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那些藏青長衫立刻後撤。
江湖上的人,對這種煙霧一樣的東西當然不會陌生,大概不會是香粉,只能是毒粉。
那黑衣人拉了駱神賦一把,兩人翻牆掠了出去。
牆外遠處,駱驚鴻也在大口大口喘息着。
她前後左右,都有藏青長衫過來,這些傢伙一個個也戴着面具,比她手下的那羣悍匪更加冰冷,更加無情。
如果說,她手下的悍匪,被十年酷訓成了殺人機器,那麼這些藏青長衫,就是狩獵殺人機器的機器。
他們彷彿沒有生命,也沒有氣息,連面具下露出來的雙眼,都在反射着寒光。
“死!”
駱驚鴻嘶吼一聲,握緊長劍往外衝殺。
她看到了黑衣人救走她哥哥,她想喊,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下一息,駱驚鴻一劍斬落了一名藏青長衫的頭顱,可她還沒來得及把劍抽出去,另外四名藏青長衫同時向前,四把長刀捅進了她身軀中。
四人同時收刀,看都沒有再看一眼,轉身就走,去狩獵下一個目標。
他們非但不看駱驚鴻,連他們被殺的同伴也不看。
這個夜晚,註定了會有殺戮。
可是這個夜晚,註定了殺戮者不是殺戮者,狩獵與被狩獵,轉換的猝不及防。
碼頭那邊,一身長衫的莊君稽負手而立。
他看着那邊的殺戮,眼神有些複雜。
他的青鳥樓躲過一劫,他的兄弟們不必枉死。
這是好事。
這也讓他見到了,就算是再厲害的江湖客,又怎麼能在軍隊面前耀武揚威?
大街上,沉重的腳步聲逐漸走到一處。
一名青銅戰甲把手裏的人撕開後,他們身邊已經一個活人都沒有了。
六尊戰甲聚到一處,戰甲上的血液還在不停的往下流淌。
在他們六個停下來後,四周,各處都有號角聲響起。
一隊一隊的北野軍從外面八方匯聚過來,抬着屍體。
片刻後,這片空地上,屍體就堆積成了小山。
兩名士兵抬着一具屍體扔上去,那屍體沒有落穩,翻滾着又落下來。
屍體落地後,臉朝着天空,眼睛還睜着,可是月光已經照不亮他的雙眸。
安靜了。
夜,本該安靜。
第141章 哪有誰能一眼看清
夜風微涼,血腥散盡。
清水沖洗過的地方,竟是乾淨的連那麼重的殺戮都可以不留分毫痕跡。
第二天上街的百姓們,一定不會想到,這乾乾淨淨整整潔潔的街道,他們腳下踩過的地方,不只是被水洗過,昨夜裏也被血洗過。
那輛天水崖的馬車一直沒動,陳微微也一直都沒有下來。
這事他覺得與自己無關,與上陽宮無關,所以他下車與不下車,都無差別。
可不知道爲什麼,他忽然間覺得心裏緊了一下。
座師說過,這麼多年來,上陽宮一直地位獨特超然,且能穩如山嶽,是因爲上陽宮能守得住本分。
世人都說上陽宮連皇權都可不在意,哪還有什麼本分要守的。
還說我要是上陽宮弟子,連走路都甩着膀子橫着走,不然配不上那一身道袍。
連玉天子的加冕都需上陽宮主持,這天下還有什麼地方能比上陽宮更高?
陳微微也曾問過,上陽宮要守的本分到底是什麼,是制衡嗎?
座師說,制衡這個詞用的不準確,衡字很好,但制字不妙。
那一刻,陳微微就懂了,上陽宮要守的本分,是平衡。
平衡大玉的國撸胶饣蕶嗯c臣權,朝權與民權,甚至平衡法制與道德。
想到這,陳微微就自嘲的笑了笑。
原來這件事不是和他無關,只是他自己還以爲自己很重要。
座師不是昨日讓他來,不是明日讓他來,偏偏是今日。
爲何?
是送信。
能在這個層面的人,眼力哪有一個是弱的。
很多人都看得出來秩序樓和望鄉臺就是新城主手裏的兩把刀,青鳥樓不聽話,這刀就要動一動。
百姓們也總說,那麼多達官貴人富家大戶,都是命好而已,換我是他們,我會做的更好。
可百姓們不去想,這些人站在高處,可不僅僅是爲了俯瞰低處。
他們站在高處,就能看的更遠,知道的更多,最起碼,他們會比低處的人更早知道風從何處來。
而這些,是因爲他們懂得更多,會做判斷。
林葉在契兵營裏讓謝夜闌下不來臺,那麼林葉當然就成了謝夜闌立威的第一個目標。
這不是什麼多複雜的局面,不是什麼多精妙的設計。
只要明白這兩點,就能猜到青鳥樓出事,林葉就會出事。
所以陳微微來了。
只是陳微微自己不知道而已,他還覺得,座師是真的希望他在林葉萬一出了意外後,他能穩住契兵營。
原來……
陳微微自嘲的笑着。
原來,自己只是個送信的,座師給他佈置了任務,只是爲了安撫他的自尊。
在某個高處,藍袍神官聶無羈負手而立,他站在這裏已經許久。
他來,不只是看看,也怕真有個什麼萬一。
這個萬一不是林葉,當然也不是青鳥樓,而是他那個還有些單純的師弟陳微微。
若陳微微足夠成熟,足夠聰明,那林葉率軍出大營的時候,陳微微就不該跟着。
雖然自從十餘年前朝心宗殺過一位上陽宮神官之後,便再也沒人敢動這樣的念頭。
可若真的有這個萬一,一位藍袍神官死在這樣上不得檯面的廝殺中,那這雲州的局勢就又變了。
上陽宮是爲平衡而存在,也是爲平衡而出手。
若死了一位神官,那這平衡就會被守着平衡的上陽宮打破。
十餘年前朝心宗如果不是殺了一位神官,那平叛的事,只是北野軍的事。
可死了一個神官,上陽宮就必須有態度,所以那場殺戮中,雖說上陽宮八百白袍義無反顧,大禮教手刃雁北生,上陽宮再一次名震天下,實際上,上陽宮的損失也足夠大。
八百白袍弟子名揚四海,幾乎死傷殆盡,大禮教神官力斬朝心宗宗主,也廢了一身修爲。
那可是實力能在上陽宮內排進前五的絕對強者,損失一個,其影響都不可估量。
見此時失態已經平息,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不該發生的都沒有發生。
聶無羈在心裏鬆了口氣,再次看向那輛天水崖的馬車。
他若此時能過去,能方便說一句話,一定會勸一勸那位陳師弟。
你該自省。
這個自省,不是因爲今夜陳微微舉動的草率,而是因爲他到現在爲止,還沒有察覺到他爲何能入上陽宮。
若能察覺,能自省,大概他就不會那樣驕傲。
就在聶無羈轉身要走的時候,卻見在旁邊的房頂上,有個人在看着他。
一時走神,竟是沒能注意到那人是什麼時候到了的。
可聶無羈並不覺得懊惱,反而有些開心,因爲這也說明那個傢伙的實力又增進了。
林葉一躍到了聶無羈身邊,聶無羈笑着抬起手擺了擺,算是打過招呼。
林葉抱拳:“神官大人。”
聶無羈笑道:“你都已是將軍,不必這樣客氣。”
林葉道:“我以爲你今天不會來了。”
聶無羈道:“我這樣的人,滿身繁雜瑣碎,有什麼事,大概都會是我來。”
上陽宮對外的事,似乎都能見到聶無羈的身影。
這其實足以說明聶無羈的重要,但這也讓林葉替聶無羈覺得有些可惜。
滿身繁雜瑣碎,如何能靜心修行?
聶無羈這樣的人,若能把全部時間用來修行的話,大概已經在凡人目光都不可觸及之處。
聶無羈忽然問了一句:“你在替我可惜?”
林葉只是短暫沉默,便被聶無羈一眼看破了心事。
這可是個黑暗的夜,多多少少還是能遮住什麼,可卻遮不住聶無羈的雙眼。
林葉點頭。
聶無羈道:“那你覺得,我爲何不是在天水崖中閉關修行的那個?”
林葉搖頭。
聶無羈道:“因爲我心不定,我就是個好事之人,從小別人說閒話我就喜歡湊過去,街上有人罵街我就爬牆看,換句話說,我,就是個八婆。”
他揹着手,抬頭看天穹。
“臻天自有選擇,這選擇就是臻天賦予人的心性。”
聶無羈語氣平緩的說道:“有些時候我也替自己覺得可惜,若我能潛心修行,那我一定已經修爲很高了纔對。”
林葉又點頭。
聶無羈道:“都怪這天下光怪陸離過分精彩,修行,那如看天下有趣。”
林葉嘆了口氣。
聶無羈問:“還在替我可惜?”
林葉:“不是,只是感慨……你還真的是個八婆。”
聶無羈大笑起來,絲毫也不掩飾自己的心情。
“你看啊。”
聶無羈說:“我今天在這裏看到了許多無趣的事,比如殺戮,這就會讓我後悔,又去反思,自己是不是該潛心修行纔對,可今天也看到了你這樣有趣的人,我的八婆之心就覺得甚爲滿足。”
林葉道:“我哪裏有趣了。”
聶無羈道:“陰炙阌嫞诳酉莺Γ鍪滞狄u,心狠手辣,冷眼旁觀,這些事,都該是故事裏的反派才做的。”
林葉:“不客氣。”
聶無羈哈哈大笑:“你看,你就是這麼有趣。”
他說:“我覺得有趣開心,是因爲到現在爲止,你還不算是特別明顯的反派。”
林葉:“謝謝。”
聶無羈:“你這樣的人,若來上陽宮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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