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3章

作者:苍穹之鱼

  不過現在誰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飢餓帶來的不僅是肚子的空虛,餓到極致,人就不是人。

  李躍已經記不清多久沒有這麼喫過東西。

  肚子裏面充實,人跟着充實起來,腦子轉了起來。

  現在自己跟他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此人深知季家堡的內情,若是能得到他的幫助,逃出去的可能大大增加。

  “驢兄……”李躍剛一開口,就被王驢子打斷了。

  “季雍爲人謹慎、戒備森嚴,你們逃不出去的。”

  “可有地方讓我等藏身?”崔瑾也喫飽了。

  王驢子笑了一聲,拍了一把撐圓的肚皮,愜意的打了個飽嗝,“這塢堡說大也大,說小也小,你們人生地不熟的,很容易就被人認出來。”

  塢堡不是縣城,裏面的人,要麼是季家的莊戶,要麼是季家的僮僕,找兩個人還是容易的。

  難道就這麼坐以待斃?

  李躍心中一沉,現在是子時,還能混一下,一旦天亮,就會有人來搜尋。

  也就是說,時間不多了。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了!”李躍揚了揚手中的菜刀,上面已經被王驢子砍出兩個豁口,不過有東西在手上和沒東西在手上,感覺是不一樣的。

  “殺出去?”王驢子眯着眼笑道。

  李躍忽然發現,此人年紀沒有想象當中的那麼大,長得也不是想象當中的那麼醜,只不過一臉風霜和老成掩蓋了他的真實年紀。

  若仔細看,會發現他那張驢臉挺有特色。

  “此乃莽夫所爲,我們可以劫持堡中的重要人物,換我們出城。”都混成山倭耍钴S心中也沒那麼多的禮義廉恥,活着最重要。

  “不錯。”王驢子點點頭。

  “那就請驢兄指點一二!”李躍衝王驢子拱了拱手。

  無論前世後世,有帶路黨事半功倍。

  王驢子喫了季家堡的驢,季雍肯定不會放過他,這年頭一頭畜生比人值錢多了,沒發大水的時候,一頭驢可換兩個青壯,現在發了水災,黃河兩岸的流民遍地,人更不值錢了……

  崔瑾潑下一盆冷水,“季雍既然爲人謹慎,肯定會有重兵保護家眷,就憑我們三人,只怕近身不得。”

  李躍目光轉向王驢子,這廝到現在都還沒露底,但崔瑾語氣顯然把他當自己人,這很危險。

  忽然心中想到了什麼,“驢兄啊驢兄,你既然敢喫季家堡的驢子,難道沒爲自己留條後路?”

  崔瑾也反應過來,手再一次按在劍柄上。

  亂世之中最厲害的不是季雍這種地主老財,而是王驢子這種走南闖北喫四方的狠人。

  能孤身活到現在,就說明他不是一般人。

  這樣的人絕不會將自己置於險地。

  “哈哈哈,小兄弟想多了。”王驢子眯着眼笑了起來,目光卻落在李躍緊握菜刀的手上。

  屋中的氣氛又僵持起來。

  “驢兄也太不爽快了,都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李躍篤定他有逃生保命的辦法,大不了將他生擒了,慢慢拷問。

  一整夜的時間,總能問出點什麼。

  當然,畢竟是一口釜裏面撈過肉的人,李躍不想走到那一步。

第四章 脫困

  王驢子是個非常識事務之人,一個人出來闖,能活到現在,沒點眼力肯定活不到現在,“小兄弟所言甚是、所言甚是!這季家堡雖然防範森嚴,卻有一條水渠連着城外的護城河,不過二位可會水否?”

  崔瑾一拍胸脯道:“我們兄弟能上刀山下火海,區區護城河算得了什麼?”

  見他這麼說,李躍放下心來,雖說自己會幾式狗刨,勉強淹不死,但長時間走水路,肯定不太方便。

  王驢子現在這麼好說話,是因爲自己兩人隨時威脅他的性命,一旦下水,情況就變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二位都是少年英雄!”王驢子拍了個熱乎乎的馬屁,將剩餘的大半扇驢肉剔去骨頭分成三份,三人一人拿了一塊。

  揹着三四十斤重的東西,李躍心中更沒底。

  如果王驢子有什麼歹意,下水豈不是作繭自縛?

  “驢兄,請帶路。”李躍讓他走在前面。

  王驢子揹着驢肉走在最前,李躍和崔瑾一左一右。

  走水道的確省事,隱蔽性好,有個風吹草動可以直接縮進水裏,又是夜裏,就算上面的人聽到了動靜,也看不到水渠裏。

  連續躲過了兩撥巡查的人,三人都輕鬆起來。

  王驢子的話也多了起來,“兩位都是少年英雄,只可惜生不逢時,大胡殯天,天下竟無一英雄也。”

  大胡說的是石勒。

  奴隸出身,幾十載征戰天下,終成一代帝王。

  石勒活着的時候,減租緩刑,開辦學校,覈定戶籍,重新制定度量衡,讓傷痕累累的北方大地恢復了些元氣。

  “聽兄臺之言,非尋常人也,爲何不南下投奔朝廷?”崔瑾正色道。

  王驢子停下腳步,反問道:“那兩位兄弟爲何要嘯聚山林,不南下投奔朝廷?”

  永嘉之亂,衣冠南渡,但也加劇了南北人之間的矛盾。

  江左之人給逃亂的北人起了個極具侮辱性的蔑稱——傖子,意爲鄙陋的庸人。

  江左之人鄙視北人也就罷了,連南遷的司馬家朝廷都處處防範着北人,前有祖約叛變,後有蘇峻之亂,幾十年來就沒消停過,進一步加大了南北之間的裂痕。

  其實東晉不是沒有機會收復故土,也不是沒有北伐的名將,更不是北地百姓不念舊朝,而是司馬家的朝廷,從創立時便有原罪,他們對內鬥的興趣更大,在西晉時鬥,衣冠南渡後,內鬥越發慘烈。

  當年祖逖自募三千人北伐,中流擊楫,立誓掃清中原,驅除胡虜,數年間收復黃河以南領土,前後數次擊敗石虎。

  眼見形勢一片大好,江左朝廷別說出兵支援,只要別添亂,在後面吼兩嗓子,說不定就收復河北了。

  但司馬家畢竟是司馬家,怕祖逖實力壯大,另派戴淵爲徵西將軍、都督司兗豫並雍冀六州諸軍事、司州刺史,致使祖逖憂憤而亡……

  沒有身份家世的普通人南下,下場也不會好到哪去。

  崔瑾嘆了一聲,不再說話。

  周圍只有潺潺的水聲,也不知過了多久,王驢子聽下了腳步,低聲道:“到了!”

  一道水門擋在三人面前。

  城牆上依稀有火把光和零散的腳步聲。

  王驢子甩了甩手臂,準備一頭紮下去,卻被李躍一把拉住,“老二,你去水下看看。”

  這廝小心思太多,李躍不敢讓他去。

  崔瑾一臉難色,“三弟啊,爲兄……水性不佳……”

  “你剛纔不是說能上刀山下火海的嗎?”李躍險些一口老血吐他臉上。

  “話是這麼說,但水太涼太深……爲兄自幼生長在北地……”崔瑾的水性是有,但估計跟自己一樣,只會幾式狗刨……

  “哈哈哈……”王驢子笑的前仰後跌,聲音越來越大。

  “噤聲!”李躍剛感覺不對,王驢子大笑一聲,忽然一把掙脫李躍的手,一頭紮了下去。

  “什麼人?”水門上傳來守衛的怒喝。

  一支火把扔了下來,照亮了水中李躍崔瑾面面相覷的臉。

  “水下有人!”喊聲伴隨着梆子聲急促響起。

  “這王驢子真他孃的不是個東西!”李躍破口大罵,跑就跑吧,還故意驚動守衛。

  不過仔細一想,若是換作自己,只怕也會這麼幹,從見面開始,大家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雖然同一口釜中撈肉喫,但壓根就不是一路人。

  自己防備着王驢子,王驢子也肯定處處防備着自己!

  王驢子這名字聽起來都不像是真名。

  “還愣着幹什麼?下!”李躍低吼了一聲。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水下應該能逃脫。

  這個時候也顧不得水性好不好了,城上十幾名護衛正在彎弓搭箭,另外十幾人正順着石階衝下來。

  這一次落到季雍手中,李躍沒信心能活下去。

  張善那廝必定往死的折磨自己。

  兩人同時紮了下去,冰涼的河水漫過頭頂,頭頂上幾支利箭貼着頭皮飛過。

  水下什麼都看不到,但還好只有一條路可通過。

  李躍伸出手摸索,發現水下門是斷的,人可以鑽過去。

  不過李躍多了個心眼,怕王驢子在前面守株待兔,便把背上的驢肉解開,推了過去。

  果然,驢肉剛被放了出去,一道黑影從水門後撲面而來,手中三寸騸刀,瘋狂刺下。

  李躍驚出一聲冷汗,幸虧自己心細,不然這次就真的死在王驢子手上了。

  這年頭的人還真他孃的心狠手辣。

  王驢子刺了十幾刀,發現手感不對,飛快的向遠處游去,李躍提着菜刀,正準備去追上去,砍死這孫子,卻不料自己的腳踝被身後的崔瑾抓住了。

  藉着水門上的火光,依稀可見崔瑾驚慌失措的臉。

  李躍只能回頭,一把攬住他,兩人同時狗刨,向外逃去。

  一口氣險些沒憋住,才摸過了木門。

  王驢子人早就不見了。

  身後的季家堡的人窮追不捨,不過他們的水性更差,在河水裏撲騰半天,也沒見拉近距離。

  “終於出來了。”李躍心中狂喜,活着比什麼都重要。

  順着水流進入汜水,飄了快一個時辰,身後纔沒了動靜。

  尋了個空曠之地上岸,崔瑾已被嗆的七葷八素,人也有些不太清醒。

  李躍不禁感慨起這具身體的健壯,受了傷,也被餓了一天,掙扎了一夜,到現在居然沒多少疲憊之感。

  揭開衣服,傷口都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疤,一身的腱子肉裏彷彿蘊藏着無窮的力量。

  身體是本錢,若是個病秧子,這世道只怕活不過三天。

  嗷——

  幾聲低嘯從身後傳來,昏暗的曠野中忽然多了十幾雙幽綠色的眼睛,彷彿錐子一般刺來。

  李躍一驚,這纔看清是狼羣。

  這年頭人餓,畜生也餓。

  李躍握緊菜刀,但感覺這玩意太短,就把崔瑾的大寶劍撿起。

  長劍出鞘,一抹寒光如秋水般閃爍。

  左手菜刀,右手大寶劍,心中頓時安穩不少。

  憑手中的傢伙對付十幾頭狼,問題不大。

  狼羣形成一個半包圍,試探了幾次,被李躍手中長劍嚇阻。

  它們彷彿通人性一般,知道這把劍不好惹。

  對峙了小半個時辰,眼看天色亮了,曠野中傳來馬蹄聲,狼羣紛紛抬頭南望,頭狼一聲淒厲的呼嘯,羣狼一舳ⅰ�

  不過聽到馬蹄聲,李躍心中更是驚惶。

  附近能騎馬的,要麼是季家堡的人,要麼是滎陽城的人,黑雲山窮的都喝西北風了,肯定養不了馬。

  這年頭人都養不活,能養馬的不是尋常人。

  李躍只能拖着崔瑾,再次躲進水中,高高的水草,完全遮擋了兩人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