出現,原本跟在孟開身邊嘍囉悄悄的分開距離,生怕被人誤會什麼。

  “哈哈,多虧寨主,小侄旗開得勝,斬殺羯奴二十人。”孟開迎來上去。

  “賢侄果然神勇。”趙黑牛分外熱絡,一團和氣,看不出絲毫的隔閡。

  兩人手拉手,走入山寨,周圍嘍囉們這才放鬆下來。

  “寨主英明!”馬屁聲滾滾而來。

  李躍有種感覺,趙廣和孟開都是故意做給別人看的,兩人雖然手牽手,但另一隻手都不離自己兵器,彷彿隨時會拔刀相向。

  “放心吧,趙廣不敢動手。”崔瑾在身後低聲道。

  “這是爲何?”李躍不理解,一山不容二虎。

  “趙廣敢動手,這寨子裏的人心也就散了。”崔瑾也不肯多說。

  李躍搜尋着腦海中的記憶,心中也漸漸明悟,如大多數山寨一樣,黑雲山上的流民來源複雜,有晉朝的潰兵後代,有不服羯趙的乞活軍,還有五湖四海的強人,趙廣只是名義上的寨主,對山寨裏的人約束力不強,給個面子叫一聲大哥,不給面子,分分鐘拔刀子。

  尤其是乞活軍,從幷州流竄至冀、豫等地,跟羯趙死磕了幾十年,戰鬥力極其強悍,乞活將王平在梁城擊敗石虎,陳午與石勒大戰於蓬關,還曾助苟晞大破汲桑、石勒。

  但因爲其內部沒有一個強有力的領袖,也沒有什麼條理,只爲乞活,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所以漸漸被石勒擊敗。

  一部分人被羯趙收編,因此羯趙軍中頗多乞活將。

  一部分南下,定居陳留,陳留也成爲大河以南乞活軍的大本營。

  “早些歇息。”崔瑾一臉疲色再也隱藏不住。

  李躍點點頭,循着原主的記憶,回到自己的住處。

  一間矮小的茅屋,在雨水的浸泡下散發着一股腐朽的氣味。

  除了一張草蓆,居然還有個桌子,上面擺着一摞竹簡。

  李躍頓時來了興趣,這年頭能讀書習武的不是尋常人。

  但腦海裏關於自己身世的記憶並不多。

  隨手翻開竹簡,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幾個草書,還是狂、草的那種,看了半天,連蒙帶猜,才認出是黃帝內經四字。

  出於興趣,中醫理論,李躍倒是有所涉及。

  技多不壓身,這年頭隨時都有血光之災,學點醫術總是不錯的。

  歷史上漢魏晉時期,是中醫大爆發的時期,前有外科聖手華佗,後有醫聖張仲景,還有鍼灸鼻祖皇甫謐等等,中醫各種理論也在這一時期形成。

  翻了翻竹簡,草書實在讓人眼花繚亂,還沒有標點符號,感覺跟看天書沒什麼兩樣,也就扔在一旁,倒頭大睡。

第七章 醫

  草蓆也不知多久沒清理過了,有一股無法忍受的黴味,還有小蟲在爬啊爬,睡的也不踏實,感覺剛剛閉眼,就被一陣陣嚎哭聲驚醒。

  哭聲被寒夜渲染的更加淒涼。

  李躍罵了一聲,也許是這兩天經歷的事實在太多,被吵醒後,輾轉反側,再也睡不着,便起身查看。

  旁邊的一排茅屋裏,傷兵們擠在一起,無人照顧,無人看管,不時傳來一兩聲哀嚎,聽着分外瘮人。

  能被擡回來的,一般都是外傷。

  但因爲淋雨,得不到有效治療和照料,居住環境太差,傷口多被感染。

  抗生素,酒精、紗布、手術刀、止血帶、橡膠手套……什麼東西都沒有……

  李躍一拍額頭,“布條、小刀、開水、盆、針線……”

  黑雲山上什麼都缺,連個幫手也沒。

  一切都要從頭開始,李躍只能讓昨日救回的十三個少年幫忙。

  好在他們手腳麻利,尋來一些布頭、小刀、針線等物。

  嘍囉們什麼都沒有,但幾大頭領手上不缺東西。

  所有的東西都在水中煮沸,殺菌消毒。

  李躍又給自己的手用皁角洗了又洗。

  簡單的處理傷口問題不大。

  問題在於沒有麻醉劑,只能靠傷者的意志強撐。

  茅屋內一陣鬼哭狼嚎,大多數人都能忍過去,忍不住的直接昏迷,反而方便李躍下刀。

  自己不救,這些人遲早也是個死。

  死馬當做活馬醫,李躍下刀越來越快、越來越穩。

  前世有過解剖的經驗,這一世身體的原主刀法極爲利索,一刀下去,穩、準、狠,乾淨利落……

  也不知道忙了多久,外面的天黑了又白,白了又黑,茅屋中的傷員才被一一救治。

  其實能被撿回來,已經把重傷的排除了,剩下的也就清理傷口、切除壞死的腐肉、縫合、包紮等等小事,別說他一個外科醫學士,手腳麻利些的護士也能搞定。

  仔細檢查了一圈,發現茅屋裏髒到不忍直視的地步。

  這時代的人沒什麼衛生意識,加上全都是摳腳大漢,可想而知裏面能髒成什麼樣子。

  趁着今日沒有下雨,李躍帶着十三個孩子把茅屋裏裏外外都打掃了一遍,又開了兩扇窗戶保持通風。

  “多謝李頭領!”傷兵們分明將他當成了救命恩人,異常恭敬。

  “先別謝早了,能否痊癒,還要看你們。”李躍救人,一半是出於醫者本能,另一半則是爲了拉攏人心。

  之後兩日,李躍向孟開要了些馬肉,熬成羹,分給傷員和少年們喝。

  能活到現在的,身體素質都不錯,有了肉食,傷口也在快速恢復,但仍有十七人傷口感染而死。

  李躍有些無奈,這種小病在後世根本不算什麼,這個時代卻是要命的。

  傷員恢復之後,口口相傳,李躍“神醫”的名頭在黑雲山上傳開。

  “未想三弟竟有如此醫術。”崔瑾盯着李躍,眼神中帶着許多疑惑。

  李躍心中一緊,生怕被崔瑾看出什麼端倪,正想着如何解釋,崔瑾卻早已自圓其說,“定是那本黃帝內經,三弟溫習近十年,早該通曉。”

  李躍依稀記得這本黃帝內經不是自己的,只記得幼年時在一個寡言少語的老僕輔佐下讀書習字,老僕對岐黃之術頗感興趣,那本黃帝內經正是他留下來的。

  大概是八歲那年,老僕帶着自己逃難時被追兵射成重傷,後來沒熬過去,撒手人寰,李躍連他的名字都沒記住就成了孑然一身,幾乎餓死,後來遇到了崔瑾,被他揹回了黑雲山,撿了一條命。

  所以李躍跟崔瑾更親密一些。

  “略通皮毛而已。”李躍謙虛道。

  “救死扶傷亦是大道,山上缺的就是大夫,三弟大有可爲。”崔瑾沒看出什麼,其他人更不可能看出什麼。

  李躍放下心來,想要活下去,首先要完美的融入自己的角色,先適應當前環境,再適應這個時代。

  孟開也來過兩次,不過不是來看病的,而是來切磋的,“治病不過是小道,武藝纔是立身之本,三弟切不可荒廢了!”

  一邊說,一邊揮刀砍來。

  崔瑾的劍法靜若處子、動如脫兔,極爲瀟灑,但孟開的刀法毫無花哨,直來直去,每一刀下去都有一股與敵偕亡的氣勢,加上他遠超常人的力量,往往一兩刀之間,就能要了別人的命。

  能看得出這套刀法極適合戰場,而孟開也非常有猛將的潛質。

  儘管穿着鐵甲和頭盔,但刀鋒貼着頭頂呼嘯而過時,依舊讓人驚出了一身冷汗。

  李躍不敢硬抗,以躲閃爲主,偶爾刺出一刀,都是力求精準,攻其要害,逼他不得不回防。

  十幾個回合下來,李躍氣喘吁吁,孟開眼中的戰意卻越發隆重,彷彿一頭被挑起野性的猛獸。

  “鏘”的一聲,李躍手中的刀被孟開磕飛。

  到底是孟開的巨力佔了優勢。

  “三弟何以大不如前?”孟開滿臉不悅。

  以前能鬥到五六十回合,現在十幾個回合就完事了。

  “小弟在季家堡受了拷打,身體一直未恢復。”李躍找了個不是理由的理由。

  其實這具身體的主人,已經死在拷打之中……

  一提起季家堡,孟開臉上青筋暴起,左臉的傷疤彷彿一張裂開的怪口,說不出的猙獰和兇惡,“他日必將季家堡雞犬不留,爲三弟報仇雪恨!”

  “多謝兄長。”看他的樣子絕不是說說就算了,李躍心中一半是感動,另一半則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冤有頭債有主,季家堡上下幾千號人,雞犬不留的代價太大了。

  不過這或許正是這個時代的規則,現在討論這些沒有意義,攻打季家堡不知道要等到哪天。

  季家堡不是泥捏的,山上的頭領也意見不一。

  孟開鄭重其事道:“這段時日你好生休息,莫要操勞,把身子骨養回來,我們兄弟三人好做大事!”

  有他的話,李躍不敢偷懶,有傷在身的藉口能用一次,不能每次都拿出來用。

  打鐵還需自身硬,這年頭不會砍人,只怕也活不下去。

  閒來無事,李躍憑着記憶練習刀法,又找來傷兵對練。

  所謂武藝,無非積累經驗打熬力氣,適應廝殺。

  李躍拿出自己當年高考時的狠勁,玩命訓練,想要在這世道里活下來,玩命是必然的。

  潛意識中,總有一種巨大的不安全感,這黑雲山上到處都是坑,而孟開的實力顯然支撐不起他的野心,危機說來就來。

  身體原主本來就有一定基礎,悉心訓練,很快就恢復的七七八八。

  孟開也非常照顧,隔上一天,就送來馬肉、糧食,喫得好,身體恢復的也快,還比以前健壯不少。

第八章 糧食

  山上最嚴峻的不是傷員,而是食物。

  大雨沒日沒夜的下,糧食越來越少。

  山上的樹皮、野菜、野獸,凡是能喫的都被搜刮一空。

  趙廣召集各山頭的頭領議事,上百號人分成了七隊,最大一股自然是趙廣,別人都是面有菜色,他們卻膀大腰圓的,氣色紅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