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過不多時,騎兵的身影在晨曦中顯露。
暗紅色的鐵甲,長矛、弓箭,驅趕着一羣人,從衣服上能看出他們都是漢人,年紀不大,有男有女,形容枯槁,神色麻木。
靠的近了,李躍纔看清騎兵都是深目高鼻的羯人,一共二十多騎,人人面色紅潤,身強體壯,耀武揚威。
而馬下的漢兒,彷彿牛羊一般的被驅趕着。
第五章 截殺
李躍忽然想起昨日張善所言,要把自己送去鄴城當閹奴。
石勒死後,石虎殺石勒滿門,在鄴城倒行逆施,刻意殘虐漢人,致使整個北方淪爲鬼蜮。
有那麼一瞬間,李躍想衝上去與羯人拼了,尋個痛快。
這個想法一出現,便如一團烈火般在血管裏湧動着。
“徒死無益,不如留着有用之身,以待將來。”身邊的崔瑾不知何時醒了,彷彿看穿了李躍的心思,“北方處處都是如此,你能救幾人?殺幾人?”
胸中熱血和憤怒迅速冷卻,眼睜睜的看着這羣人走遠,身影漸漸與蒼涼的大地一起朦朧。
一陣腐臭的氣味鋪天蓋地而來。
李躍到處張望,忽見上游河水變成黑紅顏色,無數浮屍擁擠在河道上,緩緩向下。
一隻只乾瘦如柴的手彷彿枯枝一般伸向天空,彷彿想要抓住什麼,偶爾有一條條魚從水下竄起,落進浮屍堆裏,掀起一陣黑紅色的水花……
一羣烏鴉在上面盤旋,落下,琢起一塊腐肉,又斜斜飛上天空……
李躍被崔瑾一把拉起,兩人站在岸邊,呆呆的看着水中的浮屍。
一張張腐爛的人臉,還殘存着生前的痛苦神色,蒼白的瞳孔盯着李躍,隨着水波起伏不定。
“走吧。”崔瑾嘆了一聲。
李躍收回自己的目光,跟在崔瑾後面,沉默的向前走着。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空越來越昏沉,一顆顆雨點落下,眨眼間,天地間一片灰朦朦的,一股寒意也隨之縈繞在心間。
好不容易看到幾棵大樹,準備去躲雨,走的近了,樹枝上面掛着十幾具乾屍,明顯是一族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都是一樣的瘦弱,隨之風雨搖搖晃晃。
雷聲陣陣,風雨愈急,打在臉上,寒意從皮膚滲進心底。
風雨中,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陣打鬥聲。
李躍以爲自己聽錯了,卻見到身邊的崔瑾也一臉茫然的望着遠方。
隱隱約約可見一羣人在廝殺,彷彿徽衷谝粚友F中,周圍的雨點水汽也變成了紅色,間或傳來一兩聲戰馬的嘶鳴。
“騎兵,是羯人!”崔瑾脖子伸得老長,瞬間來了精神。
不管對方是什麼人,敢截殺羯人就是好樣的。
李躍提着菜刀,心中的火焰再度升騰。
只有身處這個時代,才能體會這種憤怒和仇恨!
廝殺似乎快進入尾聲。
羯人騎兵裝備精良,人人披甲,優勢太大了。
圍攻他們的人,一看就是烏合之校┳艈我拢蜃懦嗄_,提着不知從哪裏撿來的破刀斷矛,不要命的衝向羯人。
儘管他們奮不顧身,但裝備差距太大了,手中的刀矛很難對披着鐵甲的羯人造成傷害。
而羯人隨手一矛,就能帶走一人的性命。
地上還有百多名青年男人,抱着頭,縮在泥水裏,正是剛纔被羯人驅趕的漢兒。
一把菜刀撕開雨幕,準確的劈在一名羯人的臉上,那人慘叫一聲,仰面從馬上倒下。
李躍一個箭步上去,抄起他手中的長矛。
本想剝下他的鐵甲,但左邊一騎已經反應過來,衝着他順起了長矛,催動戰馬,刺來過來。
李躍趕緊長矛杵地,矛鋒對着衝來的羯人,全身肌肉幾乎本能的做出各種反應。
這名羯人也異常悍勇,不退不避,就這麼直愣愣的撞了過來。
“撕拉”一聲,戰馬的脖頸被長矛撕開,露出恐怖的血肉和白骨,藉着衝力,李躍手中的長矛也被折斷。
危急關頭,李躍鬆開手中的長矛,就地一滾,依舊是身體的本能,躲開了迎面刺來的一矛,鬆軟的泥地卸去了大半力道。
雙手一陣巨疼,但還好沒有脫臼。
幸虧現在是雨天,羯人騎兵不能衝鋒,弓箭也失去了應有的優勢。
倘若是狂奔而來的戰馬,只需一個照面,自己的雙臂肯定保不住。
羯人被戰馬壓住了半邊身子,正瘋狂掙扎着。
李躍顧不得手臂的疼痛,吼了一聲,整個人壓了過去,拳頭雨點般的砸在他臉上,過不多時,他便沒了動靜。
但李躍不敢掉以輕心,除惡務盡,抽出他身上的環首刀,割斷了他的喉嚨。
從血泥中站起,李躍大口喘着氣,卻奇怪的沒有半點不適之感,就連剛纔的廝殺也近乎於本能。
另一邊的崔瑾更是大殺四方,別看他在水中是一頭病貓,在陸地上卻是一頭猛虎,手中長劍大開大合,在雨水中肆意揮灑,接連砍翻幾騎。
不過他也累的直喘氣。
羯人的囂張氣焰頓時被壓了下去,周圍人士氣大振,三五成羣的開始圍殺。
“二弟、三弟,原來是你們!”一人從泥水中爬起驚喜道。
“大哥!”崔瑾大喜。
李躍望着雨水中站着的人,身材魁梧,右臉上一條長長的傷疤從眼角劃到耳根,平添了幾分猙獰,還沒開口,他已經快步走來,眼神溫和的上上下下打量,關切道:“三弟,可曾受傷?”
“險些見不到大哥。”
“孟開”這個名字忽然浮現在腦海中。
“大善!哈哈哈……”孟開仰天大笑,任由雨水灌進他嘴裏。
也許是笑聲太大,吸引了一名羯騎的注意,此人身上的鐵甲明顯比其他人厚重,鋒利的長槊平端着,直指孟開刺來。
孟開卻像沒看到一般,依舊在笑。
“當心!”李躍吼了一聲。
然而兩人本來就離的近,戰馬三兩步就到了。
就在李躍話音出口時,孟開忽然大喝一聲,“滾開!”
如同平地裏暴起一聲驚雷,聲勢極爲駭人,戰馬被嚇得人立而起,但那羯騎的長矛依舊熟練的刺出……
卻沒有刺中孟開的身體,反而被他反手捉住了長槊,然後順勢撞向戰馬。
籲……
戰馬發出一聲長嘶,居然被他撞的連退了五六步,最終滑倒在泥濘裏。
“大哥神力!”一旁的崔瑾撫劍而笑。
李躍也被這個名義上的大哥驚到了,雖然戰馬沒衝起來,但居高臨下,連人帶馬帶盔甲,幾百斤的重量,被他生生撞開……
“死!”孟開反手一槊,直接刺穿了那名羯騎的鐵甲,將人釘在地上。
羯騎一時沒死,發出淒厲的慘叫。
孟開卻在雨中大笑。
這一手徹底擊潰了羯騎的抵抗之心,紛紛向雨中逃竄。
但都被嘍囉們圍殺了。
此時地上忽然竄起一人,翻身上了一匹空蕩的戰馬,動作一氣呵成,所有人都在提前慶祝勝利,完全沒想到羯人會撞死,待反應過來,已經逃進雨幕中,還扔下一句話,“黑雲山偾酰毡貋硌}仇!”
“不能讓他走!”孟開翻身上馬,但馬術不行,沒跑幾步,人和馬都滑倒在泥地裏,其實就算沒摔倒,也很難追上,很多羯人常年在馬背上,騎術了得。
崔瑾取來一把弓箭,瞄向雨幕之中隱約的身影,箭還未射出,弓弦卻散開了……
大雨快速吞沒了那名羯騎的身影。
孟開從泥地坐起,喘着氣道:“他孃的,算這廝命大!”
腥碎_始打掃戰場,羯人身上的一切都被拔了下來,甲冑、弓箭、環首刀、衣服……
連馬屍都沒放過。
孟開牽來兩頭健馬,“二弟、三弟,你們一人一匹!”
“多謝大哥!”崔瑾拱手一禮。
“謝大哥!”李躍心中感動。
這念頭一頭驢子能換三個青壯,一匹健馬更是寶貴。
“自家兄弟,何必多言!”孟開爽朗的捋了捋頭髮上的水。
雖然打贏了,但傷亡不小,死在羯人矛下的就有四十多人,受傷的更是不下百人。
很多人胸腹受傷,躺在雨泥中哀嚎。
“死了這麼多人,如何向趙廣交待?”崔瑾眉頭緊蹙。
“交待?趙黑子敢他孃的多嘴,就休怪某手下無情,一個嬴B寨子,還真當自己是大王了?”孟開露出強人本色,挽了挽手中的刀。
李躍這才記起兄弟三人寄人籬下。
“他們是高力禁衛!”一個嘍囉舉着塊鐵牌子道。
第六章 回山
石虎奪位之後,取驍勇善戰羯人萬餘組建禁衛,晉成帝鹹康四年(公元338年),趙太子宣帥步騎二萬擊朔方鮮卑斛摩頭,破之,斬首四萬餘級。晉康帝建元元年(公元343年),也就是前四年,趙太子宣擊鮮卑斛提,大破之,斬首三萬級。
得罪了高力禁衛,等於得罪了羯趙太子石宣。
孟開自雨中翻身上馬,朝着腥诵Φ溃骸岸伎祓I死了,還怕他石宣?他若真敢來,可手刃之,以報國仇家恨!”
輕鬆的語氣讓腥藵u漸放下心來。
這年頭熬一天是一天,今天都過不去了,哪還顧得上明日仇人上門?
戰場很快就被打掃乾淨,二十一名羯騎,跑了一人。
其實若不是這場大雨,再多的人也奈何不了他們。
“他們怎麼辦?”崔瑾指了指泥地上羔羊一般的漢兒。
孟開甩了甩手,“山上也沒糧了,讓他們自身自滅。”
崔瑾心軟一些,“如今遍地豺狼虎豹,他們弱不禁風,只怕很難存活……”
“上山就能活下去嗎?”孟開笑着反問。
“好歹有條活路。”崔瑾的目光轉向李躍。
孟開也望了過來,“老三,你覺得如何?”
“水災不是旱災,過兩月就褪去了,大哥要跟趙廣鬥,手上總要有自己的人馬。”李躍換了個角度勸說。
其實這些少年青年挺過這兩月,喫上幾頓飽飯,力氣就來了。
人多力量大,無論想幹什麼,人多一些總是好的。
孟開哈哈一笑,“那就聽老三的。”
崔瑾大聲道:“願者隨我等上山,不願者自去。”
李躍以爲這些人會留下,畢竟有救命之恩,沒想到卻是一舳ⅲB句感謝的話都沒有。
氣得孟開破口大罵:“養不熟的狼崽子!”
其實想想也是,這些人寧願當閹奴也不願反抗,就知道他們早就沒了血性。
有血性的人在司馬家和胡人的雙重禍害下,早就死的差不多了。
永嘉之亂前,先有的八王之亂,司馬家的幾個王爺殺來殺去,手段不比胡人仁慈多少,不知有多少人家破人亡,一個張方,其惡名至今在中原大地上流傳,可止小兒夜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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