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雖已天黑,可這敲鑼打鼓的聲音還是很快就讓百姓們走出家門。
只短短半個時辰的時間,這武館外邊就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白天還在北野軍大營外邊看熱鬧的人,此時又都聚集到了這裏看熱鬧。
布孤心起身,他緩步走到了一個高處。
“諸位鄉親。”
布孤心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百姓們的議論聲逐漸平息下來。
“今日我要向大家宣佈一件大事。”
布孤心掃視全場,那黑壓壓的人羣,讓他心裏的底氣越發足了起來。
見證,還有什麼比全城百姓的見證更有力?
“今日,我調派兵力,追捕朝心宗餘孽的時候,在這家武館裏,查獲了大量朝心宗餘孽私藏的贓物。”
布孤心大聲說道:“這裏的街坊四鄰也都知道,嚴家的武館以前很小,根本就不可能藏住這麼多東西。”
他話說到這的時候故意停頓了一下,這便是對人心揣摩到了一定地步的反應。
他要給百姓們一個思考的時間,順着他的指引來思考的時間。
果然,人羣中已經開始出現了大聰明。
“幾個月前,嚴家武館擴建翻修,可是北野王府那位郡主派人來辦的。”
“我就說,看着嚴洗牛和雷紅柳那夫妻二人,怎麼也都不像是朝心宗餘孽。”
“雷紅柳是挺妖孽的……但確實不像是朝心宗的妖孽。”
“八成是當初修房子的那些工匠之中,有朝心宗餘孽混進來,趁機把他們的贓物藏在武館裏了。”
布孤心等了一會兒,見百姓們的反應和他預期的差不多,他心裏又踏實了些。
“諸位鄉親!”
布孤心大聲說道:“我已經派人查過,武館之主,嚴洗牛和雷紅柳夫婦二人,身世清白,行事磊落,這武館中查出來的贓物,與他們夫婦二人以及武館弟子大概無關。”
遠處的馬車裏,拓跋云溪聽到這,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倒也不是那麼明顯的嘲笑。
只是覺得,確實不值得自己用力嘲笑。
她還以爲這位處心積慮的城主大人,會搞出多精細巧妙的局,結果還只是這麼簡單粗暴,毫無美感。
布孤心再次把手往下壓了壓,議論紛紛的百姓們,也再次安靜下來。
布孤心道:“此事,事關重大,我已經派人去請天水崖司座神官,還有北野王……大家不要散去,就在這裏等待,一會兒人到齊之後,自會讓大家看個明白,也給大家一個交代。”
就在這時候,人羣后邊傳來一陣陣悅耳的鈴聲,很獨特。
聽到這鈴聲,百姓們立刻就往兩邊散開,再擠也要散開,讓出來一條通道。
那輛紅色的馬車緩緩而來,馬車前後各有數十名黑袍騎士。
招搖鈴響一時還在響着,百姓們就一時還在後退。
馬車停下之後,布孤心從高處下來,快步走到馬車旁邊等待。
司座神官下來後,布孤心連忙微微俯身:“司座大人。”
司座大人年紀已經不小了,頭髮花白,走路的姿態也不再挺拔,可在雲州這個地方,誰又能誰又敢小看這個老人?
他在雲州已經被人尊稱了十年的司座大人,這十年來,他最滿意的就是這一點。
因爲在歌陵的時候,哪怕他的地位也已是司座品級,可上陽宮裏總是有人直接喊他的名字。
尤其是掌教大人,不管當着誰的面,是身份不低的神官或是才入門的弟子,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總是直呼其名。
按理說,被掌教大人直呼其名也算不得什麼難爲情的事,難爲情的地方在於……他姓艾,叫悠悠。
若是薛銅錘那般年紀,哪怕是寧株那般年紀,被人叫這個名字都會顯得有幾分可愛。
可他已經這麼大年紀了,被人艾悠悠艾悠悠的叫着,他接受不能。
艾悠悠見布孤心如此姿態,笑了笑道:“城主大人客氣了,這麼晚讓我來此地,是有什麼要緊事?”
布孤心連忙湊到近前,壓低聲音說了起來,語速有些急。
正在說着的時候,又有聲音從人羣背後傳來。
一輛馬車到了近處停下,沒有護衛,只有一個趕車的車伕。
馬車到了之後,車伕下車把門拉開,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馬車裏的人像是迷迷糊糊的回了一句。
人下來的時候,竟是搖搖晃晃,懷裏還抱着個酒罈。
人們就這麼滿臉驚訝的看着,紛紛猜測,這穿着如農夫一樣的漢子是誰。
粗布衣衫,褲腳還挽着,光着腳趿拉着一雙千層底的布鞋。
大概是因爲火把光照的這裏亮如白晝,人們連布鞋上的泥土都看到了。
下車之後這人站都站不穩,可懷裏那酒罈倒是抱的俜�,一滴酒都沒有晃出來。
司座神官艾悠悠看到那人下車,眉頭微皺,自言自語了一聲……成何體統。
布孤心見那人如此模樣,也笑了起來。
倆人雖然看起來對那醉了的農夫都有些瞧不起,可還是得並肩迎接過去,同時俯身:“見過北野王。”
百姓們的眼睛睜的更大了。
北野王在雲州已經十幾年,從那次率軍抗擊婁樊人之後就沒走,可他們之中見過北野王真面目的着實是不多。
這醉成這樣的老農,就是令外寇聞風喪膽的北野大將軍?
只有遠處馬車裏的拓跋云溪,看到這一幕後柳眉微微上揚。
“又趁着我不在偷我好酒!”
拓跋烈見到艾悠悠和布孤心並肩過來,他右手抱着酒罈,左手抬起來揉了揉眼睛。
“這麼多人,是有什麼好事?”
布孤心道:“對於王爺來說,不知道算不算是好事。”
拓跋烈指了指布孤心:“對你來說是好事?”
布孤心:“對我來說算是好事,對天下百姓來說也算是好事。”
拓跋烈嗯了一聲,又指了指艾悠悠:“那對你來說是不是好事?”
艾悠悠不理他。
拓跋烈:“唔,對城主大人是好事,對司座大人不一定是好事,那就一定不是你倆要成親。”
艾悠悠哼了一聲,轉身往回走。
拓跋烈:“爲何生氣?莫非是我猜錯了,確實是你倆要成親?”
布孤心也哼了一聲,轉身往回走。
拓跋烈:“難猜。”
然後舉起酒罈又灌了幾口,忽然像是醒悟過來什麼,連忙往四周看:“這麼多人……”
布孤心因爲這話腳步一停,回頭看向拓跋烈道:“王爺,人多了好,人多了都是見證。”
拓跋烈:“人多了不好,瞞不住了,哎呦呦這次是瞞不住了。”
司座神官腳步一停,又哼了一聲,然後加快腳步進武館去了。
布孤心當然知道拓跋烈是什麼人,心中想着,拓跋烈,你此時裝瘋賣傻,想玩就玩吧。
一會兒我倒是想看清楚,你還能不能有心情,繼續裝瘋賣傻下去。
拓跋烈舉着酒罈大聲說道:“這可不是偷我妹妹的酒,你們看到了也做不得數,是我買的……”
遠處馬車裏,拓跋云溪嘴角上揚。
拓跋烈抱着酒罈,走到武館門口後往四周看了看:“咦?這不都是我的兵馬?”
五品將軍元輕則肅立行軍禮:“拜見大將軍!”
“拜見大將軍!”
所有北野軍士兵整齊行禮。
拓跋烈嗯了一聲後問:“你們在這做什麼?”
元輕則道:“回大將軍,是大將軍讓屬下來這,維持秩序。”
拓跋烈:“我讓你來的?”
他想了想,點頭:“那就算是我讓你來的吧。”
他往四周掃了一眼:“維持秩序?”
元輕則:“是,大將軍的將令是,維持秩序。”
拓跋烈道:“那就維持好,亂了秩序可不行,誰都不行。”
說完後,他抱着酒罈站在那,看到院子裏堆着不少東西,他眼神彷彿亮了一下。
“這是在抄家?”
他搖搖晃晃上前:“我最會辦抄家的事了,也最喜歡。”
第75章 你不要說話
拓跋烈單臂環抱着酒罈進武館大門後,往四處瞧了瞧,一臉嫌棄。
“這抄家抄的,怎麼還禮貌了起來。”
雖然布孤心說要掘地三尺,可他手下人當然不會真的把武館前前後後都挖一個遍。
找到的那些證據,都是因爲得了口供而精準挖掘出來的,沒有多費力氣。
剛纔手下人能如數把罪證都起出來的時候,布孤心看着格外滿意。
可拓跋烈不滿意,特別不滿意。
在他看來,抄家嘛,別說是要把所有東西都搬得乾乾淨淨,地最少挖個三五尺。
有一棵草也得一鏟子下去把根除了,有個螞蟻窩也得一壺開水澆下去,挖開了澆。
“斯文,真斯文。”
拓跋烈見有一把椅子擺在那,於是過去就要坐下,可布孤心卻搶先一步在椅子上坐了。
“北野王,你先不忙着坐。”
布孤心招了招手:“俆二,過來把事和北野往說清楚,不要有遺漏,讀的聲音大些,北野王喝多了酒,耳朵大概不好使。”
那個叫俆二的人看起來大概三十歲左右,從衣着判斷,應是布孤心身邊的親信護衛。
說不上品級有多高,可大人物身邊的人,但凡加上親信二字,別說是護衛,就算是門房老頭兒也高人一等,下邊的官員見了也得客客氣氣打招呼。
但,城主身份再高,北野王又是何等身份,布孤心這般明顯的態度,他卻一點兒都不生氣。
也不知道是真的醉了,還是滿不在乎。
他隨便找了個臺階坐下來,想舉起酒罈再喝一口,可舉起來一倒就往外灑,於是吩咐一聲:“來個人,給我找根竹管來。”
真有人來,是那車伕。
竟是還隨身給拓跋烈帶了這種東西,怎麼看都覺得有些可笑。
拓跋烈纔不怕可笑。
他把大概小拇指粗細的竹管往酒罈裏一插,嘬着腮幫子一口一口吸,那模樣真是讓人過目難忘。
“俆二是吧。”
拓跋烈嘬了兩口酒:“要說什麼就說你的。”
俆二清了清嗓子,打開手中拿着的一份清單。
“城主府數月來抓獲朝心宗餘孽六百餘人,其中有一百一十六人,曾在嚴家武館擴建之事中做短工。”
他說到這看了拓跋烈一眼,見拓跋烈還在那嘬酒,他在心裏罵了一聲,還罵的挺狠的。
罵過後繼續說道:“經審訊,這些人承認其爲朝心宗弟子身份,也承認,能躲過朝廷追捕,是有人爲他們提供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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