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746章

作者:知白

沒人知道,他這盆栽和林葉在怒山大營種的那個,不管是品種還是修剪出來的形態,幾乎一模一樣。

萬貴妃道:“那是因爲陛下在臣妾面前不演戲,每個人,都有會一個或是幾個,不必在面對他們去表現的摯愛親朋。”

天子道:“寧未末的馬屁聽起來又精巧又別緻,可就是沒感情,和你的馬屁比起來,終究是落了下乘。”

萬貴妃笑道:“臣妾想知道的是,陛下給那位學生出題,可是出夠了?”

天子搖頭:“沒出夠,但……朕不會再給他出題了,以後的題,就留給他真正的對手給他出吧,朕現在只想做另外一件事。”

他拉起萬貴妃的手,看着萬貴妃的眼睛說道:“與你私奔。”

萬貴妃道:“陛下說笑話,馬上就要過年了,諸多大事還等着陛下,就算……就算真的要走,也不該是年前。”

“就是年前。”

天子回答的又快又堅決。

他微笑着說道:“朕該安排的,都已經安排好了,朕該教的人都教了,朕該鋪的路都鋪了,年前還能有什麼大事,無非是看着他們熱熱鬧鬧又虛情假意的給朕拜年,你想想煩不煩?”

“明明每天單獨見一個都煩的受不了的人,過年這種本該喜氣洋洋的時候還扎堆來見你,你煩不煩?你就說煩不煩?!最主要的是,朕煩的厲害,還得給朕討厭的人準備好封紅的銀子。”

他說:“咱今年就過個痛痛快快的年,就真的去喜氣洋洋一回。”

不知不覺間,聽着他說這些話的萬貴妃,已經淚流滿面。

他沒有煽情,沒有表白,甚至沒有提及她,但這些話裏,字字句句都是在說着對她的在乎和承諾。

天子抬起手,輕輕柔柔的擦去了萬貴妃眼角的淚水。

他說:“朕請老掌教算過了,過兩天,臘月二十二就是個好日子,宜出行,咱那天就走。”

萬貴妃連忙道:“不好不好,臣妾心裏是歡喜,但如此安排太過倉促。”

天子道:“倉促什麼?朕就是要嚇他們一大跳,就是要讓他們措手不及。”

他笑着說道:“朕今日得到消息,怯莽軍最遲臘月二十一就能到達怒山大營。”

他說完這句話,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他經常會這樣長長的吐氣,每一次都感覺心中還有淤積沒有吐出去,這次不一樣,他是真的放下了。

這長長的一口吐氣,吐出來的,是他二十幾年的淤積。

萬貴妃問天子:“那,要不要把這事和言缺說一聲?”

天子道:“不說,他不讓朕心裏舒坦,朕也不會讓他心裏舒坦,臘月二十二咱們出行,臘月二十一再告訴他。”

萬貴妃是真的無法表達此時的心情,她更高興的是,她在天子臉上看到了許久許久都未曾見過的孩子氣。

男人啊,其實不管多大年紀,偶爾都還是會露出孩子氣的一面。

天子這麼多年都沒有,是因爲他不允許自己有。

他有太多的敵人,這大玉江山之內有太多想要擊敗他的人,他不允許自己有一絲一毫的鬆懈,不允許自己有一絲一毫的破綻。

他必須保持着他的正確和無情,他可能是謝家某些人眼裏的罪人,惡人,仇人,但他一定是大玉的恩人。

如果沒有他,大玉這龐大的江山,也許在這二十年中的某一年就會崩塌。

帝國坍塌下去的那一刻,沒有一個人能夠倖免於難。

他對皇族中人的無情,對勳貴舊族的無情,恰恰是因爲他對這片江山,對這億萬百姓的多情。

現在,他放下了。

天子拉了萬貴妃的手,兩個人肩並肩站在御書房窗口。

“再看看吧,以後咱們就不回這裏了。”

天子語氣很平靜的說道:“朕在這裏住了幾十年,但朕沒有一天是喜歡這裏的。”

萬貴妃使勁兒點了點頭,她懂。

“朕當年隨父皇從偏野之地來到歌陵,住進這金碧輝煌的臻元宮,朕每一天都不歡喜,每一刻都在惶恐不安。”

“那時候,有人跟朕說,在域外有個地方,氣候乾熱,有一種叫做鴕鳥的東西,脖子長長的,很大的一種鳥,一遇到危險,就把腦袋扎進沙子裏,大概是覺得,只要自己看不見,危險就不會到來。”

天子說這些話的時候,心情並不沉重,因爲對他來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朕在那些年,就和鴕鳥一樣,總想着把自己的頭藏起來,只要看不見就等於沒人來害朕,可是後來,朕才明白不管朕藏起來還是不藏起來,他們都不會放過朕……”

天子指着外邊的宮城說道:“看起來多美,尤其是到了夕陽西下的時候,這宮城看起來就更美,但朕……是厭惡的。”

“朕在二十幾年前做出改變的時候,所思考的最後一個問題是,爲什麼朕會怕他們?”

他看向萬貴妃:“因爲他們比朕狠,既然如此,那朕就狠起來,比誰都狠。”

萬貴妃靜靜的聽着,這些都是天子的心裏話,連她都很少能聽到的心裏話,因爲這些話是在天子心中最深處藏着的。

“朕從來就不喜歡做皇帝,從來……都,不喜歡。”

天子撇了撇嘴:“這是什麼狗屁差事,又累又煩又瑣碎,但朕做過皇帝了,做的也還好,古往今來,沒有幾個做皇帝的人能說一句,做皇帝啊,不過如此。”

他握緊了萬貴妃的手,看着夕陽西下餘光染金的宮城。

“做皇帝啊……不過如此。”

第739章 如此突然

誰都知道這一天會來,但誰都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

臘月二十一,天子在大朝會上宣佈他將退位,但不是馬上退位。

他將帶萬貴妃去遊歷大玉江山,待遊歷歸來後,便會將皇位傳給辛言缺。

在這之前,他已經對朝臣們宣佈過,辛言缺實爲皇族出身,是他的親弟弟,本名謝拂容。

天子還在大朝會上宣佈,若到來年九月初九他遊歷未歸,謝拂容可繼承天子位,自宣佈之日起,朝廷各部可着手準備大典事宜。

古秀今宣讀旨意就宣讀足足三刻之久,天子這次出門之前所做的安排,也可謂事無鉅細皆有思帧�

臘月二十二一大早,不管朝臣們如何苦苦哀求,天子帶着萬貴妃真的就直接走了。

數千名禁軍隨行,大內侍衛數量也不少,天子和萬貴妃這一走,皇宮都好像變得空蕩起來。

臘月二十一那天,得天子令,林葉和寧未末等人都出現在了大朝會上。

天子卻並未宣佈對他們有何重用,甚至提都沒有提一句。

辛言缺帶着文武百官還有上陽宮的人一路送行,送天子出歌陵後,天子便派人來說,不必再送。

辛言缺以親王身份監國,只要他一天不是皇帝,他就不能坐在那象徵着絕對權威的龍椅上,所以是在龍椅一側又安排了座椅。

回到朝堂上,辛言缺第一件事就是宣佈將寧未末官復原職,任宰相,領羣臣,是爲首輔。

然後宣佈林葉爲京州大將軍,負責京畿之地防務之事,直接受監國之令,不受兵部節制。

除此之外,寧未末封寧國公,加大學士,林葉進護國公,亦加大學士。

按照監國的吩咐,林葉怯莽軍所在的怒山大營改爲京州大營,怯莽軍番號暫時不改。

事情發生的又突然又合理,辛先生處置的也是又快有準。

這些事都是早已商議過的,也是天子早就定下的,所以就算朝臣們心有不甘,可誰也左右不了什麼。

臻元宮,御書房。

辛先生仔細看了看四周,他最終還是決定不在這裏辦公,天子已經離開歌陵了,可這御書房裏,好像處處都是天子的影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臉色略顯複雜的大內總管,對這個人,他有些心疼。

天子帶着萬貴妃去遊歷江山,卻沒有帶着古秀今。

這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可又顯得合情合理。

辛先生要主理朝政,就算有寧未末爲他撐着,可還是會顯得難以適應。

天子把古秀今留給了他,如此一來,不管什麼事他都能很快上手,有古秀今輔佐,規矩上的事也不必擔心。

“我其實也沒有想到,陛下會把你留下來幫我。”

辛先生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下來說說話吧,我和你好像從來都沒有機會好好聊聊。”

古秀今俯身道:“臣不敢,臣還是站着回話吧。”

辛先生道:“等過陣子吧,過陣子事情都理順了,你也踅摸個機靈的好好教教,能替代你的時候,我就派人送你去找陛下。”

古秀今俯身道:“全憑王爺安排。”

辛先生微微一怔,他似乎還不適應別人稱他爲王爺。

天子在位這二十幾年來,封過許多王侯,但謝家皇族的人從未有一個能得親王位。

現在他非但是親王,還是監國,到明年九月初九他就要繼承天子位。

這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和他距離很遠,似乎根本就不該發生在他身上,但他又沒有任何辦法抗拒,也沒有辦法逃避。

他知道做天子有多辛苦,他不是怕辛苦,他是更知道那份辛苦之後的呋I帷幄,辛先生有自知之明,他明白自己和天子之間的差距。

天子用了二十幾年的時間,才把一個瀕臨倒塌的大廈扶正,把一個即將崩潰的帝國重建,辛先生害怕,是自己沒辦法把這重生的一切撐起來。

“跟我說說吧。”

辛先生看向古秀今:“陛下他每天大概什麼時候休息,要辦公務事多久,除此之外,每天還都做些其他什麼?”

古秀今一五一十的將天子的日常告知辛先生,未有隱瞞。

越是聽着這些,辛先生越是明白要做一個合格的皇帝有多難。

每日處理政務就佔去了大部分時間,還要抽出一部分時間讀書。

天子的一天,大概是相當於普通人的兩三天來用。

聽完之後,辛先生就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他看向古秀今說道:“陛下把你留給我,是因爲陛下也知道,你纔是最好的先生。”

古秀今連忙俯身:“臣不敢,臣……”

辛先生搖頭阻止古秀今繼續推辭,他語氣有些沉重的說道:“若我做事哪裏不對,你只管明言,不然的話,你也算辜負了陛下對你的信任和託付。”

古秀今猶豫片刻,俯身道:“臣謹記於心。”

辛先生道:“當然,你說了,我未必會聽。”

古秀今一愣。

辛先生轉移了話題:“這御書房裏的東西儘量不要動了,按原樣擺放,每日都要有人來精心打掃……我就不在這裏住着了,你着人去把御園四海堂整理出來,我去御園住着。”

古秀今再次俯身:“臣現在就去交代人辦。”

他剛一轉身,辛先生又說了一句。

“我可能會遠不如陛下,越是如此,你心中對於陛下的思念就會越重,若我真的總是讓你失望,你無需隱瞞,你該說就說你的,改不改是我的事,我可以不改,但你不能不說。”

古秀今本想說幾句漂亮的話,可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出去的時候,把林葉和寧未末叫進來吧,我有話和他們說。”

吩咐完這句,辛先生就在椅子上坐下來,坐的不是書桌後邊的主位。

片刻後,林葉和寧未末兩個人進來,然後同時朝着辛先生行禮。

“都免了吧。”

辛先生指了指座位:“坐下聊聊。”

倆人應了一聲,在對面坐下來,都是正襟危坐,看着臉色都很嚴肅。

“你們倆在陛下面前,都沒有這麼嚴肅過。”

辛先生看向林葉:“平日裏如何相處,現在也如何相處就是了。”

林葉道:“殿下,現在和以往不能相同,做臣下的,更不能亂了尊卑。”

辛先生白了他一眼:“屁話。”

他問:“京州大營距離歌陵城三百里,你每個月來參加兩次大朝會,辛苦不辛苦?”

林葉道:“不辛苦,臣不會誤了。”

辛先生道:“每個月來一次吧,兩次太折騰了。”

林葉俯身:“遵命。”

辛先生道:“你能不能別那麼刻板,能不能輕鬆些,你要是滿意一個月來一次這麼安排你就說,不滿意你也可以說說。”

林葉剛要說話,辛先生嘆道:“罷了,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反正你滿意不滿意,我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