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你們也得跑起來。”
林葉往後靠了靠,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天空,自言自語道:“不管你自己怎麼想,別人怎麼想,辛先生……我是希望你能坐穩那個位子的,所以……不能再做孩子了啊。”
自言自語這些的時候,林葉看起來像個叼着菸斗的老大爺。
第898章 小狐狸老狐狸
這個世上有許多事不能共情,哪怕這些東西從古以來便給定下了名稱和解釋。
比如可憐,大家都覺得某個人可憐,未經歷,也只是態度上覺得可憐,並非是感受。
你覺得別人可憐你能共情,你要是覺得自己可憐那天下人沒有能與你共情的。
比如喜悅,大家都會說真的替某個人覺得開心,可是歸根結底,這替別人開心的事多少都有些不單純。
林葉坐在馬車上,時不時看向隊伍前邊的封秀。
而在距離封秀大概五丈左右,便是蕭迦爻俗哪禽v馬車。
林葉看了幾眼之後便閉目養神,似乎對這樣奇怪的共存並不在意。
可是這個世上偏偏就有一種人,總是能感同身受的共情,所以活的很累很辛苦,他的喜悅和悲傷,都大於常人。
然而這種人又最會隱藏自己,不管是喜悅還是悲傷都覺得是自己的事,不願有多少人能與他共情,也許是覺得麻煩,也許是覺得……我已經這麼累了,何必再去讓別人與我一樣累。
蕭迦刈隈R車裏的時候,也在發和林葉差不多一樣的感慨。
他只是覺得,爲什麼這世上會有那麼多人膚湥屈N多人幼稚,完全不能理解他。
就正如封秀。
爲何蕭迦貎纱巫钄喾庑闱俺虆s心中並無愧疚,別說愧疚,便是連偶爾想起來都沒有,只認做理所當然。
是因爲他覺得,一個人在什麼地位就該懂什麼事,封秀那時候要根基沒根基要背景沒背景,那麼有了好事,自然該有覺悟的往後靠靠,如果不靠,那就是不懂事。
何必需要他去安排,他甚至覺得,封秀應該主動站出來說……我此時還扛不住這麼大的福緣,先給扛得住的人吧。
所以你要說讓蕭迦厝ダ斫夥庑悖豢赡埽阋f讓封秀去理解蕭迦兀豢赡堋�
此時此刻,坐在蕭迦厣磉叺氖且粋�常年伺候在他旁邊的小廝,有個很多見但並不在人身上多見的名字……金魚。
人都說物以類聚,也說近朱者赤,金魚從很小的時候就跟着蕭迦刈鍪拢掑蓉總說他愚笨,可最後還是把他留下。
若真愚笨,大概也不會是這樣了。
金魚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該在什麼時候聰明些,該在什麼時候愚笨些,察言觀色這種事,他四五歲就學到了。
所以他纔會在不到十歲年紀,就被蕭迦亓粼谏磉叀�
當他看到蕭迦貢r不時往車窗外掃一眼,而視線所觸及的方向始終都是一個地方的時候,金魚就知道,院長大人是在擔心。
是擔心,而不是悔意,甚至都不是感慨,只是擔心。
院長大人在乎的不是那位封將軍現在已經飛黃騰達,非但升任正三品,還賜爵一等侯。
院長大人在乎的是,封秀已經到這麼高的位置了,那麼到底學會懂事了沒有?
金魚拿了一個棉墊,動作很輕的放在蕭迦乇翅幔驙懰l現,老院長在發呆的時候,後背會隨着顛簸一下一下的撞着車廂。
這個輕柔的動作讓蕭迦鼗剡^神來,當然這本就是金魚故意的。
“你也會怪我嗎?”
蕭迦睾鋈粏柫艘痪洹�
金魚連忙低頭說道:“院長大人爲什麼忽然問這個,弟子完全不知道院長大人是什麼意思。”
蕭迦貒@了口氣:“果然,只有你是愚笨的那個,果然,也只有你留在我身邊才合適。”
金魚嗯了一聲:“弟子知道自己愚笨,所以從一開始底子就只想着,若能永遠在院長大人身邊學習,便是弟子此生最大的福報。”
蕭迦刂澜痿~是在拍馬屁,可是在這個環境下的這種心境之中,這個來的很及時的馬屁,讓蕭迦匦难Y多多少少舒服了些。
“懂事真好。”
蕭迦刈匝宰哉Z一聲。
然後他問金魚:“如果你根基還湥蝗挥辛艘粓銮俺蹋覅s阻止了你,把這前程還給了別人,你會怪我嗎?”
金魚立刻坐直了身子說道:“這前程是我自己爭來的嗎?還不是因爲,我是院長大人的弟子纔來的,爲何要怪院長大人呢?況且,院長大人在可以給的時候自然給,不給的時候,便是不合適。”
他語氣肅然道:“弟子知道自己愚笨,也知道自己許多事看不明白,有些是好事的事,沒準處處陷阱,有些看似不是好事的事,其實福報多多。”
這話說的並沒有多高明,可勝在他語氣着實莊重,這些不高明的話,用一種近乎於朝聖的語氣說出來的時候就讓人覺得很真铡�
蕭迦仉S即嘆了口氣:“我弟子之中,只有一個金魚。”
金魚聽到這話後心裏笑了笑,可臉上卻惶恐起來。
他剛纔故意遞過去一個棉墊,還不就是爲了讓蕭迦卮藭r感慨,覺得還是他金魚好。
“這次,我大概不會那麼容易從南疆回來了。”
蕭迦氐溃骸拔以谂f宅抽屜裏給你留了幾份舉薦信,你自己挑着用,若我死在南疆,朝廷多半還會追封,撫卹也會厚重,你趁着這個時候拿舉薦信去智俺套詈貌贿^,若遲了,我死的涼透了,哪裏還會有人在乎涼透了的面子。”
金魚眼睛忽然就紅了,認真說道:“院長大人若真的有些事不能避開,那擋在院長大人身前的必是弟子。”
蕭迦爻聊季茫劬σ灿行┌l紅的說道:“你以後叫我先生。”
金魚的眼淚都流出來了。
心裏想着,這個老傢伙難道真的會死在南疆嗎?
如果是的話,那我怎麼辦?
紅着眼睛的蕭迦貐s始終都看着金魚的反應,而金魚則始終那麼堅定的看着自己的恩師。
良久之後,兩個人都在心裏鬆了口氣,也都在心裏說了同一句話。
看起來他不像是裝的。
“還有一件事。”
蕭迦乜雌饋硪睬f重起來:“我若有事的話,你回舊宅的路上,可去嚴州一趟。”
金魚聽到這話心裏激動了一下,但他沒有絲毫表現,片刻後又覺得沒有表現不對,於是又露出驚訝的神色。
這般表情轉換,在他臉上卻顯得那麼自然。
“院長大人,弟子是絕對不會把你一個人留在南疆,院長大人在何處,弟子就在何處。”
“說過了,以後稱我爲先生。”
蕭迦乜雌饋硎钦娴姆判牧耍鹗衷诮痿~肩膀上拍了拍。
“我諸多弟子,各有前程,多數謇C,唯你我覺得愚笨所以留在身邊想多做教導,看起來,我感覺是對的。”
蕭迦氐溃骸凹热晃野涯懔粼谏磉叄B我家人都在嚴州也告訴你,你就該明白,繼承我衣阒酥荒苁悄悖斎皇悄恪!�
金魚哭了。
從馬車裏跪下來磕頭:“弟子不敢,弟子只想好好守着院長大人……守着先生,弟子沒有家人了,在弟子心中,先生就是我父親一般的人。”
他本想說是祖父一般的人,因爲兩人年紀相差那麼大,說父親有些不合適,然而他及時改口,若真情流露時候還要計較細節,那多半這真情流露也是假的。
“哈哈哈哈哈……”
蕭迦匦ζ饋恚荒樶屓弧�
他有拍了拍金魚肩膀:“你本就該這樣想,我是你先生,一日爲師終身爲父這道理,放在什麼時候都不該是錯的。”
金魚則低着頭在心中罵了一句,老東西……若不是我修爲有成,你留我?
可換過來想想,若不是他故意表現出在修行上的天賦,他能留下?
“一會兒……”
蕭迦爻聊似提嵴f道:“你去見林葉,就說你要路過家鄉,想回去看看,他多半不會攔你。”
金魚試探着問道:“再過兩日就過嚴州,先生是想讓我去安排好,請家裏人做好準備,最好搬走?”
蕭迦氐溃骸拔壹胰嗽趪乐莸氖鲁K不知曉,林葉大概也不知道,不過,就是要做些防範,你去告訴溫之,家裏的東西都可以不要,唯獨那祖傳的紅絲碧端硯臺要帶上,那是老祖遺物,不可丟失。”
金魚問:“還有別的嗎?”
蕭迦氐溃骸澳阒恍枞绱苏f,我兒溫之便明白是什麼意思,你不可多逗留,免得林葉懷疑。”
金魚道:“弟子明白,趕去嚴州再追上隊伍,一來一回,最多五天。”
蕭迦氐溃骸皽刂盅Y還有些其他東西,只要你提及紅絲碧端硯臺,他就知道你是可信之人,他便會把一些東西交給你帶着。”
金魚俯身:“那弟子現在就去。”
蕭迦乜戳丝唇痿~那眼睛還紅着,淚痕也還在,於是吩咐一聲讓車伕慢下來。
“我和你一起去吧,只說是你離家十年,此刻就要路過家鄉心中悲傷,我去說,比你去說應該要好些。”
兩個人隨即下車,站在路邊等着林葉的車馬上來。
林葉還是不習慣坐在富麗堂皇又溫柔舒適的馬車裏,他寧願顛簸些。
見蕭迦卦诼愤厗送粒秩~坐直身子:“院長大人怎麼等在這?是有要緊事說?”
故意遲疑了那麼半分,大概是想讓蕭迦囟鄦藘煽谕痢�
蕭迦乜戳丝唇痿~,隊伍過去一路塵煙,他這愛徒小金魚的臉上淚痕都掛了土,看着滑稽,但又多了幾分情真意切。
不久之後,金魚就背上了一個小小的包裹,離開隊伍,走之前站在路邊朝着蕭迦匕輨e,蕭迦乜醋胚@弟子莊重施禮,他覺得自己終究還是會看人的。
留在身邊的人,總是不能留太聰明的。
等蕭迦氐鸟R車過去之後,金魚直起身子,不知道想了些什麼,又等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另一輛馬車上,龐大海看着那揹着行囊離開的少年,問林葉道:“大將軍,那小傢伙真的是思鄉?”
林葉笑了笑,沒回答。
龐大海自言自語道:“一個離家十年一次都沒有回去過的人,突然就思鄉起來,人真奇怪。”
林葉又笑了笑。
雖然不知道蕭迦貙δ巧倌暾f了些什麼,可那少年大概是沒有鬥過老奸巨猾這四個字。
終究還是年輕,經歷的少,而且小狐狸想和老狐狸學本事,總是得從喫虧開始。
不然的話,老狐狸怎麼才能讓小狐狸明白……小狐狸啊,你差得遠了。
龐大海問:“咱們派人跟上去,蕭迦卮蟾胚�會得意,覺得獵人被誘餌遛着玩,很可笑。”
林葉道:“哪有獵人,都是狐狸。”
第899章 小金魚與小姑娘
金魚站在路邊又目送了隊伍好一會兒,直到他師父蕭迦氐鸟R車在塵土飛揚中消失不見他才轉身離開。
也只有在這一刻,他嘴角才露出一抹笑意。
跟着蕭迦剡@麼多年被呼來喝去,得到的只是愚笨兩字的評語,金魚心裏,又怎麼可能會沒有波瀾。
其實他很開心,若非是這次大將軍林葉把蕭迦乇频搅诉@個地步,那蕭迦赜衷觞N會把嚴州的事告訴他,至於那一方紅絲碧端到底藏着什麼祕密,搞一下不就知道了。
蕭迦仄鋵嵰郧疤崞疬^,但金魚並未在意。
蕭迦卣f,他祖上也不是什麼名門望族,家中算是小富。
所以那時候爲了附庸風雅,學着讀書人的樣子花大錢買了兩方硯臺,一個是紅絲碧端,一個是藕絲白。
那時候金魚只覺得這位老先生是在感慨家族過往,現在想想,自己竟是錯過了,若早些在意,大概他也早些脫身了。
他此時也知道這般突兀的離開,許多人都不會不在意。
然而他對自己的實力,也有自信。
嚴州是個很好的地方,即便是在江南這處處皆是風景的地方,也算得上好,非同尋常的好,不知道爲什麼,這裏有南方很少有的北方特色,比如江南冬天的雪,這裏總是比別處先白。
這樣說其實並不準確,因爲江南大部分地方冬天沒有雪,然而,這不恰恰就是嚴州特殊的地方麼。
嚴州城最大的兩座城門也和其他城不一樣,大多數地方,正南正北的兩座城門總是會更大些,但在嚴州,最大的城門是西門。
西城門外一側是一片湖,比不得那些天下明湖,春夏水勝時候,也頗爲壯闊。
金魚故意走了水路。
這波紋最浪的時候都不超過一尺的湖面上,誰在遠誰在近,誰在做什麼,一目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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