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被分管此事的官員交代下去,手下的人可能又交代下去,最終真正去查實糧倉物資的,要麼是偷懶了,敷衍了,要麼就是,連他們都可能是被收買的人。
“陛下。”
尹重體跪在那說道:“大將軍沒有五天的時間,最多三天……”
天子點頭:“朕知道,你退下吧。”
尹重體張了張嘴,被古秀今拉起來,示意他不要再多說什麼了。
尹重體知道自己罪責難逃,如果這次真的出了大事,作爲兵部侍郎,他第一個該死。
所以此時,他也只能把希望寄託在林葉身上。
林葉說他來想辦法,尹重體就盼着林葉真的有什麼辦法。
林葉沒有。
他出宮之後,龐大海在車邊等着,林葉搖頭示意自己不上車,想走走。
龐大海就趕着車在後邊跟着,遠遠的跟着。
城中百姓們的糧食問題,應該不必太操心,孤竹這幾年都沒有什麼天災,百姓們家裏其實都有些餘糧。
上次糧草鬧事,都是被人慫恿。
可一旦向百姓們要糧,那麼城中必出譁變。
陽梓城纔剛剛變成大玉的城,孤竹人才剛剛變成大玉的人。
喫飽喝足,平安無事,他們就是大玉的子民,天子就是他們的天子。
可一旦心慌了,覺得要完了,他們還在乎什麼大玉什麼天子?
不能從百姓們手裏借糧,城中原本那些富足的世家大戶,又早已被林葉搜刮乾淨,只怕再難刮出來一粒糧食了。
別說糧食被刮乾淨了,人都被剮乾淨了。
但城中一定有糧。
林葉一邊走一邊想着,原來糧倉的糧食,能呷ズ翁帲�
如果是叱鲫栬鞒牵莿屿o很大,百姓們不可能看不見。
這事需要瞞着,知道的越少越好,所以那麼多糧食不可能被明目張膽的叱龀峭狻�
還有就是,如果敵人算計好了,因爲沒糧天子就必須突圍返回雲州。
那麼接下來,叛軍就會立刻重新控制陽梓城,截斷天子的退路,如果城中沒糧食,叛軍指着什麼活?
所以糧食,就在這陽梓城裏。
林葉在大街上走過,低着頭。
一側的青樓裏,窗口也有人低着頭,一臉似笑非笑的看着林葉走過去。
“說是什麼百年不遇的天才,殺伐果決又心思縝密的大將軍……”
這人回身坐下,臉色帶着些得意。
“難道,他能變出來糧食?”
這說話的人看起來四十歲左右,面白無鬚,說話的聲音還有些特殊,行爲舉止又有些陰柔,讓人很輕易就能猜到,他大概不是個完整的男人。
他叫月晉中,確實是個太監,只不過在十年前就離開了孤竹皇宮。
說着話,月晉中看向坐在對面的那個人,發現那人根本沒有理會他的意思,而且眉宇之間似乎對他還有些厭惡,他便覺得有幾分無趣。
“梅先生。”
月晉中問:“你猜,那位大將軍此時在想什麼?”
被稱爲梅先生的人,是拓跋烈幕僚,他在拓跋烈身邊做事的時候,其地位更是爲幕僚之首。
十年前,北野軍的人都知道,梅先生因爲飲酒騎馬,不小心摔死了。
但那個時候,梅落烏就到了孤竹,開始爲拓跋烈籌执笫隆�
他來孤竹的另外一個原因,是因爲那時候拓跋烈的兒子拓跋寧休已經三四歲,到了開蒙的時候。
拓跋烈信任他,纔會把教導兒子的事都交給他。
梅落烏四十八歲,看起來面容比實際年紀還要大一些,兩鬢都已經斑白。
這十年在孤竹,他比在拓跋烈身邊還要累的多。
“梅先生?”
月晉中見梅落烏不理會他,忍不住有些氣惱了,他又叫了一聲。
梅落烏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你平時最喜歡做什麼?”
月晉中道:“我並無什麼嗜好,最多是喜歡聽聽戲,也不常去。”
梅落烏起身道:“月先生以後可以常去,最好每天都去,畢竟這陽梓城裏的戲,也沒多少天可以聽了。”
說完後起身下樓。
在樓梯口,青龍七宿的首領,上次宮中叛亂中,七個人中唯一活下來的【角】就等在那。
他見梅落烏下來,俯身行禮。
“先生,去哪兒?”
梅落烏回答:“去睡覺,找個安靜的地方。”
第404章 我也想
【角】抬頭看了看天空,太陽有些刺眼,他往旁邊牆影處挪了挪。
梅落烏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可是眼神裏那種輕蔑卻還是露出了一二分。
【角】似乎明白過來什麼,於是又從暗影處回到陽光下。
梅落烏道:“也不怪你,你歷來都是活在暗影裏,一時之間還不適應在明面裏活着。”
他一邊走一邊語氣平和的說道:“可你該明白,大將軍之留下你,就是想讓你從暗影裏走出來,你走不出,便是無用之人。”
【角】俯身道:“梅先生教訓的是,以後我會多注意。”
他問:“剛纔下樓的時候,梅先生讓月晉中以後多去聽聽戲,是什麼意思?”
梅落烏道:“若他不夠聰明,還能聽兩天,若他足夠聰明,他可能連明天的戲都聽不到了。”
【角】道:“我看月晉中這個人,頭腦還是有些的,不能算笨。”
梅落烏道:“我說的不是他。”
說完後就腳步加快的往前走了,似乎對【角】的反應,並不欣賞。
【角】眼神閃爍了一下,這種被人輕視的感覺令他不爽。
可他又知道,自己從暗影裏回到光明中,不能離開這個梅先生。
但他並不覺得梅落烏有多了不起,這些讀書人,總是喜歡裝模作樣。
說話更是會故意說的模棱兩可,以此來顯得高深莫測。
可實際上,也許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亂語什麼。
梅落烏似乎是感覺到了【角】在想什麼,回頭看了他一眼後說道:“若你不信,從今夜開始盯着月晉中,你自會看到。”
【角】連忙說道:“我確實愚鈍,不明白梅先生意思,不過我深信梅先生的話……”
不等他說完,梅落烏就繼續往前走了,只留下一句話。
“你還是去看吧,既然不信,何必說謊。”
這句話裏對【角】的不滿意,更濃烈了些。
【角】停下來,看着那越走越遠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他現在倒是真想看看,這個裝神弄鬼的梅落烏,到底是想讓他看到什麼。
夜很快到來,黑暗徽秩碎g的時候,大概沒有想到,人會用火光來抵抗它。
可是黑暗的本領也就那麼大,它無法連火的光亮都徽肿 �
它只是該來的時候會來,該走的時候會走,按部就班,沒有那麼多手段。
你怕它,它就變本加厲,你不怕它,學會了使用火,學會了使用其他釋放光明的手段,它便拿你沒辦法。
【角】站在暗影裏的時候,沒想這些,他只是覺得還是在暗影裏更舒服。
他習慣了這樣,不知不覺間喜歡這樣。
半個時辰前,他看到月晉中的馬車回來,這院子裏就再也沒有人出去過。
半個時辰沒有讓他失去耐心,因爲他本來就是一個最懂得如何隱藏,也最懂得如何忍耐的人。
他所學的一切,都和隱藏忍耐這四個字有關。
可是當過了子時,他已經足足在黑暗中藏身超過兩個時辰,月晉中家外邊始終沒有動靜,他的耐性也還是有些動搖,看着那座宅子,他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很輕,但很濃。
梅落烏話裏的意思,不就是說林葉會查到這個月晉中嗎?
看來,林葉沒有梅落烏預想的那麼聰明。
此時的林葉已經快要離開了,而不是沒來。
月晉中回到家裏的時候,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他也沒覺得這麼快就會有人找上門。
可是當他走進客廳的時候才察覺到不對勁,因爲林葉就坐在他家客廳裏,喝他的茶。
月晉中的第一反應,扭頭就走。
一轉身,看到了門口站着一個肚子很大的禿頭,應該是個僧人,但絕對不是個正經僧人。
僧人確實也不都是慈眉善目,可這個胖和尚的樣子非但和慈眉善目無關,更像是剛剛把妖魔鬼怪的腦袋揪下來當玉米啃了似的。
月晉中的第二反應是跳窗,然後看到窗口坐着一個老者,看這老者的裝束,大概就是個江湖騙子。
他的第三反應是衝破屋頂,抬頭看的時候,房樑上也坐着個人,手裏把玩着一把匕首。
門口的是花和尚,窗口的是天機先生,房樑上那個是沐流火。
花和尚從門外走進來對月晉中說道:“最好別叫,你知道喊出聲的唯一結果,就是你會更慘一些。”
月晉中陪着笑臉說道:“幾位好漢可是圖財?如果是的話,我家裏還存了些銀子,只要不傷和氣,銀子儘管拿走。”
天機先生坐在窗口回答道:“謝謝,拿完了。”
有點客氣,但不多。
月晉中一怔。
他忽然間向旁邊衝出去,在花和尚一把抓向他的同時,把他的長衫脫了。
下一息,沐流火的匕首就頂在月晉中的脖子前邊。
再下一息,月晉中的下巴就被摘掉,然後他的兩根腳筋被花和尚直接挑斷。
花和尚蹲在月晉中身邊問:“現在給你把下巴掛回去,你能保證不喊嗎?”
月晉中不停的點頭,但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點頭。
也許還不如這樣,被摘了下巴,疼的想喊也喊不出聲音,不想說什麼,也可以不說。
下巴被接回去,月晉中疼的哼了幾聲,確實沒敢大聲喊。
花和尚抓着他的頭髮,把他拖拽到了林葉面前。
“不必僥倖。”
林葉語氣很冷淡的說道:“查到你並非多難的事。”
如果糧倉不出事,沒人會想起來查查這十幾年來,孤竹皇宮裏出去過什麼人。
當然,這也不是正常人隨隨便便就能想到的事。
林葉想到了糧食不可能離開陽梓城,進而想到了誰能最合適又最有用的配合拓跋烈的計策。
十幾年前孤竹這邊就已被拓跋烈逐漸收買控制,那麼最合適配合他的人,只能是孤竹國君信任的人。
沒有什麼人,比太監更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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