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521章

作者:知白

林牧府心裏一緊,又一疼。

他看向林牧府:“現在的年輕人,敢頂嘴,敢辯駁,敢質疑朕說的話是不是都對。”

天子道:“須彌翩若說,如果因爲一件對的事就可以抵消錯的事,那爲何要有國法?乾脆把法典一把火燒了算了,直接按人情世故來辦事。”

“他還說,如果一件大好事,就能抵消無數件小壞事,那是不是天下的盜伲⿸谓o了一個病者一些救命錢,就能把之前無數次偷過別人救命錢的罪業都抵消了?”

“他又問,是不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年輕時候無惡不作,到了晚年開始喫齋唸佛,就可以化解了之前的罪業?”

天子笑了笑:“你看看現在這些年輕人,把朕駁的啞口無言。”

林牧府心裏在發顫,越來顫的越厲害。

他知道,天子對他的點醒已經足夠多了,這幾乎就算是明明白白在告訴他一些什麼。

可是他不敢在這個時候,直接就說……當年劉疾弓的案子,臣確實有參與。

因爲他一旦認了,那這件事牽扯出來的人,多的可怕。

“陛下說的對,現在的年輕人,確實少了些敬畏。”

聽到這句話,天子的眼神微微飄忽了一下,有些淡淡的失望一閃即逝。

他看向林牧府:“閣老說的敬畏,是對什麼的敬畏?”

林牧府連忙道:“臣說的,是須彌大人對陛下的敬畏。”

天子點了點頭:“你說的對,是人就該有敬畏,做臣子的對朕有敬畏,天經地義。”

他忽然問了林牧府一句:“可是……朕該敬畏什麼?”

林牧府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按理說,以他的學識閱歷,回答這樣的問題並不是什麼難事,總是能說些什麼花團宕氐脑拋響叮钇鸫a聽起來會很漂亮。

可天子剛纔說的話,已經亂了他的心境,他沒有能及時反應過來。

見他沒有說話,天子也並不打算追問。

天子說:“朕也問了問自己,朕是天下人都該敬畏的皇帝,那皇帝該敬畏什麼呢?”

他說:“朕也該敬畏皇帝。”

林牧府抬起頭,眼神有些許迷茫。

天子道:“皇帝更該敬畏皇帝,如果不敬畏,就必然會是個昏聵之君,朕思來想去,都沒有一個特別合適的詞來總結一下,勉勉強強,只有本分兩個字還差不多。”

做皇帝該有的本分。

林牧府剛要說些什麼,天子卻不想說什麼了。

他看向古秀今道:“閣老已經年紀大了,你安排車馬送他回去休息。”

這讓林牧府把到嘴邊的話又給嚥了回去,俯身道:“臣謝陛下,臣告退。”

從御書房出來的時候,林牧府忽然覺得這初春真的是太冷了。

冷的比纔過去的寒冬還要厲害,怪不得故人說過,要對倒春寒有敬畏。

已經過去了十幾年的那個冬天,把寒意都給了十幾年後的這個春天。

他總算是明白自己錯在哪兒了。

錯在,他們都猜錯了天子什麼時候停手。

所有人都判斷,天子在除掉拓跋烈之後就該停手了。

可此時,林牧府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除掉拓跋烈不是天子的停手,而是天子纔剛剛出手。

過去的二十年,天子看似不斷出手,實則只是爲了這二十年後的出手在練功。

就像是一個只練拔劍一刺的劍客,過去二十年一直都在拔劍一刺。

可那些被刺中的東西,都是陪練,並不是目標。

第507章 兵分兩路

林牧府預感到自己要出事了,天子和他說了那麼多話,就是在告訴他,你到了要做個選擇的時候。

他有些惶恐,甚至還有一些感動,因爲天子居然還有耐心和他說那麼多話。

但如果他當時就表態的話,他不確定天子會不會容他。

因爲這二十幾年來,他親眼看到了天子殺了多少人,滅了多少族,而做這些事的時候,天子那張臉上從沒有過悲喜。

他從來都不相信天子存在什麼仁慈之心,哪怕今天天子對他的態度已經足夠仁慈。

也是因爲這些話,讓他不得不去想,天子沒有什麼實據。

天子只是想讓他在這個關鍵時刻站出來,用他的話來做那真憑實據。

林牧府活到了這把年紀,還是害怕死亡。

相對於死亡來說,他更害怕的是他的子孫後代一個都留不下。

如果他站在天子那邊了,天子可能只處置他一人,但那些人一定會殺他全家。

如果他沒有站在天子這邊,那些人可能也會殺他,畢竟他知道的太多。

可終究,他家人不會被牽連。

因爲這是大忌,真這樣做的話,那些人就再難找出下一個林牧府來做事了。

在御書房的時候林牧府就再三思考權衡利弊,最終的選擇是……再看看。

而此時,也有人在看着他。

林葉坐在路邊,喝了一碗歌陵城這邊百姓們都愛喝的茶湯,最起碼林葉是這麼聽說的。

茶湯不是茶,甚至和茶沒有一點關係,茶湯是用小米麪做出來的一種食物,像粥,但比粥更粘稠更細膩。

歌陵這邊的人喫茶湯喜歡拌上肉絲或是醬菜,而北方人更喜歡純甜的茶湯,只放一些紅糖。

林葉在北方長大,歌陵城這絆了肉絲菜絲,還加了些花生米的茶湯他確實喫不習慣。

但他從來都不會浪費食物,哪怕再不喜歡,也會把食物喫的乾乾淨淨。

所以賣茶湯的那個小販覺得,這個客人可真怪。

明明是喫一口就皺一下眉頭,可還是一口一口的喫着。

實在看不下去了,小販說,我這裏還有剛出鍋的醬肉包,要不要配着茶湯喫?

林葉想了想,也好。

於是又要了一個醬肉包,喫了一口……甜的,甜的也就罷了,是甜腐乳味兒……

於是,這小販看着這個客人更難受了,喫一口醬肉包,皺眉,喝一口茶湯,再皺眉。

林葉背對着大街,林牧府的馬車在大街上經過的時候,林牧府還看着窗外。

可他沒有認出來那一身粗布衣服的年輕人,會是剛剛在北疆立下大功的怯莽軍大將軍。

馬車過去之後,林葉都沒有回身看一眼。

哪怕,他就是在盯着林牧府。

車過去之後大概半刻左右,林葉總算是把一碗茶湯一個醬肉包都喫了。

在吐與不吐之間,他苦周旋。

林葉取出錢袋,問小販多少錢,小販看着林葉那張臉,猶豫再三說,要不算了吧……

林葉說不行,該給多少還是要給的。

小販想了想,決定收一半的錢,畢竟這客人都快喫吐了,怎麼說也不都是人家自己的原因。

就在這時候,須彌翩若走了過來,挨着林葉坐下。

那小販看到須彌翩若後,下意識的叫了一聲……大人。

林葉看向須彌翩若,須彌翩若看着林葉也在皺眉,他問林葉:“喫屎了?”

須彌翩若又看了看林葉面前的空碗,又問:“喫了一碗?”

林葉:“……”

片刻後,林葉指了指須彌翩若:“給他來一碗和我一樣的,再來一個醬肉包。”

這個時候林葉也明白了,不是歌陵的肉絲茶湯不好喫,也不是甜的醬肉包不好喫。

只是因爲這賣飯的傢伙,應該是第一天干這個。

須彌翩若喫了一口,啐了。

他問林葉:“這你也喫的下去?我的大將軍,你要是沒喫過屎,這東西你肯定咽不下去。”

林葉就那麼看着他,眼神裏多多少少有些無辜,還有些想刀一個人的感覺。

須彌翩若嘆了口氣:“也不怪你。”

然後把那碗茶湯往前推了推,他看向小販:“把它喫完,喫不完我就把你關進昭獄。”

他看向林葉道:“怪我沒有安排好,他們應該選個真的會做飯的來……不過,這東西跟下了毒似的,你爲什麼能喫完?”

林葉卻認真的回了一句:“下毒沒這麼難喫。”

須彌翩若噗嗤一聲笑了。

他往林牧府馬車過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說道:“我的人回報消息說,於家的人出城之後,確實沒有人去找他們的麻煩。”

林葉點了點頭,他想到了。

於家那種角色,根本不值得去做什麼屠族之類的大案出來。

明明沒有必要,真要是把於家都殺了,反而會引起更大的震盪。

須彌翩若道:“所以大將軍推測的應該是對了,他們要下手,就要朝着林牧府那樣至關重要的人下手,而不是一個於家。”

林葉嗯了一聲,卻沒有說話。

須彌翩若倒也沒有難爲林葉,非得讓林葉回他幾句什麼。

因爲他也看的出來,林葉在忍着吐。

須彌翩若看了一眼那個小販,那小販蹲在那,端着碗,喫一口,噦一下。

須彌翩若嘆了口氣,他對林葉說道:“要不然,大將軍你打他一頓。”

林葉搖頭。

須彌翩若問:“那大將軍想幹點什麼,心裏還好受些?”

林葉一口氣把那反胃的勁兒壓下去,然後看向小販無比認真的說道:“把錢還我。”

須彌翩若噗嗤一聲又笑了。

他問林葉:“大將軍猜着,林牧府好殺不好殺?”

林葉點頭。

須彌翩若道:“我猜着也好殺,林牧府這樣的人,唯一能讓所有勢力都放心的辦法,就是他身邊的人都是各大勢力安排的,包括護衛。”

“所以當他們想讓林牧府死的時候,簡直不能更輕易……不過,我想着,他們大概會讓林牧府死的更像一場意外。”

林葉這時候又深吸了一口氣,看起來總算是好些了。

到此時,他說的最長的一句話不是對須彌翩若說的,還是對那小販。

他說:“要不你再賠我點吧,我心裏還是有些過不去。”

須彌翩若:“哈哈哈哈……”

一個時辰之後,林葉站在城門樓上,就是個歌陵城那座讓林葉歎爲觀止的南武門。

站在這俯瞰着城下來來往往的人羣,真的有一種仙人俯瞰人間的錯覺。

而這仙人的感覺,是權利和地位就能給的,何須去修仙。

林牧府的馬車又出現了,須彌翩若站在林葉身邊看着,表情有些玩味。

他說:“這些人一會兒都不願意等了麼?林牧府才從臻元宮回來,就要把他帶到城外去殺。”

盯着林府的律衛送消息說,有人從林府的後院進去,沒多久,林牧府就上了馬車,一路往南武門這邊過來。

能讓林牧府這樣身份的人,一點都不耽擱的出城去,那足以說明分量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