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報仇的事若無錢老頭兒幫忙,林葉做不到,所以這酒,若瞎子叔兒知道的話,大概也不會吝嗇。
錢老頭兒喜歡喝酒,但他對自己的要求很嚴格,白天滴酒不沾,直到晚上纔會喝上二兩。
林葉不是對錢老頭兒不感興趣,只是婆婆教過他如何做人。
他不問,錢老頭兒不說,這一老一少就還能很愉快的聊一會兒。
月下的小石桌上,紙包裏是些油炸過的花生米,只這一個下酒菜,再無其他。
林葉喝茶,錢老頭兒喝酒。
“手給我。”
錢老頭兒忽然說了一聲。
林葉把手遞給他,錢老頭兒按着林葉的脈門,良久之後,嘖嘖稱奇。
“就你這脈象,誰來钥矗矔_定你是個病癆鬼,才十幾歲年紀,卻連撒尿都滴滴答答的那種病癆鬼。”
林葉沒有不開心,反而還笑了笑。
這不是挺好的事嗎,辛先生辛辛苦苦做了那麼多,用了百年都沒人用過的禁術,才讓他變成現在這個體質。
“前輩。”
林葉問:“測武會不會有誤差?”
錢老頭兒搖頭:“不可能會有誤差,除非是遇到像你這樣的人。”
他抿了一口酒,丟進嘴裏幾顆花生米,吧嗒吧嗒,美的很。
“測武是朝廷嚴苛控制的事,你也知道,咱玉天子多怕有人造反。”
錢老頭兒說到這停住,抬起手在臉上拍了拍:“又他孃的胡言亂語。”
他說:“各地測武所必須用到的一樣東西,叫鳳涎香,是上陽宮才能配製出來的一種藥液,那味道和酒倒是差不多。”
“在測武之前,所有受測之人都要喝下一點鳳涎香,然後按住測芒石,有多強內勁,測芒石上看的一清二楚。”
他說:“鳳涎香就是催發人內勁的藥液,喝下去之後,除非是絕強的高手才能控制自己的內勁。”
“而測芒石,也是上陽宮控制的東西,產地只有一處,由上陽宮一位大禮教親自坐鎮。”
錢老頭兒看向林葉:“普天之下,只有兩種人能騙過測芒石。”
林葉安靜的坐在那,等着錢老頭兒繼續說。
錢老頭兒道:“第一種,是已經邁入了武嶽境的絕世強者,控制自身內勁隨心所欲,他願意被測出啓明境都行,而那鳳涎香對於武嶽境的絕世強者來說,也是沒有任何作用。”
他指了指林葉:“第二種就是你這樣的,但普天之下,大概只有你一個。”
林葉:“天下之大,未必沒有與我相同的人。”
錢老頭兒:“天下之大,丹田被毀還不死的人不是沒有,但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病癆鬼,說手無縛雞之力不爲過。”
他問:“怎麼,公子要去測武了?”
林葉:“師門不許。”
錢老頭兒:“好事,現在很多人都知道你丹田被毀,練不成內勁,再和官府的人說說,說你傷重未愈,官府的人也不會那麼不講人情,況且以你師孃的關係……”
他說到這停了一下,似乎是醒悟過來什麼。
“公子想問關於測武的事,是不是擔心,將來不得不測武的時候,會測出你真實實力?”
林葉點頭:“是。”
錢老頭兒道:“這一點,公子倒是可以放心,不管是鳳涎香的藥性,還是測芒石的作用,針對的都是內勁修爲,你無內勁,這又不是騙人的事。”
林葉:“若以人力測我實力呢?”
錢老頭兒微微皺眉:“公子是擔心,有人連測芒石都信不過,會故意難爲你?”
林葉:“我只是想做個腥搜壑胁荒屈N特殊的人,現在已經有一點特殊了,不能再過。”
錢老頭兒道:“若測你脈象,我都看不出問題,別人也看不出。”
他起身,回裏屋去,不多時拿着一本書冊回來,坐在院子裏的風燈下翻看。
好一會兒後他抬頭:“倒是也有法子,我回頭配置些藥出來,公子過幾日來取。”
林葉看了看那本書冊,很厚,也很老,最起碼比錢老頭兒的年紀還要大。
錢老頭兒把書冊遞給林葉:“想看?”
林葉搖頭:“不必看,只是好奇。”
錢老頭兒道:“我不知道公子是哪位高人啓蒙,但我想着,能讓少年人心動不爭,好奇不問,守本我,知本分,這樣的人一定值得尊敬。”
林葉替婆婆說了一聲:“謝謝。”
錢老頭兒道:“這本該是世人都明白的道理,可只一條不胡亂打聽事兒,世上九成九的人便做不到。”
他把書冊再次遞給林葉:“送給公子了。”
林葉道:“我不要。”
錢老頭兒:“君子不奪人所愛?”
林葉:“我不是君子,也不奪人所愛。”
錢老頭兒指了指那酒壺:“來而不往,非禮也。”
他把書冊放在林葉手中:“你猜我多大?”
林葉:“前輩看起來,六十歲應是有的。”
錢老頭兒:“一百零六。”
林葉嚇了一跳。
錢老頭兒笑道:“還能再活多久呢,天不知道,地不知道,無常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他看向那書冊,眼神裏沒有絲毫不捨。
“不是什麼好本事,可總得有人學。”
說完這句話,錢老頭兒在那本書冊上,稍顯用力的拍了拍:“可是這個東西,公子就不要再讓第二個人見到了。”
這話,和之前辛言缺把上陽臺書與周天神術送給林葉的時候所說的,一模一樣。
錢老頭兒說:“福兮,禍所依……天下之事,哪有絕對,公子拿了這東西,不都是好事。”
林葉沉默片刻後把書冊收好,他起身後撤兩步俯身行禮。
錢老頭兒哈哈大笑起來:“想不到啊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我居然還能有個傳人。”
他似乎是喝得有些多了,搖搖晃晃的擺手:“你回吧,我今天醉意已足,要去睡了。”
林葉再次俯身行禮,告辭而出。
他懷裏揣着這本厚厚的書冊,再想想錢老頭兒說的那些話,總覺得其中另有深意。
他知道錢老頭兒有許多話不能明說,是不願說。
他不知道,錢老頭兒若說了,大概也就沒有什麼緣分了,非不願說,是不能說。
回到家裏,小子奈和狗兒還坐在院子裏等他,這小丫頭已經在打瞌睡。
坐在那,雙臂支着膝蓋,雙手託着下巴,可還是一下一下的支不穩。
門一響,小寒立刻站起來,先是叫了一聲,然後咬住小子奈的褲子使勁兒拉。
小子奈醒來,晃了晃小腦袋瓜子就衝向林葉,到近前一把抱住林葉的腿。
小寒見到這熟悉的一幕,它這樣的小笨狗,咧開嘴笑竟是有幾分欣慰之意,大概它是覺得,本該如此。
“你已經很重了。”
林葉一邊挪着腿走一邊說。
小子奈:“我纔不重,我輕着呢。”
林葉挪到屋子裏,拎着小子奈的衣服把她提起來放在牀上:“睡覺。”
小子奈:“故事。”
林葉拉了個板凳在牀邊坐下來:“曾經有一個天下間最漂亮的小女孩。”
小子奈迷迷糊糊的回答:“後來,她還是天下間最漂亮的女孩。”
林葉笑了笑,給小子奈拉好被子,準備起身離開。
小子奈還在迷迷糊糊的說着:“她漂亮,是因爲她遇到了一個叫林葉的哥哥,她將來還漂亮,是因爲哥哥一直都在身邊。”
林葉微微一怔。
小子奈已經困的睜不開眼睛,可還在那斷斷續續的說着。
“那個大哥哥說,最好的是青梅竹馬,可青梅竹馬是要從小一起長大才行,我缺了哥哥幾年,將來也不知能不能補得上,若補不了,又不知還算不算得上青梅竹馬。”
林葉一時之間不知說些什麼,只好坐在那一動不動,也一言不發。
小子奈睡着了之後他纔敢起身,心情格外複雜。
出門的時候,見老陳又坐在臺階上抽他的菸斗了,還是那個老舊的。
林葉送他那個新的菸斗,他一直都捨不得用,像是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收藏的好好的。
“有心事啊?”
老陳問。
林葉道:“我在想,要不要去求郡主幫忙,把子奈送到予心觀去修行。”
老陳沉默了好久,然後點頭:“按理說是,畢竟咱們家現在的條件也比以前好了許多,修行所需的銀兩,應該拿得出。”
林葉:“她天賦其實很好,不該耽誤了她。”
老陳:“按理說是,畢竟現在你也認識郡主那麼厲害的人,說一聲應該就能管用。”
林葉:“將來她一身修爲,也就沒人再能欺負。”
老陳:“按理說是,畢竟她這孩子命苦,自己厲害了,將來什麼艱難困苦,也就都能邁過去。”
林葉:“爲什麼你總說,按理說是?”
老陳:“因爲她還小,按理說,她還沒到自己決定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的年紀,還需家裏長輩做主。”
林葉:“那若不按理說呢?”
老陳看了林葉一眼,然後把已經抽完了的菸斗在地上磕了磕:“她剛纔說的話我聽到了。”
他說:“丫頭說,她缺了你幾年,不知道將來能不能補上,若真能去予心觀那樣的地方,大概也要好幾年吧。”
老陳扶着腰起身:“我只是怕這丫頭將來會更難受,她大概……不想再缺上幾年了。”
……
……
第69章 事不如願
風和日麗,天高雲淡,也不知道每個測武的日子,是不是都由上陽宮的神官精細算過,天氣總是這麼好。
按照朝廷規矩,測武每隔半年進行一次,這事看似平常,可絕對算得上大事中的大事。
每次測武,北野軍都會調動精銳,把演武場徹底封鎖,還會有上陽宮的神官來坐鎮。
半年一次,按理說早就該糊弄事了纔對,可實際上,別說半年一次,就算是一個月一次,誰也不敢有絲毫大意。
測武會持續十五天,畢竟整個雲州之內的習武之人,絕不會低於十萬人。
當然,其中九成以上的人,可能都還在啓明境,且並非以新人居多。
事實上,天下習武之人,七成以上一輩子都到不了顯距,九成以上,一輩子到不了拔萃。
這測武的第一天,應該是很熱鬧纔會。
林葉是這樣想的。
畢竟不只是和習武之人有關,那麼多人湧入雲州,對於商人們來說這也是賺錢的大好時機。
就連尋常百姓都會趁機做些小生意,便是在家裏蒸上一鍋素包子拿到北野軍大營外邊去買,也很快就會被買空。
林葉就讓高恭他們全都去北野軍大營外邊了,幫着老陳賣湯麪,也賣些包子點心之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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