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33章

作者:知白

然後鐵筷飛出去,每一根都能命中,他看不見,可沒多少人能比他更準。

當年在無懼營的時候,他一張弓一壺箭,無數次救下同袍的命,也無數次把敵人送進地獄。

可現在的他,非但眼睛看不見了,右臂也受過重傷,難以再拉開硬弓。

他還有左手,那些鐵筷,就是他的羽箭。

一個潑皮才翻過院牆,還沒來得及發狠,一根鐵筷迅疾打入他的頭顱。

鐵筷從兩眼之間打進去,從腦後打出來,半截筷子上染了血,那人連哀嚎都沒有就撲倒在地。

“又想起當年!”

瘸子守在瞎子身側,左手的柺杖拄地面支撐身體,右手的柺杖前端竟然是一把短刃,有人靠近,就被他一拐戳死。

“當年殺的可是婁樊人!”

瞎子一邊出手一邊喊:“比如今殺的爽快。”

瘸子一拐戳進敵人胸膛,抽出的那一刻,血噴了他一臉,他卻渾不在意,反而更加振奮起來。

下一息,拐刀又刺進了另一個敵人的咽喉,瘸子大聲說道:“在我看來,沒什麼區別,當年我們殺敵是爲了護着同袍,今日是爲了護着兄弟,都一樣!”

瞎子微微一怔,點頭:“你說的對,都一樣。”

林葉回頭看到這一幕,再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這樣的兩個人,真的會是害了無懼營的叛徒嗎?

就在這時候,被劉輝煌驅趕着的潑皮再次衝上來,沒了鐵釘也沒有了噴火的林葉,在一羣人靠近的瞬間,猛的把傘往前一推。

傘面竟是反方向張開,傘骨全都伸了出去,每一根傘骨都那麼鋒利。

四五人被傘骨刺中,連連後退。

此時門外已經守不住,雷紅柳一把抓了林葉的腰帶向後退出去:“從後院殺出去,別回來了!”

她喊完一聲把林葉往後甩出去,一個人站在門洞裏,進來一個被她放翻一個,門洞裏倒下去的人,迅速的多了起來。

那一身紅裙的妙曼身姿,在門洞這方寸之內,便是萬夫莫開的大將軍。

然而潑皮的人數實在太多了,正門進不來人,還有無數人翻牆進來。

後院進來的人更多,嚴洗牛雖然有功夫在身,且還蠻力極大,可他的極限也只是應付二十人左右同時圍攻。

一個不小心,被敵人偷襲得手,長刀在他背後劃出來一道長長的血口。

這些潑皮不善用刀,且氣力不足,若是邊軍的人一刀從背後砍中敵人,連脊骨都能斬開。

嚴洗牛疼的喊了一聲,回身一棍掃在敵人的太陽穴上,直接把人打的橫翻在地。

可下一刻,又一刀劈在他肩膀上,那潑皮握着刀狠狠往下發力,刀身在嚴洗牛肩膀裏一點點往下切。

破空之聲出現,一根鐵柺飛過來,正中敵人面門,把人撞翻出去。

“死胖子,過來這邊背靠背殺敵!”

瘸子扔掉了左手的柺杖,只能是一隻手扶着瞎子的肩膀繼續廝殺。

這一刻讓人有些恍惚,因爲他們來的時候,是瞎子手扶着他的肩膀亦步亦趨。

“現在我是你的拐了。”

瞎子手裏已經空了,一根鐵筷都沒有了。

林葉一傘將靠近的人打翻,轉身回來把傘遞給瘸子:“先撐着。”

然後拉了瞎子到他身後:“別亂動!”

在這一刻瞎子愣住。

他腦海裏一下子就湧上來以前在塞外廝殺的畫面,他受了傷,他的校尉一把將他拽到身後,也是這樣喊了一聲。

“別亂動!”

林葉在他身前阻擋敵人猛衝,那些潑皮沒有什麼章法,可是人實在太多。

而此時林葉,渾身劇痛。

辛先生說過,幾日之內,不許他發力。

這少年的身上全是汗水,衣衫都已經溼透,此時的他每一次發力,身上的肌肉都在撕裂一樣的疼。

“你受傷了?”

瞎子敏銳的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問了一聲。

林葉:“沒有!”

瞎子伸手想去拉林葉回來,不想讓這少年爲保護他而拼死。

手觸碰到了林葉的後頸,手指尖上傳來的觸覺,讓他顫抖了一下。

林葉脖子裏戴着一根紅繩,瞎子停頓片刻後,雙手抓着紅繩摸索起來。

也就是在這一刻,瞎子似乎癲狂起來:“沒錯,沒錯的,瘸子你沒有看錯的!”

林葉心裏一驚。

“你是無懼營的後人,你果然是無懼營的後人!”

瞎子在林葉身後嗓音發顫的喊着。

林葉只是稍稍停頓了一下,就繼續咬着牙阻擋那些潑皮,他沒有問,雖然他此時幾乎忍不住的有無數話想要問。

可就在他一腳把面前敵人踹開的時候,丹田之中忽然劇痛無比,疼的身子立刻沒了力氣。

瞎子手裏還攥着紅繩,感受到林葉往下倒,也聽到了陣陣破空之聲。

於是,毫無猶豫,瞎子撲在林葉身上。

亂刀落下。

“死瞎子!”

瘸子回身看到這一幕,嘶吼一聲。

雷紅柳聽到喊聲回頭,立刻抽身回來,將圍着的潑皮盡數擊退,一把拎着林葉,一把拎着瞎子,疾掠回屋。

她把人放在地上,見嚴洗牛險象環生,又立刻衝了回去。

“爲什麼救我?”

躺在那的林葉汗出如漿,他有無數個問題要問瞎子,可最終問出來的卻不是他一直想問的那些。

“崽兒……咳咳。”

瞎子咳出來幾口血,抬起手,顫抖着伸到林葉臉上,那血糊糊的手在林葉臉色留下了一道道血跡。

“你是無懼營的崽兒啊……”

那雙粗糙的手仔仔細細的摸過林葉的臉,再小心翼翼,也控制住不的顫着。

“崽兒啊……我摸不出你像誰,兄弟們的樣子我明明都記得呢,一個我都沒敢忘,我爲什麼就摸不出你像誰?我怎麼就摸不出你像誰呢……”

第34章 你也就這樣

渾身是血的瞎子抬起手摸索着,他似乎是想拉起來林葉的手。

可此時林葉因爲丹田劇痛,身上一點兒勁兒都沒了,別說抬起手,說話的氣力都跟不上。

似乎全身力氣都隨着毛孔裏冒出去的汗流失了,他抓不回來。

瞎子的手順着林葉的臉摸下去,手在林葉衣服上留下的痕跡,是他的追尋。

“崽兒,你記住啊,要記住,死死記住,如今無懼營裏活下來的,沒有一個不是該死的。”

“崽兒啊,瘸子說他看到你脖子掛着的那紅繩兒了,我一開始還不信,挺好的……挺好的,無懼營有後。”

瞎子總算是摸到了林葉的手,死死的攥住,那般用力,彷彿是落水的人在最後時刻,抓住了一塊漂浮的木板,鬆手了,他就會跌入地獄。

林葉疼的嘴脣都在顫,臉上的汗珠大顆大顆的流着,這種感覺,比他被辛先生開竅的時候還要痛的多。

辛先生說,你若亂動氣力,就可能導致身體殘廢,甚至可能傷及性命。

林葉不是沒把辛先生的話當回事,可他是婆婆教育出來的孩子。

倔強,固執,認死理,有些時候不討人喜歡,可受人尊敬。

婆婆說,這世上有三件事不可辜負,前兩件事若辜負了,大概會遺憾許久。

一爲美食,一爲美色。

她說啊,如果遇到了好喫到哭的美食,別說是沒喫到,她就算喫的少了,後半生回想起來也會跺腳後悔。

她說啊,遇到了漂亮到讓人眼前一亮的人,不管男女,她都是要多看幾眼的,甚至還會偷偷追着人家看,覺得賞心悅目。

當年丈夫和她一起逛街的時候,她總是拉着丈夫追在人家漂亮小姑娘後邊看,反而是他丈夫臉紅,拉着她不讓她繼續跟了,她不聽,除非是遇到了美食。

漂亮的人可以讓她多走幾步路,而美食,讓她走不動路。

所以林葉總是想,婆婆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天下第一可愛的女孩子,因爲婆婆老了之後,是天下第一可愛的婆婆啊。

婆婆說,前兩件事辜負了是後悔,第三件事若是辜負了,大概會下地獄,要麼身入地獄,要麼心入地獄。

這三件事,是爲良心。

林葉當然知道自己身上揹負着血海深仇,也當然知道自己應該好好珍惜這條命。

他當然可以不來,只那血海深仇四個字做理由,大概也能說動心中的良心吧。

可他還是來了,他是婆婆的幺兒啊,他不能丟了婆婆的體面,死也得護着。

他不要那守善庫了,可他是守善人。

瞎子還攥着林葉的手,他能感覺到,林葉身上好像都快沒有體溫了。

他問:“崽兒,你是受傷了?流血多不多?我現在鼻子裏都是血腥味,我聞不出是不是你受傷了,你告訴我,是哪裏?”

林葉疼的哆嗦,積攢了一會兒力氣才勉強回了幾個字:“我……沒有。”

“你身上爲什麼這麼涼?”

瞎子像是思考了片刻,然後強撐着爬動,他抱住了林葉。

“死瘸子,他是咱無懼營的崽兒!”

瞎子喊。

正屋外邊,瘸子的柺杖沒了,被人搶走不知道扔去了什麼地方,瘸子手裏還有一把傘。

眼看着嚴洗牛也受了傷,之前扔出去一根柺杖的瘸子,想把這傘也扔出去幫嚴洗牛砸翻一個敵人。

可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瞎子的喊聲。

“他是咱們無懼營的崽兒!”

瘸子手裏的傘,就沒能扔出去。

這傘是咱無懼營娃兒的傘,怎麼能扔呢。

就這一愣神的時候,有個潑皮從他背後上來,一刀捅進了他的後背,瘸子疼的身子都繃直了。

可他骨子裏的悍勇在這一刻爆發出來,當年他身負重傷,被兩個婁樊斥候按住,一個要拿刀捅他的腰,一個按着他。

他只猶豫了片刻,就任由那把刀捅進來,然後一口咬住了面前敵人的咽喉,硬生生把對方咬死了。

所以此時的瘸子,一回身,張開嘴樂了樂,那滿嘴的血把捅傷他的潑皮嚇了一跳。

下一息,瘸子一把摟住那潑皮,狠狠咬住脖子,用力撕咬向外一拉,脖子上一大塊血肉被他咬了下來。

啐掉嘴裏的肉,瘸子又咧開嘴樂,嘴裏的血更多了。

“上次敢捅我腰子的人,也是被老子咬死的,你們這羣小混混,比起婁樊人可差得遠了。”

他用傘撐着自己不倒下去,後腰上,血像是溪流一樣順着衣服往下淌。

“瞎子!”

瘸子搖搖晃晃的喊:“這娃兒是誰的啊,我……咳咳,我過不去了,你替我多,咳咳……多交代幾句。”

話剛喊完,又一個潑皮衝上來,一刀砍在瘸子的後背上,瘸子終究是撐不住了,撲倒在地。

他趴在那,還喊:“替我多交代幾句啊,咱無懼營的娃兒,可不是沒人教,別讓他以後……受了欺負。”

潑皮上前,一腳踩着瘸子的後背:“喊他媽的什麼喊!”

他見瘸子手裏還攥着拿把傘,一腳把傘踢開,雙手握着刀柄狠狠往下一戳,長刀刺入了瘸子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