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1066章

作者:知白

辛言缺點了點頭後問道:“各地兵力調動可都是安排妥了?”

寧未末道:“九成已經妥當。”

坐在他身邊的次輔姚新遠負責主持這件事,所以他自然而的把話接了過來。

“陛下,因爲之前也在各地散佈消息,說是朝廷五年之內必要對婁樊動兵,所以百姓們對於現在的兵力調動,並沒有什麼過度猜測,都覺得,只是爲了北征而做準備。”

辛言缺又點了點頭。

奉辦處裏的這些輔臣們,他們的腦子加起來能把這天下間所有事都算計的清清楚楚。

有些時候真是很奇怪,人啊,看起來明明沒有什麼區別,都是四肢軀幹加個腦袋,可有的人就是更聰明。

之前奉辦處已經給各地駐軍都下達了調令,把隊伍往各地上陽宮分座附近調動。

當然也給上陽宮各地分座發了通知,告訴他們要與各地駐軍密切聯繫,最好是能配合演練,以爲北征做好準備。

這件事,有好幾個層面的考慮。

其一,如此一來,各地駐軍的人就能熟悉上陽宮各地分座的修行者,從人數到境界,都能摸排出來一個大概。

其二,如此一來,各地上陽宮分座的修行者,尤其是那些實力比較強的修行者,就都在各地駐軍的密切注意之下。

其三,願意遵守朝廷調令配合軍方演練的,自然可以視爲可以爭取的人,在這件事的促成之中,也會排查出一些人是否真的存有異心。

其四,這些願意配合軍方演練的上陽弟子,將來真的會被調往北疆,就算不參加征討婁樊的戰役,也會留在冬泊傳教。

其五,上陽宮地位歷來超然,奉辦處此舉也是想試一試,朝廷對上陽宮的人到底有幾分的控制力。

這其中蘊含的意思其實還有更多,這五層比較重要。

寧未末這個人做事能得到太上聖君的認可,而且是很高程度的認可,那就足以說明寧未末的思趾芸膳拢踔量梢苑Q之爲天下第二可怕。

姚新遠作爲次輔,將自己能想到的事都和辛言缺仔細解釋了一遍之後,寧未末又適當的補充了一些,看似細枝末節,其實極爲重要。

辛言缺聽完之後也算滿意,因爲奉辦處這樣的做法已經是在盡最大可能的保護上陽弟子。

以前的上陽宮是一個多可怕的存在?

在歌陵城,奉玉觀是朝廷無權干涉的地方,但奉玉觀卻可以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干涉朝權。

在地方上,官府更加無權調動分座的上陽弟子,如果官府真的敢去下令,上陽弟子也真的敢把官府的人趕出去。

所以奉辦處現在的做法,就是一次最直接的試探,看看朝廷一旦真的開始下令,各地分座的配合程度有多高。

高的地方,自然就發力小一些,不高的地方,那兵力的調動也就變得更爲緊密一些。

“朕知道你們必然已經早就做過推測了,奉辦處的輔臣們,不管是在自己心裏做預演,還是湊在一起商討,必然是有過的。”

辛言缺看向寧未末問道:“朕想要一個實底,你們預測之中各地分座會有多少抵抗朝廷政令的?”

寧未末身子坐的更直了一些,語氣中透着小心的回答道:“臣等根據過往這些年對各地分座的認識確實做過推斷,也對各地調兵之後所造成的局面做過推演……臣等認爲,會出現較大波動的地方,應該不會超過總數的四成。”

辛言缺皺眉。

四成……那已經是很可怕的事了。

尤其是這四成之地,大部分都比較偏遠,百姓們的文化程度越低對於上陽的信仰也就越深,而朝廷,其實就是在和上陽宮在爭奪百姓的信仰。

四成之地都可能發生叛亂,對於這個還在恢復期的大玉來說可能真的就是一場浩劫。

而此時,寧未末給出了一句聽起來很冷血但又不得不讓人認可的話。

“都是偏蠻之地,總是會死一些人,但好就好在不是富庶之處,對大玉的影響已經是最低了。”

這話說的,就好像偏蠻之地的人命就不是人命似的。

然而這話放在這裏來說,就真的可以用一句……好就好在。

越是富庶之地的人就越是不可能出現叛亂,富庶之人不願意讓自己富庶的生活收到影響,真的發生叛亂,那好日子就真的沒了。

姚新遠接下來的話,更爲冷酷無情了些。

姚新遠道:“朝廷對於偏蠻之地的控制向來都薄弱,藉此機會死一批人也是震懾,自此之後,上陽在這些地方的影響就會徹底拔除,陛下再施以仁政,那百姓的信仰就會自上陽轉到朝廷。”

這些話聽他們說起來是那麼的平平淡淡,好像一點波瀾都沒有。

可是辛言缺卻似乎已經看到了,寧未末和姚新遠他們所說的偏蠻之地會是一個什麼血流成河的樣子。

所以他沉默。

他沉默不是因爲寧未末和姚新遠等人過於冷血,而是他在思考自己果然還是不適合做皇帝的人。

如果是太上聖君在的話,聽到寧未末和姚新遠的話大概還會覺得有些欣慰。

先誘使那些偏蠻之地的人叛亂,然後以果斷冷酷的方式將叛亂平定,再頒佈仁政,如此一來,民心便會回到朝廷這邊。

簡單來說,其實這還是給一個耳光再給一個蜜棗的法子。

萬變不離其宗罷了,只是這變的更爲高深也更爲殘酷。

“那……”

沉默了好一會兒的辛言缺最終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奉辦處可曾做過推演,最終,最終會死多少人?”

寧未末俯身道:“請陛下恕臣等無能,確實還沒有推算出來會有多少人牽連其中。”

辛言缺不再問什麼了。

因爲他很清楚,寧未末又怎麼可能沒有個大概的推測?寧未末現在不說,是因爲來自各地的反饋還沒到。

他也不好直接給出一個數字,萬一到時候出入太大他也不好解釋。

再過半年的話,辛言缺再問寧未末大概就會有個大概的答案了,可那個數字,不可能會小。

“朕……知道了,你們退下吧。”

辛言缺往後靠了靠,抬起手揉着眉角。

他忽然間想起來,自己在雲州的時候第一次見到林葉,還覺得林葉有些不夠直接不夠霸道,現在再看,林葉應該也是早就想到了會死多少人的人。

“做皇帝……累。”

等人都出了御書房之後,辛言缺才抬起手揉着太陽穴自言自語了一聲。

而此時,走在外邊的寧未末也是長長的舒了口氣,一邊走一邊用手揉着太陽穴。

“陛下大概是覺得心疼。”

姚新遠輕聲說了一句。

寧未末道:“陛下當然要覺得心疼,因爲那都是陛下的子民,作爲輔臣,你我本該也要覺得心疼纔對。”

他看向姚新遠,姚新遠並沒有回答。

“陛下累,咱們也累。”

寧未末一邊走一邊說道:“可是太上聖君定下的計劃,就是長痛不如短痛,既然要改善,那就直接從根處改善,而不是哪裏疼就往哪裏貼個膏藥……”

姚新遠道:“話是這麼說,可你我不就是暫時貼在這的膏藥嗎?”

然後他又自嘲的笑了笑道:“將來史冊上,寧公與我,怕是都不會有什麼好名聲。”

寧未末道:“倒也無妨了,你我,還排不到頭號去。”

姚新遠因爲這話而笑起來,笑的還是有些無奈。

“多少人命啊……”

笑完了,兩個在皇帝面前說話雲淡風輕又冷血無情的輔臣,同時自言自語了一聲。

第1080章 老實人認死理

嶽中旗是一個很老實的人,從他小時候他的老實就已經表現的很清楚很直接。

他表弟拿走他心愛玩具的時候,他也只是笑笑,不願意,卻也不阻止。

因爲母親說過,做兄長的就是要讓着弟弟,雖然母親也講不出做兄長的爲什麼就要讓着做弟弟的,但他還是記住了母親的話。

母親還告訴他喫虧是福,雖然母親依然講不出爲什麼喫虧是福,但他還是記住了這句話,所以從不與人爭長短。

進入上陽宮之後,座師告訴他說修行其實是一種自我完善的過程,是爲自己,唯有自我完善才能去完善他人。

他又記住了。

他的理解是,當自己不行的時候就沒資格去指點別人。

其實座師想告訴他的是,修行和道德一樣,如果你自身的道德不夠高尚,那你就不能去譴責別人道德不夠高尚。

但不管他記住的是什麼,他還是在一如既往的踐行着自己給自己定下的規矩。

比如做兄長的一定要讓着做弟弟的,當初進奉玉觀修行的時候他其實也被選中,與他競爭的就是表弟,於是他放棄。

後來表弟成了大禮教神官想把他調入奉玉觀做司禮神官,可他覺得以自己的德行和修爲都還不夠,於是拒絕。

再後來小如意城這邊空缺了一位司座神官,沒有人願意來這種閉塞艱苦的地方。

他表弟說要不然你去吧,你在那邊積累幾年的功德之後就可以名正言順的來奉玉觀了。

於是他來了。

可是幾年後,他的表弟因爲在北疆與朝心宗宗主雁北生一戰之後身負重傷。

他在小如意城的事就被人遺忘了,但他並沒有怪過任何人,他覺得,可能是自己積累的還不夠,不然的話爲什麼沒人記得自己?

只要自己的功德,修行,都達到了一個極高的地步,那自然不會被人遺忘。

他老實,可老實人往往還有一個特性……認死理。

他認準的道理,哪怕是他的座師也不好改變,就比如他當年有機會進奉玉觀修行的時候,座師說你不必謙讓,該去爭取的就要去爭取,他的回答是……我娘說過,做兄長的就是要讓着做弟弟的。

又三十年後,嶽中旗帶着他幾名弟子離開小如意城,用了十幾天的時間走到了青州州府所在,這裏就叫做青州城。

青州城裏的上陽宮分座自然規模很大,這分座裏有上千弟子,個個都眼高過頂。

所以當穿着一身帶補丁迮鄣膸[中旗帶着幾個一樣穿着帶補丁衣服的弟子來到分座的時候,連當值看門的分座弟子都以爲他們是騙子,竟然敢騙到上陽宮來了。

那弟子用一種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們,沒說話,可眼神裏的意思就已經很清楚了……你們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冒充上陽弟子?

當嶽中旗取出他的司座神官信物,那弟子檢查了足足五遍依然覺得有可能是假的。

於是他沒有把這件信物還給嶽中旗,而是帶着信物去見了他的座師,他的座師在檢查之後確定是真的,出門看了嶽中旗一眼後也覺得可能是假的。

於是,這個信物又到了青州分座司座神官莫故里的手中,莫故里仔細看了許久,也回憶了許久,終於想起來小如意城確實有一座規模很小的分座,小到他已經忘了。

當年之所以要在小如意城那樣閉塞清苦的地方建一個上陽分座,就是因爲那裏的百姓愚昧無知。

可是,上陽宮,卻把上陽宮的一座分座給忘了。

莫故里親自迎接出門,因爲在他看來,一位能在那般艱苦的地方堅持了三十年的老修士值得尊敬。

到了門外的時候,莫故里看到來的人都穿着滿是補丁的上陽宮迮劬豌蹲×耍呐略诔鲩T之前,弟子已經稟告說來的人看起來就像是假的,因爲上陽宮的人又怎麼可能會那麼不體面?

見到他才知道,這不體面究竟是多麼不體面。

嶽中旗身上的那件迮凵线呏辽儆卸畮滋幯a丁,看起來更像是一件百衲衣。

不久之後,在青州分座弟子們詫異的目光注視下,來自小如意城的同門一臉羞愧的走進分座大門。

是啊,小如意城來的人是真的覺得羞愧,看着青州分座的弟子們一個個光鮮亮麗的樣子,他們沒有去想爲什麼自己沒有那樣的衣服,而是自責自己應該是給上陽丟了臉。

什麼樣的人教出什麼樣的弟子,嶽中旗的老實影響了小如意城的所有上陽弟子。

等到了喫飯的時候,更是把從小如意城來的弟子們都給驚着了。

嶽中旗連連搖頭道:“爲了接待我們,怎能如此奢靡?”

他哪裏之道,平日裏青州分座的人就是這麼喫飯的,比以往,其實也只是多了一兩個菜而已。

聽到他近乎於懺悔般的聲音,青州司座神官莫故里有些難堪,而青州分座的弟子們卻無人覺得這是奢靡,甚至無人深思,他們全都在內心之中嘲笑着小如意城來的同門,身爲上陽弟子怎麼能如此土鱉?

他們覺得小如意城的同門給上陽丟人了,而小如意城的上陽弟子也是這麼覺得的。

他們坐在那滿滿一桌子山珍海味面前,人人侷促不安。

嶽中旗甚至想起身告退,他覺得喫這些東西簡直是對他修行的一種折磨。

可是莫故里說,如果不喫也是浪費了,這句話擊中了嶽中旗的內心,於是他只好惴惴不安的坐下來。

喫這樣的山珍海味,他的弟子們覺得真好喫啊,可是還要小心翼翼的隱藏起來自己覺得好喫,而嶽中旗只覺得難以下嚥。

喫飯的時候,嶽中旗提到了想去奉玉觀看看。

莫故里問:“師兄何故要去奉玉觀?”

嶽中旗回答說:“代觀主派人來送信,說是朝廷準備取締奉玉觀,我打算去看看,去問問朝廷這是爲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