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861章

作者:知白

天子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嘆息道:“你還想讓朕說幾次朕今日開心?”

寧未末只好戰戰兢兢的起身,他不是演的,他真的在發抖,好像連每一個毛孔都在害怕。

“朕給你個答案。”

天子道:“朕不是。”

寧未末明顯鬆了口氣,他想掩飾都掩飾不住。

天子笑了笑,似乎對寧未末這般反應並不覺得誇張。

“劉疾弓的夫人,教導林葉三年的那位婆婆,是朕的人。”

天子說完這句話又看了看寧未末臉色,從寧未末細微的表情變化天子就能知道,寧未末想到過這些,而且想的可能會很深。

天子繼續邁步,寧未末彎着腰繼續跟着。

“當年朕就明白,劉疾弓那樣的純臣比拓跋烈要危險,不是對朕有危險,而是他自身危險。”

天子道:“王洛神可以容忍十個拓跋烈掌權握兵,但不能容忍一個劉疾弓做大。”

“朕猜到了,朕又怎麼可能不管?她本來就是個可憐人,但朕又對她無比信任。”

“朕讓她跟着劉疾弓,是因爲朕需要這樣一個人,能時時刻刻給劉疾弓提個醒,注意那些明槍暗箭。”

“她也察覺到了,北上就是王洛神等人要害死劉疾弓的陷阱之地,尤其是,之前那些歹毒的混賬東西還故意拖延了劉疾弓的糧草物資。”

“當時她用盡全力的勸說劉疾弓不要去,她把所有事都給劉疾弓分析的很透徹……可劉疾弓給她的回答,永遠都只是那一個。”

天子看向寧未末:“你再來猜猜。”

寧未末俯身:“大將軍劉疾弓會說……我是大將軍。”

我,是,大將軍!

這句話可能會是一句自傲,可能會是一句宣示,也可能會是一句口號。

然而對於劉疾弓來說,這句話沒那麼複雜,他說,我是大將軍,那是一份責任。

他當然也能想到,去救拓跋烈是個陷阱,但他就是不能不去。

那都是大玉的兵啊。

萬一呢?

萬一是真的呢?

他永遠都過不去自己心裏那道坎……我是大將軍。

“我是大將軍……”

天子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短短的五個字,在天子說出口的時候,就重的像是一座山嶽。

不,是擎天的柱。

天子停下來,寧未末也停下來,說完那五個字之後天子就沉默着,沉默了許久。

寧未末心裏那五個字還在盤旋着,像是雲層裏的雷,你以爲已經過勁兒了,可這五個字還會突然出來狠狠的震盪一下你的心。

寧未末不知道天子每每念及這五個字,會不會和他此時心裏一樣的難受。

應該是的吧,不然的話爲什麼會有婆婆培養出來的林葉?

林葉不是下一個劉疾弓,林葉是天子的化身,不是化身天子,而是天子化身林葉,一個要親手報仇的林葉。

“朕再給你個答案。”

良久後,天子再次開口。

“朕不會殺林葉。”

說完這句話,天子再次邁步前行,這一次,寧未末竟是沒能馬上就跟上去。

他也不知道爲什麼,他就是忍不住的,有那麼一點想哭。

第863章 吾愛

歌陵城。

林葉又一次登上了高處,自從這次回歌陵開始算起,他已經許久都沒有安安靜靜的在高處這樣坐一會兒了。

他並不是那麼喜歡安安靜靜,他只是喜歡高處。

坐在城牆上眺望遠方的時候,林葉總是能看到只有在高處才能看到的東西。

非在眼前,也與眺望無關。

歌陵城所有城門都有人在維修,他們需要先把鐵閘想辦法拆下來,再想辦法安裝上去,在這個過程之中,城門當然還是不能開啓。

林葉其實不需要再給不開城門找一個合理的藉口,到了這個時候,他做什麼不合理的事,都可以用一句話來做確定其合理性。

比如說,此時林葉派人說一聲諸家趁着天子不在,囚禁親王,試圖造反。

百姓們自然相信,不信也要信,因爲林葉贏了。

城門還不能開,就有不能開的道理,殺了一天一夜並非是結束,而是大規模的開始。

接下來,在城門無法正常使用的天數之內,纔有可能出現結束這種事。

這一天一夜很短,只是日升日落,這一天一夜有很長,是無數人的一生。

此時此刻,很多人都想見到林葉,問問林葉接下來怎麼辦,也有很多人想問問林葉,你現在作何感想?

從清晨到現在,林葉只見了兩個人。

一個是奉辦處次輔須彌翩若,本來是那幾位次輔打算一起來的,可是走到半路,姚新遠和趙苗欣又有些怕,最終還是選擇在城牆下等着。

須彌翩若問林葉的問題,就和那個很多人想問林葉的問題一樣……接下來該怎麼辦?

林葉的回答是……你是奉辦處次輔,你不該來問我怎麼辦。

須彌翩若回頭看了一眼那城中的景象,嘆着氣說此時我不來問你我來問誰。

林葉的回答卻讓須彌翩若一下子清醒起來,然後急匆匆的走了。

“如果我是帜妫瑲⑼耆耍歉呶唬邶堃紊希憧梢詠韱栁以觞N辦,你只要來問問題,你就承認了我坐在那龍椅上沒問題,你敢嗎?如果你不敢,你跑到城牆上來問一個領兵的將軍接下來怎麼辦,又是怎麼想的?”

這句話,把須彌翩若問出來一身冷汗。

是啊,如果他承認林葉是殖畚唬撬麃韱栐觞N辦,豈不是在心裏承認了林葉的篡位,豈不是來請示新君如何處置?

如果不承認林葉是殖畚唬撬鳡懛钷k處次輔,爲何要來問林葉該怎麼辦?

還是說,不知不覺間,哪怕他堅定的認爲林葉這不是殖畚唬稍趦刃闹须[隱約約的,也承認了林葉是現在的第一人?

你來問了,就證明你內心屈服,陛下將來回來,會希望看到你這個輔臣的屈服嗎?

一位次輔,現在卻表現出誰拳頭大就聽誰的姿態,還親自跑來請示,這種事若被陛下知道,那須彌翩若以後就不可能還有好日子過。

所以經林葉提醒之後,須彌翩若是帶着一身冷汗下來的,再見到那兩位次輔把話說明白,那兩位也是瞬間就汗流浹背。

對於每個人來說此時都走到一條岔路口,往這邊走你就是穩定朝局的功臣,往那邊走你就是協從叛逆的罪臣。

三位次輔大人坐在馬車上往回趕的時候,都在自己心裏問一個問題。

爲什麼,我會如此順理成章的選擇來請示林葉?

難道我真的是一棵長在牆頭上的野草,那邊風大聽那邊?

他們走了,林葉只用兩句話就打發走了。

林葉見的第二個人,隨隨便便打發不走。

此時此刻他還站在不遠處,林葉在眺望遠方,他也在眺望遠方,其實林葉眼中沒有遠方,其實他眼中也沒有遠方。

“先生是在替我擔憂?”

林葉忽然問了一句。

辛言缺搖頭:“我替你擔個雞毛的憂,我自己這一身騷都不知道怎麼抹乾淨。”

林葉笑。

辛先生纔是真的灑脫人,哪怕看起來他現在確實一身騷。

因爲先是有傳聞他被林葉囚禁,然後有傳聞他是被叛偻趼迳竦热饲艚�

反正不管怎麼說,他現在的形象在百姓心中就是一個窩囊廢。

別說監國親王的威嚴是雞毛都沒剩,連累着上陽宮的威信也一樣的雞毛都沒剩。

他不只是監國親王,他還是上陽宮掌教真人。

在他失蹤的這段時間,上陽宮也一樣碌碌無爲,百姓們之前把上陽宮當神仙所在,現在可能會覺得……也就那樣。

不如大將軍林葉多了。

辛言缺道:“要不你教教我?”

林葉:“不教。”

辛言缺:“爲何?”

林葉:“因爲先生身上的騷,用上下五百年都洗不掉,史冊上能寫的乾淨,百姓口口相傳也能傳十代。”

辛言缺:“那可要謝謝你。”

林葉:“謝陛下。”

辛言缺撇嘴。

他看向林葉,對這個年輕人確實無比的欽佩,沒有什麼保留,如果不是他身爲親王還身爲掌教,他都想給林葉來個五體投地。

他欽佩林葉的不僅僅是這前後的志郑膊粌H僅是這一天一夜的狠厲。

他欽佩的,是林葉一定還有個絕對誰也阻止不了的脫身之策。

再簡單來說,他欽佩是因爲他沒有替林葉想到一個可以誰也阻止不了的脫身之策。

“如果……”

辛言缺問:“我現在叫你一聲先生,你能不能告訴你是打算怎麼跑的。”

林葉道:“好奇令人無恥,無恥讓我折壽,先生你喊我一聲先生,不是想問我打算怎麼跑,你大概是想折我壽送我走。”

辛言缺噗嗤一聲就笑了。

他是真的想不出來,如果天子怪罪,那林葉應該怎麼才能安然無恙的走?

“算了,如果你告訴我了,那大概也就沒辦法做到萬無一失。”

辛先生看向林葉:“不過我還是好奇,你爲什麼看起來一點都不高興?”

林葉說:“這件事做完之後不是我怎麼全身而退最重要,是這一天一夜有許多人從暗處走到明處來,我得保證他們能全身而退。”

辛言缺忽然懂了,爲什麼城門還不開。

林葉這個傢伙腦袋裏,到底裝進去了多少算盤,才能在需要的時候,打的那麼精細。

“可若他們都走了,你呢?”

辛言缺道:“你獨自不走,將來就要獨自向陛下解釋。”

林葉道:“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

此時此刻,不……不是此時此刻,是在許久之前,林葉其實就能猜到一些。

那些兄長,他們如此謩潱绱松畈兀帜茉陉P鍵時刻如此傾盡全力。

極有可能背後的推手,正是那位大玉天子。

若如此的話,天子當然不會處置參與了這件事的所有斗笠刀客。

但林葉向來都不會把任何事的結果走向,靠賭一把來做推測作安排。

哪怕那些兄長確實都是天子親手佈置,林葉還是要儘可能的把他們都安全送走。

天子做的是天子要做的事,林葉做的是林葉該做的事,一個是爲了事可成,一個是爲了心能安。

“再問你一個問題。”

辛言缺道:“大玉百姓其實心中依然失望透頂,哪怕你除掉了那麼多百姓們心中的毒瘤,可他們對朝廷依然不信任,對未來依然不期待……”

他才說到這,林葉回頭看向辛言缺說道:“先生是想問我,若我現在真的走向那把椅子,其實城中百姓們,大概也是能接受的,所以,我爲什麼不試試?”

辛言缺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