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大人,咱們現在去哪兒?”
須彌翩若手下人問道:“是不是繼續趕往草束城方向?”
須彌翩若嘆道:“決戰應該是在大蒲鎮方向,咱們就算去草束城也見不到人,大戰之後,軍資匱乏,咱們的糧草正好有用,傳令下去,往大蒲鎮方向走。”
兩天後。
須彌翩若帶着糧草物資到了大蒲鎮,他下了馬,活動着雙臂往鎮子裏走,一路走過來,路兩側還能看到大批的婁樊兵屍體。
走到鎮子口,就看到須彌驚鴻正站在高處,孤零零的站在那,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心事重重。
明明都到夏天了,須彌驚鴻站在那卻讓人覺得他雪花飄飄北風蕭蕭一剪寒梅傲立雪中……
看到他這樣須彌翩若就笑了。
“又是一路喫屁都沒趕上?”
須彌翩若笑話須彌驚鴻的時候,他自己也一樣的滿心苦楚。
按照道理,只要是個正常人,既然在大蒲鎮已經把婁樊潰兵攔截住了,那這裏當然就是決戰之地。
不管是他還是須彌驚鴻都是如此判斷,而且並不會覺得判斷有誤。
況且大蒲鎮這個地方本身就還算適合決戰,地形對玉軍有利。
然而這裏雖廝殺過一陣,但顯然不是打過了決戰的樣子。
婁樊的兵力雄厚,就算是接連戰敗,潰退的隊伍應該也有數十萬人。
他們不敢過於分散,唯恐被林葉和虎賁騎兵分割喫掉。
唯有保持着大規模的隊伍聚集,纔能有殺回去的一線生機。
“死的人來看,打的很慘烈,但婁樊人損失的兵力,不足以說將其重創。”
須彌驚鴻看向須彌翩若:“你有那個時間笑話我,不如猜一猜林葉現在去什麼地方了。”
須彌翩若道:“你那麼厲害你問我做什麼?你不是不需要我教嗎?”
須彌驚鴻道:“兵法上的事我自然不需要你來教我,我請教你,是因爲林葉根本就不是個正常人,他也根本沒用什麼正常的兵法。”
須彌翩若道:“他是將軍你也是將軍,軍務事你問我?你瞎猜都比問我來的強。”
須彌驚鴻:“我問你的不是軍務事,我說過了,林葉不正常。”
須彌翩若:“他不正常我就能猜到?”
須彌驚鴻:“因爲你也不正常,以你們病友之間的交流,還有差不多一樣有病的想法來分析,你應該比我強。”
須彌翩若道:“我有病是遺傳,你問咱爹去啊。”
須彌驚鴻:“我又沒遺傳來。”
須彌翩若:“我記下了,等回家之後再說。”
須彌驚鴻看着天空:“從小到大,你除了會給我告狀之外你還會什麼?”
須彌翩若:“還會添油加醋。”
說到這他忽然間反應過來什麼,回頭喊道:“把地圖拿過來。”
他手下的親兵連忙將地圖送過來,須彌翩若在地上打開地圖,蹲下來仔仔細細的看了一會,然後臉上就出現了些許釋然之色。
“我大概猜到了。”
須彌翩若指了指地圖上一個位置:“如果我是林葉的話,我會把婁樊敗兵往這裏驅趕。”
須彌驚鴻盯着那個位置,眼神裏是一種帶着震撼之色的恍然大悟。
“我怎麼會忘了這裏。”
須彌驚鴻回身吩咐道:“吹角,下令全軍集合,半個時辰之內務必出發,隊伍不會等着丟下的人!”
他的親兵連忙跑出去,在各營中奔走傳令。
“希望還來得及。”
須彌驚鴻看了看須彌翩若:“這次算我不如你。”
須彌翩若:“哪次你又真的比我強了?”
須彌驚鴻懶得搭理他,他撥馬就走,身後傳來須彌翩若的喊聲:“按理說窮寇莫追,尤其是到了那個地方,你給我小心點!”
須彌驚鴻回頭喊。
“知道啦!”
“大哥。”
聽到大哥這兩個字,須彌翩若傻乎乎的笑了起來。
此時此刻,一百二十里外。
林葉往前看着,眼神裏盡是寒意。
“傳令下去,圍山。”
此地。
北亭山。
第1005章 天下致銳
六天,輾轉數百里,林葉的怯莽軍將婁樊潰兵堵在了北亭山。
這裏是大玉和婁樊在冬泊交手中最爲著名的一戰,在那一戰之後,婁樊人回去後大肆宣揚,他們在此戰中成功擊敗了大玉戰神劉疾弓。
他們還大肆宣揚,殺了劉疾弓,就相當於斷掉了大玉的一條臂膀,也斷掉了大玉軍隊的未來。
他們不介意把劉疾弓捧到更高的位置上,因爲越是如此,越是能顯得當初那一戰他們的勝利是多麼的輝煌和偉大。
現在,聽着那個故事成爲成爲軍人的婁樊人,也到了這個故事發生的地方。
故事還不算足夠遙遠,最起碼現在北亭山裏的婁樊人都聽說過,而他們,大部分都很年輕。
在這,他們的前輩們將玉國最精銳的怯莽軍屠戮殆盡。
只是他們聽到的故事,可沒有人說過,十倍於怯莽軍的婁樊精銳圍攻數日也不能取勝。
而且,損失慘重。
不得已之下,他們悄悄請來了一位賦神境初期的強者協助,然後又用火攻這樣狠毒的計策,纔將怯莽軍擊敗。
他們聽到的故事裏,甚至還包括當初有多少玉人跪下來投降……
也包括不管他們攻勢有多兇狠,玉人誓死不降……
雖然版本之間存在矛盾,可他們堅信,那一戰,打出了婁樊帝國的威名。
他們也堅信,那一戰之後,玉人再也不敢有與婁樊爭雄之心。
他們還堅信,那一戰之後打出了玉人的真實水準,玉人知道打不過婁樊人,所以全面進入臣服時代。
其實,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考慮問題的話,一旦和玉人交戰受挫,婁樊人的士氣就如此迅速的低迷下去,不無道理。
這二十年來婁樊一直都在國內宣傳玉人不是對手,也在不斷宣傳玉人馬上就要被壓迫崩潰。
可是當到了戰場上後婁樊人才發現,傳說中不堪一擊的玉人竟然如此善戰。
這個時候,他們內心之中的恐懼就會被無限度的放大。
此時此刻,至少二十六七萬婁樊人被堵在了北亭山,可即便是到了這個時候,他們大部分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被堵在這意味着什麼。
當年北亭山被燒成了一片焦土,用了二十年的時間才恢復過來,山坡上被婁樊人種下的樹木,也已經成材。
北亭山上那個殘缺不全的亭子還在,它支撐到了現在,大概也是想看看,什麼是輪迴。
此時此刻,在北亭山上,級別最高的將領叫赫叱,他是鐸別的副將,鐸別被殺的時候,他帶着預備隊在支援南城,所以僥倖逃過一死。
現在,他是最清醒的那個人。
“樹又長起來了,草也長起來了,這座山大概已經變成了二十年前的樣子。”
赫叱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邊已經圍攏上來的大玉軍隊,他的眼神裏都是悲涼。
北山那邊,斥候也看到了大玉的軍隊到達,與那邊的怯莽軍形成合圍,把這座北亭山圍的好像鐵桶一樣。
這裏已經看不出來多少當年那場慘烈戰事留下的痕跡,山下那座陵園還在,還能看到墓碑前有人祭奠過,在婁樊人上山之後,那陵園看起來多了些肅殺之氣。
“我們應該投降。”
赫叱知道玉人會用什麼辦法擊敗他們,就正如二十年前那場大火一樣。
“我們不是沒有辦法突圍!”
另外一名婁樊將軍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帶着怒容,他很不喜歡赫叱這種未戰先怯的態度。
“北山那邊的玉軍遠道而來還沒休整,我們現在攻下去,趁着他們還沒有形成陣列,一定可以衝開!”
說話的將軍叫赫連野,按照輩分來說的話,他還是婁樊皇后的堂弟,只是稍微遠了些。
“給我五萬人,我帶着隊伍殺下去,從寧涉海那邊突圍,將軍你帶着大隊人馬在後邊,若我突圍成功,你率軍趁勢掩殺,說不定還有一場大勝。”
“若我沒能突圍出去……”
赫連野道:“我也算對得起身上這套將軍甲,也算對得起這麼多年來拿的俸祿,也算對得起……我姓赫連。”
猶豫再三,赫叱點了點頭道:“我將我親兵營全都給你。”
赫連野沒有拒絕,他朝着赫叱點了點頭,然後帶上了他的本部人馬準備突圍,每個人都沒有帶上多餘的東西,只有戰場上需要的兵器。
至於乾糧和錢財。
他們不需要了。
赫連野將自己身上所有的錢財都放在地上,看向那些目送他們的同袍說道:“是你們的了,如果你們能活着回去的話,別吝嗇錢財,都花了吧,好好享受一次。”
他放下了這些東西,他手下的將士們隨即一個一個上前,將他們身上爲數不多的錢,還有乾癟的乾糧袋子放下。
“如果我們贏了,記得回去之後告訴所有人,你們能活着回去是因爲什麼,告訴所有人,赫連家的每一個人都是天生的戰士。”
說完這句話,赫連野手持彎刀第一個從北坡衝了下去。
山腰處,赫叱看着那五萬婁樊男兒吶喊着衝向了玉人,他的拳頭攥的很緊。
山下的混戰,像是一場潑血的盛宴。
攻不破。
玉人的陣列像是城牆一樣堅固,婁樊人在這道人組成的城牆面前顯得那麼無力。
玉人善守。
當今玉國之內的將領之中,最善守者爲寧涉海。
婁樊人挑錯了對手。
大概是因爲林葉的兇名太盛,已經讓婁樊人難以提起拼命的勇氣,所以他們選擇了寧涉海,選擇了他們覺得相對弱一些的對手。
而相對於婁樊人瘋狂的吶喊,玉人這邊則是可怕的沉默。
陣列嚴整,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他們沉默着握緊了巨盾,沉默着發出羽箭,沉默的在看到婁樊人出現潰敗的時候反殺過去。
他們沉默着砍下婁樊人的頭顱,沉默着將頭顱堆積在北亭山下,而不是掛在他們的腰間,因爲這裏是北亭山。
在這座山上,有怯莽忠魂。
不管是不是怯莽軍,他們都是大玉的兵,都是大玉的漢子,都是那些忠魂的崇拜者。
他們將婁樊人的人頭堆積在山下,用以祭奠二十年前陣亡於此的怯莽軍將士。
帶着視死如歸殺下來的婁樊人,對寧涉海的邊軍衝擊的力量很大,玉人的損失也不算少,可是那道城牆依然堅不可破。
赫叱站在高處看到了,那個身穿鐵甲的玉國大將軍,親手斬下了赫連野的頭顱,朝着山腰處舉起來。
不久之後,婁樊人在山坡上舉起了一面白旗,那應該是一面很敷衍的白旗,但不是他們故意敷衍,他們也找不到像樣的白布。
一名將軍臨危受命,帶着赫叱的血書從北亭山上下來。
沒有人爲難他,他直接走到了怯莽軍的陣列前,走到了林葉面前,雙手將那份以血寫成的降書低了上去。
林葉接過來,仔細看,然後下馬,將這份降書放在陵園裏。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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