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433章

作者:苍穹之鱼

  不過城牆塌了,晉軍的唯一依仗已經煙消雲散,這場大戰基本沒有什麼懸念。

  戰鼓聲響起。

  提着刀斧、骨朵、狼牙棒的前鋒軍死士興奮的向前。

  他們並沒有陣列,而是三三兩兩的散開,保持一定的距離,同時又能互相呼應。

  刀盾手走在最前,弩手在後警戒,提着大斧、狼牙棒的重甲士走在最後。

  若論黑雲軍中誰最擅長苦戰、血戰,非他們莫屬,很多人已經四十大幾,卻並不想退役,一輩子廝殺慣了,離開了黑雲軍反而無所適從。

  他們早已被亂世同化,只有戰場才能讓他們安心。

  這時城內的弩機、投石車也開始發揮威力,雨點一般的砸了過來。

  黑雲將士們並未慌亂,很多百戰老卒頭也不抬,只憑潑風聲就能判斷石頭木頭砸來的方向。

  這種時候越是慌亂,反而死的越快。

  晉軍的守城器械並不多,毀在梁軍的燒砸之中,付出百餘人傷亡的代價後,前鋒死士已經衝上坍塌的城牆。

  大斧、狼牙棒很快就跟晉軍的長矛撞在一起,爆出一團團血花。

  其他城牆也在激戰。

  不過晉軍的抵抗依舊堅決,與黑雲甲士彷彿爭奪缺口。

  從晌午廝殺到下午,頑強抵抗,憑藉城內的巷道與黑雲軍反覆拉鋸。

  很多晉軍都是北方流民,與黑雲軍同出一脈,並不缺乏鬥志和武勇。

  屍體堆積一人多高,傷亡遠高於黑雲軍,卻死戰不退。

  “兒臣願率一軍攻城!”李佑拱手道。

  “你現在是秦王,不是軍中一都尉,衝鋒陷陣之事輪不到你。”李躍平和道。

  李佑什麼都好,唯一的缺點就是從軍太早,智略少了一些。

  這種心性,在中土混不開,卻適合西域。

  西域還是需要一個敢於進取的秦王。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孟寬之事,不要放在心上,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人倒下。”李躍知道他是受孟寬之死刺激。

  “當日若不是虎頭攔阻,衝上去的就是兒臣。”

  “那也是他的命,你若是過不了這一關,就不要去西域了,身爲君王,沒有兒女情長。”李躍平靜的望着他。

  這算是最後一次教誨了。

  李佑全身一震,“兒臣受教。”

  “陛下,城中晉軍倒戈,自相混戰,百姓亦協助我軍,城中大部已被攻取,桓豁龜縮於內城之中。”斥候前來稟報。

  這年頭的重要城池都有內外城。

  合肥還有三道城牆。

  “外城都被攻破了,內城能救得了他們?先救援百姓,清剿亂軍。”李躍下令道。

  只要投石機推上來,內城反而更容易攻擊。

  “唯!”斥候轉身離去。

  “明日內城之戰,由你指揮。”眼看天色不早,李躍對身旁的李佑道。

  “兒臣領命。”

  入城的黑雲軍在鴻臚吏的監督和將領的約束下,沒有濫殺。

  百姓大喜過望,協助清理城中廢墟,拿出糧食犒勞將士。

  如今的黑雲軍已經看不上這點東西。

  而且桓家的老底都集中在內城。

  翌日,各種攻城器械被推入城中,城上守軍一見這些巨物,眼神無比驚恐,連續三日的轟擊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

  李躍進入城中,準備旁觀李佑的指揮能力。

  畢竟在荊襄前線待了五年之久,從底層士卒爬到都尉,知曉各種軍務咝小�

  而且他身邊還有很多幕僚,時刻提醒。

  秦彪更是寸步不離。

  投石車蓄勢待發,甲士們嚴陣以待,就等這最後的一戰。

  然而就在此時,內城城門卻打開了,一邢尻枌⒗粼跅盥缘膸ьI下肉袒而出。

  “降了,桓豁願歸降大梁,負隅頑抗者,罪在桓豁一人,與百姓士卒無關。”爲首一人頗爲雄壯,身上全是腱子肉,面對黑雲甲士的刀斧神色如常。

  城上城內,近萬晉軍士卒已經放下了兵器,神色緊張的望着黑壓壓的梁軍。

  李躍原本以爲他們會頑抗到底,沒想到還是降了。

  桓家能以一個三流士族在江東混到今日,肯定不止一個桓溫。

  作爲桓溫其弟弟的桓豁歸降大梁,有極大的示範效應。

  李躍趕緊脫下外袍,快步上前,爲桓豁披上,親衛隔開其他人,警惕的望着桓豁。

  “識時務者爲俊傑,桓將軍心懷蒼生,何罪之有?朕仰慕將軍久矣,從今往後,南北皆爲一家,荊州百姓將士皆爲大梁子民!”李躍大聲道。

  “萬歲!”

  桓豁還沒說話,城上的守軍早已歡呼起來。

  “人心向背,一目瞭然,陛下非是勝在戰場,亦非器械,而是勝在人心。”桓豁拱手道。

  這話有一定的道理。

  桓豁真豁出去了,憑藉內城的糧食,死守十天半月,還是能做到的。

  投石機不是萬能的,也會損耗。

  十天半月之後,桓溫的援軍說不定就到了。

  不過就算桓豁想死戰,晉軍士卒未必願意,這場大戰的勝負,其實早在戰爭之前就已經決定了。

  “人心即爲天命,桓將軍順天而行,有功於華夏,封宜城侯,升鎮南將軍,汝州刺史。”李躍厚賞之,做給江東看。

  也不知道桓溫知曉桓豁投降後,會怎麼想。

  忽然心中一動,想起幾日前桓溫莫名其妙的那封信,隱隱感覺桓溫似乎早就放棄了襄陽,放棄了荊州,所以提前打個招呼,善待襄陽城中的桓家人。

  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裏,是這時代士族的常規操作。

  桓溫即便起兵造反,也不是十拿九穩。

  當年王敦比他聲勢強多了,還是被江東士族們聯手玩死……

  李躍心中頓感無比荒誕,那些英勇守城的晉軍,算是白死了。

  但這個時代,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

  “多謝陛下,如此厚封,臣實不敢領受,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此戰臣心服口服,只願做一富家翁足矣,以免遺笑天下。”

  桓豁這話一出口,李躍基本能確定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在荊襄和建康皇位之間,桓溫選擇了後者。

  早在二十年之前,桓溫就已經鑽進牛角尖裏面出不來了。

  “既然如此,鎮南將軍,汝州刺史可免,改升太常,宜城侯不可推辭,此乃朕之心意。”李躍從其所請,將他高高供起來。

  “臣、領命。”桓豁拱拱手。

第七百零二章 南定

  桓豁投降,南面還有不少城池塢堡在頑抗。

  李躍沒興趣一座一座的攻拔,直接下令荊襄免除賦稅兩年。

  斥候將消息散播出去,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荊襄最後的抵抗意志消散了。

  自襄陽至江陵,暢通無阻。

  不願投降的,也被暴起士卒和百姓砍翻在地,歡天喜地的迎接梁軍入城。

  不過事情總有意外,在糜進兵臨江陵城下時,江陵被庾家捷足先登,四門緊逼,號稱未得大梁皇帝詔令,不敢擅自開城。

  氣的糜進當場就要攻城,被曹堪拉住了。

  “江陵乃庾氏基業,其故舊遍佈城中。”桓豁解釋道。

  如果糜進直接攻城,將庾家殺了也就殺了。

  但問題是庾氏已經把話傳出來了,聽李躍號令是假,請求封賞纔是真。

  “庾家好大的膽子,竟敢以襄陽城要挾朕?”李躍冷笑道。

  襄陽都打下來了,江陵算個鳥?

  庾家想抵抗梁軍,還得問一問城中的百姓士卒願不願意刀兵相見。

  “李佑何在?”從來只有李躍敲別人竹槓,沒想到今日有人敲自己腦門上了。

  這些士族豪強之貪婪、短視、愚蠢,令人歎爲觀止。

  難怪江東會逐漸變成這副鳥樣,春秋時的吳楚都曾提刀北上爭霸,強橫一時,到了如今,成了蠅營狗苟。

  “兒臣在。”李佑出列。

  “順朕者昌,逆朕者亡!率五千軍南下,江陵城若是不開,直接攻城,大梁不需要居心叵測者!”李躍這是在言傳身教。

  封了秦王,身份和思維都要轉變過來,沒有王者氣度,如何坐穩秦王之位?

  庾氏這種貨色沒資格談條件。

  對百姓士卒,李躍報以最大的善意,但對士族豪強,則要給他們一個教訓,不能一味示恩。

  “領命。”李佑拱手而出。

  一旁的桓豁神色微微一顫。

  “江東有何動靜?”李躍問道。

  拿下襄陽只是一個開始,目前爲止,桓溫謝安都還沒出招。

  “江東北府軍溯流而上,經洞庭湖入湘水,攻打武陵,長沙倮詈霊郑鼟栋傩仗颖忌n梧。”盧青拱手道。

  北府軍來的有些快。

  李躍盯着地圖,夏口、公安、樂鄉這些長江要塞還在晉軍控制之中,武陵蠻、長沙倩颈环怄i在江南。

  長江不是漢水,長江上下游全部掌握在晉軍手中。

  此戰來的都是步騎,想要突破長江防線,難度有些大。

  北府軍是江東崛起的一股新銳力量,軍中將校士卒全都是北方流民後代,在廣陵生活了三四十年,經歷了兩代人。

  “桓溫可有動向?”李躍原本的計劃只是拿下襄陽和江陵即可,暫時滅不了江東。

  盧青道:“桓溫大張旗鼓,盡起武昌之軍,直奔夏口。”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桓豁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

  “卿大可直言。”李躍好奇起來。

  “陛下此來,以步騎稱雄,然則江南皆爲水鄉,長江之上,步騎難渡,江東水軍頗爲精銳,不可力敵,實不相瞞,晉主病入膏肓,家兄與晉室因推立新帝齟齬不斷,陛下大兵壓境,江東同仇敵愾,萬幸恍模羰潜菹隆共届肚G襄,則江東必有內訌。”桓豁一臉的小心翼翼。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不過李躍能覺察出他的幾分私心,再怎麼說,桓溫也是他的兄長,江東是他的故國。

  “先不急,且看桓溫、謝安如何出手。”

  江東1不犯錯,此戰最多拿下襄陽和江陵。

  若是繼續爾虞我詐,則整個長江中上游都將成爲梁土。

  當然,到了桓溫、謝安這個級別,基本不會輕易犯錯。

  就像襄陽失守一樣,從外面看,桓溫按兵不動坐視襄陽丟失,畏敵如虎,但站在桓溫的角度,其實只能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