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我在這之前,懷疑過我是被挑選出來爲大將軍報仇的人,但從來都沒有懷疑過我是誰的兒子,是誰的弟弟。”
林葉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我都不知道,明天我又該懷疑什麼了,最終要懷疑的會不會是……我是不是個人。”
謝云溪道:“我去予心觀修行的時候,有一回因爲練功練不好而哭,師姐師妹們都安慰我說,練不好沒關係,再多努力一次,下一次一定可以練得好,超過所有人的好。”
林葉道:“安慰的不錯。”
謝云溪道:“但我不會因爲這樣的話而不傷心,哪怕這些話很有道理,因爲這些話是鼓勵,不是安慰。”
“我師父問我,什麼時候哭夠,我說不知道,我師父就帶着我出去,買了幾件新衣服,買了一堆漂亮的髮卡,簪子,還買了七八種糖果,回來的時候我師父問我,還能哭出來嗎?”
她看向林葉:“安慰人,不用去絞盡腦汁的想那麼多勵志的話,尤其是安慰女人,她如果需要勵志,她還哭?”
林葉:“我……不是女人。”
謝云溪忽然抬起手摟住了林葉的肩膀,林葉的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
謝云溪道:“但你也需要你該有的新衣服,飾品,漂亮的也甜甜的糖果。”
她說:“當你的人生裏,除了努力之外的其他時間都被美好填滿,你也就不需要去懷疑那些不美好的東西。”
她轉身,墊着腳,在林葉的臉上輕輕的親了一下。
“小姨,這回就放肆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親完這一口之後,瞬間感受到了林葉這個傢伙身上各種肌肉的繃緊。
但她沒打算停,她再次踮起腳,夠到了林葉的脣,只是蜻蜓點水一樣的觸碰了一下。
蜻蜓點水會讓水面起了漣漪,林葉的嘴脣沒起漣漪,他心裏盪漾了,澎湃了,波濤洶湧了。
他木訥的機械的轉過頭,想看小姨,小姨已經後撤了一步。
“享受美好不是貪得無厭。”
她抬起手示意林葉不要輕舉妄動,最好乖乖的站在那。
林葉那張臉,紅的有些離譜。
他張了張嘴:“可……美好也不能點到爲止啊。”
小姨說:“所有點到爲止的美好纔是剛剛好,如果一次就喫撐,下一次就不會再那麼喜歡喫,下下一次就會隨意應付幾口,下下下……”
她沒說完,林葉往前邁了一步,看起來欲行不軌。
謝云溪抬起手在林葉心口位置點了一下:“急急如律令,妖孽給我定。”
林葉:“……”
謝云溪道:“行了,今天的你不會再去因爲懷疑那些不美好的事而心境不穩,我今日也就功德圓滿。”
林葉:“明天的呢,我可預支嗎?”
謝云溪:“噫……掌教真人你什麼時候來的?”
林葉嚇了一跳,連忙轉身。
哪裏有什麼掌教真人的影子,他再回頭,謝云溪已經走遠了,揹着手走的,但一點都不閒庭信步,那小腳步走的可急促了。
林葉站在那,愣了好久好久。
與此同時,都護府院子裏的石塔上,掌教真人揹着手站在那,雖然沒回頭,也沒刻意往下看,但他好像全都看到了。
白衣女子站在他身邊,不自覺的輕輕搖頭嘆息,可眉宇之間卻也有些笑意。
掌教真人自言自語道:“女人啊……果然是上天賜給男人的藥。”
第677章 謝謝你
雲州城,都護府,後院。
掌教真人把一封寫好的書信遞給剛剛返回的陸駿集:“這是要給陛下的書信,你務必親自送到陛下手中。”
陸駿集應了一聲,然後問:“掌教,急嗎?”
掌教真人沒回答,反問他:“你想去看看陸暖?”
陸駿集道:“心裏有些不踏實,想去看一看。”
掌教真人道:“你已是大禮教神官,自當明白事有輕重緩急,我歷來是怎麼教導你們的,你若沒忘,便知道此事不該問我。”
陸駿集俯身:“弟子知道了。”
他將掌教真人的親筆信揣好,然後轉身往外邊走,那個被命名爲龍紋飛舟的寶器其實還在城外,這東西可是祕密,不能隨便露出來。
掌教真人看着陸駿集走了,他則回到一側的躺椅上坐下來,搖搖晃晃的,似乎很享受這雲州的氣候。
他好像,也不急着回歌陵。
上陽宮出來辦事,連掌教真人都親自到了雲州,如果沒有什麼大動靜的話,那豈不是顯得上陽宮只會咋咋呼呼。
五天後,冬泊。
一座幾乎成爲了廢墟的小城中,陸暖低下頭檢查了一下地上的屍體。
人是蜷縮在一個角落裏,身形枯瘦衣不遮體,肋骨那個位置看起來像是一排乾枯也裂開了的老竹竿。
人是餓死的。
陸暖收回手,沒有去掩埋這具屍體,他繼續邁步向前。
這幾天來他一直都獨來獨往,也沒有目的似的在這一帶轉,哪裏更困苦慘烈他就去哪裏。
他沒有繼續去追那個引誘他去追的年輕人,是因爲他很清楚,只要對方是殺他,那他就沒必要追着別人不放。
走了五六步他就看到了另一具屍體,是一個女子,因爲太瘦太髒所以都看不出年紀。
臨死之前應該是承受着什麼痛苦吧,所以屍體都是扭曲的。
陸暖又檢查了一下,這個女子也一樣是餓死的,雖然看着她身上就有不止一種疾病,但死因就是飢餓。
冬泊啊……
這人間慘境。
這座小城已經徹底荒廢了,每走幾步就會遇到一些屍體,大部分都是餓死的。
陸暖聽聞現在冬泊朝廷已經不得不集中剩餘的人口,全都儘量安置在幾座大城之中。
靠着大玉送過來的糧草度日,撐過這個最殘酷的時期。
大戰之後必有大疫,現在冬泊人心惶惶,誰也不知道能不能堅持到下一個陽光燦爛。
好在是還有大玉,好在是還有上陽北宗。
大戰之後的冬泊,地方政府基本全部癱瘓,官員奇缺,根本就沒有那麼多人來維持地方秩序。
是上陽北宗的人起到了絕對關鍵的作用,他們帶着百姓們去大城聚集,然後組織百姓們到城外開墾已經荒了的田地。
陳微微如今不在冬泊,但是上陽北宗宗主的威望,隱隱約約的已經超過了當今冬泊國君玉羽成匆。
也許連陳微微自己都沒有想到,他這樣一個已經畸形的人,卻創造出了一個如此秩序井然且肩負着歷史使命的宗門。
他沒有想到,若是他自己來主持上陽北宗的事,也一定不會做到的這麼好。
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爲崔覆野給他出謩澆摺�
若想真正的走到檯面上去,只以江湖身份永遠都只能是跟在別人背後走的僕從。
而在這樣的時候,得到百姓的擁護和認可,對於陳微微地位的提升有着至關重要的作用。
可惜了,如果崔覆野還在陳微微身邊的話,那陳微微這次去歌陵,一定會更得重視。
陸暖看到了這些慘像,也看到了上陽北宗的弟子們在不遺餘力的救治百姓。
所以不久之後,只要他能活着回到歌陵,陳微微的上陽北宗做了些什麼,上陽宮會知道,陛下也會知道。
就在這時候,陸暖忽然聽到了一聲極輕微的呻吟。
他邁步過去,在一片瓦礫之中看到了一個大概六七歲的男孩兒,蜷縮在那瑟瑟發抖。
這個男孩兒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身上蓋着的是一些枯草,大概這是他能爲自己找到的爲數不多的禦寒的東西了。
陸暖走過去,那個男孩兒聽到聲音,艱難的睜開眼睛看了看陸暖。
他已經沒有力氣說話,抬起眼皮就已經讓他精疲力盡,看到陌生人眼神裏有着明顯的懼意,但連挪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陸暖沉默片刻,從腰畔掛着的鹿皮囊裏取出來一個藥瓶。
他倒出來兩顆藥丸餵給那孩子,然後手掌貼在孩子胸膛上,以溫和的內勁幫助藥效發揮出來。
大概半刻之後,孩子臉色恢復了幾分,身上卻抖的更厲害了。
大戰之後,屍橫遍野,又遭逢連年天災,瘟疫橫行。
這孩子病重,如果陸暖不救他,他一定撐不過今天。
“道長……你快走,有人要害你。”
男孩兒張開手,他手掌心裏有一顆空了的蠟丸,看起來裏邊的東西已經揮發出去了。
“我知道。”
陸暖輕聲回答,難得的看到他溫柔一面,伸手在男孩兒額頭上觸碰了一下。
“他們害不了我。”
陸暖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蓋在男孩兒的身上。
“有人想把你引到我面前,應該是失敗了。”
一個白髮人從一條殘缺的巷子裏走出來,他身上穿着一套湛藍色的逡拢退且活^白髮形成了格外鮮明的對比。
巧合的是,陸暖也是一頭白髮,只不過陸暖穿着的是一身月牙白的棉布長衫。
一個看起來像是西疆月下的大漠白沙,一個看起來像是妖豔的白色牡丹。
白髮人說:“他們很聰明,沒有把你引到我面前,借我的手殺你,那就改了個辦法,把我引到你面前,還是借我的手殺你。”
陸暖道:“那可能是因爲你比較蠢。”
白髮人沒生氣。
他說:“我順着他們的意思來,不是因爲我蠢而是因爲他們知道,我一直都希望找到個最合適的人來檢驗自己的實力,所以歸根結底,是他們順着我的意思來。”
他指了指陸暖的頭髮:“你的頭髮是因爲年紀大了才變白的?”
陸暖又怎麼會理會他這種無聊無趣的問題。
白髮人往前走,步伐很緩。
“那個小傢伙手裏的藥,無色無味,是我平生所研製出來的毒藥中,最令我得意的一種。”
他說:“因爲就連我自己都可能在不知不覺間中毒,想想就覺得了不起。”
陸暖醒悟過來,他問:“萬象門?”
白髮人搖頭:“不,萬象門怎麼配得上我身份。”
陸暖揹着手看着那個白髮人說道:“很多年前,萬象門有個叛徒,偷襲門主後逃走,自此銷聲匿跡,是你吧。”
白髮人道:“我若殺了他,我就是門主了,我沒殺的了他,那我就是叛徒,所以你說的倒也不錯。”
陸暖輕輕的說了三個字。
“花憐花。”
白髮人似乎不喜歡自己這個名字,畢竟顯得太妖嬈了些。
他,花憐花,萬象門門主錢爺的師弟,一心想創造出足以傲視天下的武學,讓萬象門成爲天下第一宗門。
可惜的是,他心思不正,靠自己修爲和天賦支撐不住他的野心,隨即想出以毒煉體的邪術。
這種東西錢爺自然不會允許他繼續修行,將之定爲禁術。
可是錢爺也沒有想到,花憐花的心術竟然已經邪門到了那個地步,不惜以雁北生來試驗三重蟬的魔功。
花憐花此時看着陸暖,像是看着一個千載難逢的絕美禮物。
“我自知不是掌教真人對手,雖狂妄,也不敢去招惹那位老人家。”
他笑着說道:“你是掌教真人師弟身份,又被成爲上陽宮第一打手……所以你最合適。”
陸暖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來。”
花憐花道:“你可能不瞭解我,哪怕我知道自己比你略微要強一些,我也不會自己先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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