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樊城中再次響起戰鼓。
後方民夫們拖來近千條木筏。
“渡江!”百餘傳令兵貼着北岸策馬飛奔,大聲呼喊。
“渡江”黑雲軍們發出一聲聲狂吼,踩着木筏向南岸衝去。
襄陽城上,晉軍砲石、弩箭雨點一般砸向江中,掀起一陣陣血浪。
桓溫雖然走了,桓豁還在,晉軍精銳也在。
李佑尋來一條木筏,正準備下水,卻被孟寬一把攔住,“你現在是秦王,非同以往,這種事我去就行了,我水性好,邭飧茫 �
他雖然桀驁,但也是爽快之人,並沒有因此記恨或者疏遠李佑。
兩人已經是過命的交情。
“虎頭……”李佑喊起了孟寬的小名。
孟寬一腳踩上木筏,異常認真的拱手,“秦王殿下,末將去也!”
說完就背過身去,與其他木筏一起衝向南岸。
李佑一直望着那片木筏,在漢水中載沉載浮。
晉軍的砲石、弩箭越發密集起來,南岸還有騎兵巡戒,即便黑雲軍成功渡過漢水,也逃不過他們的長矛。
孟寬的木筏在漢水中逐漸變小,眼看就要劃過江心,就在此時,一顆砲石精準的砸在木筏上,掀起一道血浪,木筏四分五裂,上面沒被砸死的人,也被漢水吞噬。
“虎頭!”李佑心急如焚的對着漢水呼喊……
第六百九十八章 雲湧
洛陽。
梁國君臣的目光都聚集在北面時,南邊卻風起雲湧起來。
各種消息雪片一般送來。
“司馬丕年紀輕輕,竟然這麼快就要駕崩了?”李躍心中一喜,江東皇帝還真是一項高危行業,就沒幾個活的長一些的。
自古皇位繼承,都是一次權力重新洗牌。
即便司馬丕只是一個傀儡,也能掀起滔天巨浪。
王猛道:“江東名士多喜丹藥,司馬丕好長生之道,中毒久矣,此次桓溫故技重施,欲以立君之事重振聲威,卻不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形勢雖對梁國有利。
但襄陽畢竟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堅城。
秦彪、糜進以水攻之法,逼退江東水軍,成功渡江,圍困襄陽,但猛攻多日,襄陽如往常一般堅固。
雖說城中有大量校事府的細作,但畢竟是桓家的老巢。
“欲天下一統,當先破襄陽,如今荊襄大亂,事不宜遲,立即起兵,帶上新式投石車,朕要給桓溫一個大大的驚喜!”
天時、人和都有了,桓溫唯一的優勢是地利,也就是襄陽城。
“此戰不勞陛下親征,臣率四萬中軍即可。”王猛拱手道。
李躍也想讓他去,不過一來,他在尚書檯已經夠操勞的了,又要領軍出征,身體不一定扛得住。
二來,王猛功勞已經足夠大了,李躍不希望士族豪強壟斷仕途,也不希望寒門庶族的勢力太過膨脹。
其三,只有李躍這個大梁皇帝親自去,才能讓荊襄士民徹底歸心。
“景略主事尚書檯時日尚湥灰舜髣樱挥须抻H自去一趟,襄陽士族豪強們纔會放心。”李躍笑着婉拒。
王猛點頭,“既然陛下已經下定決心,臣就不多言了,然則,有一點,臣不得不言。”
“景略但說無妨。”
“荊襄可下,江東不可取。”王猛言簡意賅。
此戰借江東政局不穩,荊襄叛亂迭起,給桓溫一個措手不及,但並不意味着就能順勢滅了江東。
李躍還沒好高蜻h到這個程度,這兩年江東也弄出了一個北府軍,加上水軍,還是頗有戰力的。
魏武曹操都拿下了荊襄,卻在赤壁喫了個大虧,葬送一統天下的機會。
江東這羣人有個特性,北伐中原,戰力拉胯,然而一旦面臨亡國危機時,前所未有的團結一致。
“景略所言甚是,朕此戰只取荊襄,然後巴蜀,最後江東。”
飯要一口一口吃,行百步者半九十,越是最後關頭,越不能掉以輕心。
梁國國內也不是高枕無憂。
人口比例上,華夏佔六成,夷狄佔四成,一旦經歷一次赤壁之敗或者淝水之敗,國中肯定會有人起兵造反。
不要低估這年頭人的膽量,幾千人就敢稱王稱單于,萬把人自稱天子的多如牛毛。
雖說大梁不會如前秦一般轟然倒塌,但南北朝的格局就此建立。
拿下襄陽、江陵這兩個戰略重地,根本用不着急着進攻,江東也就苟延殘喘而已。
軍情緊急,李躍也就不等朝廷決議了,該獨斷專行的時候,不能有任何猶豫。
如上次一樣,太子李儉監國,王猛輔之。
駐紮在洛陽的五萬黑雲軍,李躍帶走四萬,浩浩蕩蕩南下,同時傳令廬州鄧遐、淮州梁嘯,攻打東關,給江東壓力,讓他們無法馳援荊襄。
遷都洛陽後,大軍南下方便太多。
一出伊闕,數日間便進入南陽,與徐成所部會師,一起南下。
南陽一過,便近漢水。
前後行軍不到七日,前鋒已經到達前線。
而此時桓溫返回武昌,正陷入三難之中。
南面,武陵蠻與長沙妖亵[的愈來愈兇,圍攻郡縣,越來越多的百姓加入其中,這幫人鬧起來,成了氣候,對荊襄的威脅也不小。
北面梁軍正在猛攻襄陽。
東面,原本快要就範的江東士族又堅挺起來,將太后褚蒜子推到了前面,堅決推舉司馬奕上位。
皇帝司馬丕躺在病榻上還沒死,就已經被拋棄了……
關鍵時候,桓溫猶猶豫豫的老毛病又犯了,乾脆屯兵於武昌,靜觀襄陽、江陵之變,同時也能給江東一些壓力。
望着地圖上亂成一鍋粥的荊襄,李躍冷笑一聲,“桓溫何其愚也,此時不來支援襄陽,反而頓兵武昌,貽誤戰機,荊襄必爲朕所取!”
徐成道:“桓溫定是想憑襄陽消耗我軍,待我軍疲憊,他以逸待勞,率精銳溯漢水而上,擊潰我軍。”
襄陽城之堅固早已深入人心。
秦彪、糜進圍攻多日無果,桓溫的確有在武昌按兵不動的底氣,但這更多是從政治上考慮的,想要東西兼顧,兩頭都佔便宜。
只是天底下沒有這麼好的事。
“今時不同往日了,襄陽城保不了他。”李躍望着身後的牛車,在地面上軋出深深的輒痕,上面放着新打造的配重式投石機。
當然,一場關係天下形勢的大戰,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一個籃子裏。
取勝的關鍵,還是將士們對勝利的渴望。
桓溫不來馳援,李躍的數萬大軍從容抵達樊城。
秦彪、糜進兩個主將前來迎接,“臣等無能,還是未能攻破襄陽,請陛下降罪。”
“你二人兵力一共也才兩萬,拿不下襄陽情理之中,何罪之有?”李躍沒有怪罪他們。
非但無罪,反而有重創江東水軍之功,將漢水牢牢捏在手中。
“謝陛下!”二人拱手,不過氣氛有些低沉。
李躍目光掃過諸將,落在自己兒子李佑身上,幾年不見,頗有大將風範,一臉堅毅之色,已經是個合格的軍人。
不過卻沒看到孟寬的身影,“孟寬何在?”
李佑踏前一步,一臉悲慼,“父皇……前些時日渡江,爲砲石擊中,葬……葬身漢水之中……”
“什麼?”李躍身體一顫。
孟寬也算是自己帶大了,前些年奏表中還稱其有萬人敵之資,明擺着今後就要重用,居然就這麼沒了?
一時之間,實在無法接受,感覺對不起死去的孟開。
李躍壓下心中的傷痛,掃了一眼腥耍偢杏X有些太突然了,也有些蹊蹺,按說以他的身份,秦彪應該暗中照料纔對。
孟開麾下士卒,當年手上沒少沾黑雲軍的血……
李躍揉了揉額頭,或許是自己多疑了,大將難免陣前亡,更何況孟寬還不是大將。
兩軍廝殺,他衝的這麼猛,陣亡也就再所難免。
別的將士能死,他爲何不能?
多年戎馬生涯,李躍早已見慣了生死,好在孟開還有兩個兒子,以後就留在洛陽安安穩穩的過一輩子……
第六百九十九章 膏肓
“江東生死存亡皆系之於襄陽也,萬不可失,當此之時,當摒棄前嫌,與北府軍同仇敵愾!”郗超急的嘴角上火。
都這個時候了,桓溫還在武昌按兵不動,等於是將襄陽拱手相讓。
“襄陽城堅,有朗子鎮守,豈是須臾之間便能攻破的?我已下令北府軍支援,王彪之、謝安皆以護衛建康爲由拒絕了。”
桓溫不是看不見形勢之危機。
但此事恰好處在與建康朝廷的博弈之中。
朝廷想借襄陽之戰,消耗桓溫,桓溫也想借此戰,消耗北府軍。
最終導致誰也不願馳援襄陽。
而桓溫心中還有一個隱藏極深的想法,那就是如果襄陽丟了,憑他手上的兵力,在江東依舊是不可動搖的勢力。
如果撲上去,與梁軍血戰,最終兩敗俱傷,可就再也控制不住江東的局面。
爲江東捨生忘死,落到什麼下場,有祖逖、蘇峻、周玘、陶侃、祖約等人的前車之鑑……
要麼被氣死,要麼被滅族,要麼退隱……
以桓溫現在的處境,一旦沒了手上的這兩萬人馬,江東的那羣人會立刻撲上來,將他生吞活剝了。
再退一步,即便失守,只要手上有兵,結果都不會太壞。
沒辦法,這就是兩晉以來根深蒂固的權力規則。
桓溫當年靠着這套規則坐鎮荊州,最終掌握江東大權,如今同樣受制於這套規則。
“明公不可糊塗啊,沒有襄陽……江東休矣!”郗超終究只是质浚辉谄湮唬瑹o法深刻感受到桓溫的困境。
“一個月!只要朗子能堅守一個月,吾全力以赴,與梁贈Q一生死!”桓溫咬牙道。
現在撲上去,如同飛蛾撲火。
兩邊拉扯多年,桓溫對李躍的脾性也瞭如指掌,焉知他不是在圍城打援?
如今五六萬黑雲軍南下,又佔據上游之利,桓溫這兩萬人馬上去,會立即成爲黑雲軍的目標。
除非長江下游的北府軍能一統支援,不計前嫌,共同抵禦梁國。
換做以前,或許還有那麼一絲絲可能。
但現在,桓溫正與建康陷入擁立新帝的分歧之中,正是矛盾最深的時候。
“此番梁主御駕親征,聲勢浩大,只怕……襄陽難以堅守一月。”郗超一臉黯然。
郗家綁在桓溫身上,桓溫若是失敗了,郗家必然衰落……
桓溫默然的望着他,如果襄陽一個月都支撐不下去,那麼他就更沒有支援的必要了。
二人沉默許久,桓溫忽然道:“大丈夫不能留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事不可爲,吾當趨舟東進!”
自始至終,桓溫惦記的都是建康朝堂上的那張御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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