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432章

作者:苍穹之鱼

  這話一出口,郗超已經明白對桓溫而言,孰輕孰重,“晉室不過百年,卻早已……病入膏肓……病入膏肓……”

  聲音中帶着無限的落寞。

  非但晉室病入膏肓,連周圍的人也都病入膏肓,早已無可挽回。

  即便此次擊退了梁軍,挽救了襄陽又能如何……

  建康。

  司馬昱、王彪之、謝安、王坦之恰好也在商談襄陽之事。

  王彪之一臉笑意,“哈哈哈,他桓溫也會有今日!”

  這十幾年來,桓溫壓得王家幾乎喘不過氣來。

  如果說江東誰最憎恨桓溫,肯定非王氏莫屬。

  當年若是沒有何充的推舉,王導的默許,一個譙郡三流士族,如何能有今日之勢?

  不過這事要怪還是應該怪在司馬昱頭上,何充推舉桓溫,侍中劉惔極力勸諫,認爲桓溫野心比庾翼更甚,建議司馬昱督鎮荊州,司馬昱忙着清修玄談,不肯上任,最終讓給了桓溫。

  “以襄陽城之堅固,桓溫、梁俦貎蓴【銈病!彼抉R昱撫弄長鬚,眼角的皺紋上掛着一層喜色。

  上一次梁國聲勢浩大的圍攻襄陽,還不是無功而返?

  唯有謝安一臉平靜,“若襄陽擋不住梁軍,又當如何?”

  王彪之冷哼一聲,“襄陽乃桓溫老巢,襄陽丟了,桓氏也就窮途末路,我等大可效仿東吳,重建西陵、夷道防線,將梁國擋在長江以北。”

  東吳憑藉西陵、夷道、公安等長江要塞,在蜀國滅亡後,頑強抵抗了西晉三十載。

  若不是東吳出了個暴君孫皓,完全還可以再抵擋下去。

  總之一句話,建康君臣對桓溫的憎恨厭惡,還在梁國之上。

  這次梁國的戰火燒不到他們頭上,用不着他們擔心。

  反而是桓溫,一步步緊逼,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效仿司馬家篡魏之舊事。

  “還是以防萬一爲妙,此次梁軍入寇非同小可,不可坐以待斃,北府軍應當出手。”謝安說的很慢,彷彿在斟酌每一個字。

  “安石莫非糊塗了?若桓溫擊退梁軍,下一步,可就要行大逆不道之事,你我如何抵擋?”王坦之拋出一個更棘手的問題。

  桓溫得勢,建康的這種權力格局再也維持不下去了。

  如今桓溫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若不是他顧及名聲,早就行司馬師司馬昭之事……

  一個對曹魏士族下手,一個當街弒君……

  晉朝的頑疾,在它立國時,便已經深入骨髓之中,藥石無醫。

  司馬昱頓時感到脖頸後面涼颼颼的。

  桓溫擁立他爲皇帝,分明就是將他架在火上烤,亡國之君的滋味,不是那麼好受的……

  “自然不是救援襄陽,而是掃平長沙傥淞晷U,要防守長江,武陵長沙不可亂也,北府軍既出,大司馬豈能按兵不動?”謝安語氣平緩。

  要建立長江防線,至少先守住長江以南。

  謝安算是提前佈局,以免形勢惡化。

  保住長江以南,還能將巴蜀連接起來,即便襄陽丟了,江東還能穩住。

  “安石真當時之孔明也!”司馬昱讚賞道。

  “若桓溫長驅直入,反入建康?爲之奈何?”王彪之掃了幾人一眼。

  桓溫入主建康,最倒黴的肯定不是司馬昱,桓溫是司馬家的女婿,也不會是謝安,在桓溫面前,謝安常以臣子自居。

  只有王家,一件衣服都沒穿,每次都站在反對桓溫的最前面,壞了桓溫不少好事。

  謝安和司馬昱同時意味深長的望着王彪之。

  “大司馬愛惜名聲,應當不會行此不忠不孝之事。”

第七百章 指路

  李躍忽然發現一件奇怪的事,如此一場決定天下形勢的大戰,居然沒有援軍來救襄陽……

  要知道上一次攻打荊襄,各地紛紛來援,逼得李躍連到手的江陵都放棄了。

  這一次非但沒有援軍,連武陵、長沙的叛亂也不管了,一心一意待在武昌。

  這種局面,荊襄豪強一個一個的來表忠心。

  晉室連江東本土士族都壓的死死的,更別提荊襄豪強。

  江東本土士族豪強們或許還能喝到一口湯,荊襄豪強只能去喝西北風。

  “桓溫不來,朕圍城打援就施展不了。”李躍笑道。

  “或許桓溫已經看出襄陽不可守,不願耗費兵力。”盧青拱手道。

  “算了,他既然不來,朕就先拿下襄陽。”李躍沒精力去弄清江東這羣人在想什麼,這一戰,襄陽必須拿下。

  “陛下,武昌有書信至。”親衛捧着一封信進來。

  梁國推行紙張,江東也跟風起來,用起了紙。

  李躍打開書信,桓溫一手行草遒勁有力,龍飛鳳舞,常言道字如其人,桓溫也算當世豪傑,眼界、韜略、權侄加校上诮瓥|迷局之中,無法掙脫。

  出乎意料的是,信裏面沒有談戰事,而是追憶往昔,大談當年的親密合作。

  “桓溫這是要投降嗎?”李躍翻來覆去的看了兩遍,有些弄不懂這個時候送這麼一封信來幹什麼。

  難道李躍會因爲往日的一絲絲交情,放過江東?

  如今褲子都脫了,怎麼可能縮回去?

  “襄陽未破,桓溫豈肯投降?此信是來迷惑陛下。”盧青強行解釋。

  江東名士就愛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李躍踱了兩步,“回信一封,就寫大丈夫生居天地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

  盧青一愣,“陛下這是……”

  李躍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全天下都知道他桓大司馬要幹什麼,還裝什麼?讓他乾脆一些,若是沒這個膽量,不如早些歸降大梁,不失公侯之賞賜。”

  司馬家立國之後,經受權臣一輪又一輪的挑戰。

  歷史上即便挺過了桓溫桓玄父子,也沒挺過宋武帝的一刀,早死晚死都是一死,沒有五胡亂華轉移矛盾,八王之亂後,晉朝就應該入土。

  李躍也算是給桓溫指明人生道路了,就看他敢不敢幹。

  盧青奮筆疾書,李躍走出大堂,外間將校雲列,早已等候多時,旌旗隨風飄揚,戈矛熠熠生輝。

  目光掃過,徐成、曹堪、秦彪、糜進……

  眼神中透露着對勝利的渴望,不過很多人雙鬢已經染了白霜,臉上皺紋多了幾道。

  “攻城。”李躍揮揮手。

  襄陽的命咭呀浽]定,積重難返的江東,命咄瑯釉缫言]定。

  要防備的只是他臨死前的反撲而已。

  歷史上即便贏了淝水之戰,江東也沒能一掃積弊、重新振作,反而加快了滅亡。

  “領命。”袑R聲喝道。

  片刻之後,戰鼓轟鳴而起。

  襄陽城下,一架架新式投石機彷彿巨獸一般虎視眈眈,比舊式投石車大了足足三倍。

  每一架投石機都有五六十人操作,絞盤、抬石、拉繩索。

  在巨大的吱呀吱呀聲中,八十餘輛投石車蓄勢待發。

  戰場在這一刻忽然安靜下來。

  城上城下無數人望着這些木製的巨獸,有人迷惘,有人驚駭,也有人不以爲然。

  “放——”李佑拖長的聲調,彷彿一支哨箭劃破長空。

  “放——”其他傳令兵也跟着呼喊起來。

  轟——

  八十三顆百斤巨石拋向天空,呼嘯着,砸向襄陽西城牆。

  一聲聲巨大的爆響中,石屑紛飛,城牆肉眼可見的凹陷進去。

  接着第二輪第三輪巨石轉眼即至,砸在城牆上,城牆一陣搖晃,再也沒之前那麼堅固。

  投到第十六輪後,挨着甕城的一段城牆,在十幾萬人的注視下忽然裂開,然後崩開。

  戰場忽然又短暫的安靜下來。

  梁軍和晉軍都沒想到一向堅如磐石的襄陽城,竟然會崩裂。

  雖然缺口並不大,只容一人經過,但給兩邊士卒心理衝擊是巨大的。

  這種安靜不到三個呼吸,忽然爆發出海嘯一般的歡呼聲,“破了,破了!”

  城牆上一陣惶恐,還有人從城牆上摔了下來,發出一陣陣慘叫。

  襄陽作爲桓溫的老巢,城內留有精銳,短暫的驚慌失措後,當即以木石塞住了裂縫。

  不過這注定是徒勞的。

  彷彿故意要放大城中守軍的恐懼,拖了半個時辰,巨石再度降臨。

  各種小型投石車、霹靂車、弩車也被推了上來,大小石頭、踏橛箭雨點一般的砸了過去。

  城牆上的裂紋越來越多,連甕城都被轟塌了。

  李躍望着熱火朝天的戰場,心中一陣感慨,技術不僅是生產力,同樣也是戰爭能力。

  “陛下,何時出擊?”徐成詢問道。

  “兵法有云,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如今勝負已分,不必急於一時,傳令,投石車日夜不停。”

  窮則戰術穿插,富則火力覆蓋。

  五萬大軍,再加上四萬民夫,能讓投石車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城中守軍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這一戰打不下去。

  因爲他們的壁壘已經失效了。

  白天砲石,晚上火油、木頭,隔上一個時辰就轟擊一次,城頭火光滔天,徹夜不休。

  李躍原本以爲晉軍會發動夜襲,誰料依舊龜縮城中。

  不過轟了一天一夜,投石車高負荷咿D下,損壞三分之一,隨軍工匠修修補補,也還是有十一輛徹底報廢了。

  其他小投石車損壞更多。

  但這些都是小問題。

  到了中午,襄陽西城牆坍塌了一小片,在城牆之間形成了一道由石頭、木頭和少許屍體組成的斜坡。

  斜坡之後,晉軍推倒了屋舍,組成第二道防線,明顯是要巷戰,負隅頑抗。

  即便如此,投石車依舊不停,瘋狂朝裏面傾瀉着。

  民夫們用牛車將一車車的石頭邅恚陔吋资拷M成數個方陣在投石車前戒備,右側,兩支五千人的騎兵蓄勢待發。

  一直到第三天,各種投石車損壞了將近一半,李躍才下令停止,“夠了,給他們最後一刀吧。”

第七百零一章 識時務

  不見棺材不掉淚。

  不真刀真矛的廝殺一場,城內守軍就永遠有僥倖心理。

  冷兵器時代無論器械多先進,最終決勝還是要靠人。

  襄陽既然是桓溫的老巢,肯定有死心塌地忠於桓溫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