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太上聖君還講了許多關於種田的事,比如各種莊稼應該在什麼時節播種什麼時節收穫。
林葉聽的津津有味,雖然這些事他都知道,可這些知識從書本上看來的和聽父親親口講述的,又怎麼能一樣呢?
說着說着,話題自然而然就到了關於上陽宮。
“上陽宮的事想辦好不難,但也不是一點危險都沒有。”
太上聖君坐在屋脊上顯然不是很舒服,也覺得有些累,林葉剛纔說過要回屋去聊,但被他否定了。
也許這樣坐在夜空下的屋頂上聊聊天,也是對彼此過往空白處的一種填補。
林葉是何其需要啊,太上聖君何嘗不是呢?
“其實處置上陽宮的事,歌陵最容易,奉玉觀說是上陽宮的根本,但常年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所以還不敢太過放肆。”
“在我之前,朝政混亂了那麼多年,那些權臣個個都敢禍亂超綱,但就是沒有人敢挑釁上陽。”
太上聖君看向林葉問道:“爲什麼?”
林葉回答:“信仰。”
回答的很簡單。
太上聖君知道林葉的意思,上陽可不是那些權臣的信仰,而是百姓們的信仰,你可以動百姓們的很多東西,但信仰這種事最好能不碰就別去碰。
當一個宗門成爲許多人的信仰的時候,那麼這個宗門隨時隨地都能發動叛亂。
郭戈鳴劉廷盛雄踞一方說反就反,可實際上他們並不難對付。
上陽宮若是說反就反的話,指不定會有多少百姓站在他們那邊。
越是距離權力中心遠的地方,宗教信仰的影響力就會越大。
越是偏遠愚昧的地方,這種信仰之力帶來的可怕反應也會越大。
奉玉觀始終都在朝廷身側,始終都在太上聖君的注視之下,況且,奉玉觀內還有那位老掌教在,誰也不敢太過放肆。
但別的地方呢?就拿雲州的天水崖來說,連當初身爲一方霸主的拓跋烈都不願意和天水崖關係破裂。
哪怕是對一個司座神官艾悠悠,拓跋烈也是禮敬有加。
所以真的要對上陽宮下手,那拿下奉玉觀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困難會在地方上持續爆發出來。
“是啊,信仰……”
太上聖君道:“奉玉觀這邊爲什麼要等着陳微微入魔?就是因爲哪怕現在朝廷權重,也不敢直接毫無緣由的朝着奉玉觀下手。”
“奉玉觀成爲魔觀,人人修行魔功,爲此不惜吸取人的血氣,這種事足以把奉玉觀的名聲毀掉。”
“所以拿下奉玉觀的時候,各地上陽宮分座一旦得知消息,就輪到他們沒理由造反了。”
林葉點頭:“是。”
朝廷滅奉玉觀是以除魔衛道之名,那身爲道法本源的上陽宮又有什麼名義來對抗朝廷?
這個開頭一旦有了,接下來就是名正言順的在整個大玉之內徹底清查上陽宮內部有沒有其他魔教弟子潛伏。
打開奉玉觀這個口子,然後從這把手直接伸進上陽宮內部。
那時候朝廷可就是站在道德與大義的高度,上陽宮如果哪個分座敢直接抗拒,那朝廷就能更爲名正言順的說……抗拒之地,如奉玉觀一樣已被魔宗滲透控制。
想到這些,林葉忽然間又醒悟過來一件事。
他看向太上聖君問道:“二十幾年前,那位率領上陽宮八百白袍弟子遠赴北疆剿滅朝心宗的大禮教神官……”
林葉還沒有問完,太上聖君就點了點頭:“是。”
他看向林葉解釋道:“其實這件事,也有兩個可能……”
林葉此時已經猜到了。
這位大禮教是爲降妖除魔而身負重傷,當時他到底是因爲自保而不得不吸收不死魔功內勁來延續生命,還是在與雁北生交戰之際就對不死魔功動了貪念,其實已經無法知曉了。
但這位大禮教神官帶着不死魔功的內勁回到奉玉觀,就爲現在的事埋下了伏筆。
當時老掌教的心思,肯定是要想盡辦法的救人。
然而陛下的心思就不一樣了。
這位大禮教有功,當然是有功,誰也不能否認他的功勞,所以陛下當時也要想盡辦法的救治他。
但是當得知無法徹底根除不死魔功的時候,太上聖君就已經有了別的想法。
所以哪怕沒有陳微微,也還有那樣一位大禮教……
修行了不死魔功之後,老掌教讓這位大禮教在後山閉關,沒有老掌教的准許,不能離開閉關之地。
所以這位大禮教的性情越發的偏激起來,況且修行不死魔功本就會讓人心性大變。
林葉道:“他後來死……”
還是話說到一半,太上聖君就給出瞭解釋。
“他後來死,是因爲我覺得陳微微比他要好用。”
太上聖君解釋道:“那位大禮教雖然也修行了不死魔功,且後來心性大變,但他終究是大玉的功臣,是上陽的功臣。”
林葉其實剛纔問到的時候,已經有所猜測。
這位大禮教是功勳之人,哪怕之後對外宣稱他修行不死魔功,爲了修行而吸收人的氣血,吸收別人的修爲之力,可他終究是有功勳的。
如果非要以他爲突破口也不是不行,但在名聲上就會顯得沒有那麼正義了。
總是會有人說,朝廷連有功之人都不放過。
百姓之中也會有不少心善但眼界又沒那麼高的人會覺得,哪怕救不了他,還不能把他關起來嗎?何必要殺他?
連殺他都會有人提出質疑,以他爲突破口來拿下奉玉觀那自然就會有更多人質疑。
當陳微微這個天選之人進入太上聖君的眼裏,一切改變也就順理成章起來。
“是啊,他就是個天選之人。”
太上聖君看向林葉:“在我後來知道此人曾在雲州武館內,被朝心宗的血鬼盯上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比那位大禮教會好用。”
林葉道:“那件事,他也算無辜。”
“無辜?”
太上聖君微微嘆息一聲:“我還以爲,你不會因爲與陳微微有同門之情而影響判斷,看來,年輕人終究還是有些單純。”
林葉看向太上聖君,一時之間沒有馬上就明白其中意思。
他的智慧已經足夠接近於妖孽,可他在對人心的理解上終究還是比太上聖君差了些。
太上聖君看向林葉說道:“據你所知,當時的情況是什麼?是陳微微獨自一人被那血鬼盯上了,還是在場還有別的什麼人?”
林葉道:“當時他因爲犯錯而受罰,被師父嚴洗牛罰去那裏閉關自省。”
太上聖君笑了笑道:“那,最初發現那禁閉之處的人是不是他?”
林葉微微搖頭:“記不太清楚了。”
太上聖君道:“如果當初最早發現那個地方不對勁的人不是他,那血鬼爲什麼不選第一個發現那地方的人?”
“就算是在當日,陳微微也不是孤身一人在後院,如果你要解釋說血鬼到了不得不做選擇的時候,爲什麼非的是陳微微?”
太上聖君的連續發問,讓林葉不得不謹慎思考起來。
然後他才醒悟,原來自己還是會因爲與陳微微是同門而影響了冷靜的判斷。
那是因爲,從一開始林葉就把陳微微放在了一個受害者的位置上了。
太上聖君道:“你師父師孃心疼他,也是因爲他可憐的身世導致,讓你師父師孃從一開始就沒有仔細去思考過這件事,爲什麼就非的是陳微微被血鬼盯上了?”
林葉默然無語。
“第二件事。”
太上聖君道:“陳微微隨他座師北上進冬泊,他回來之後是怎麼說的?”
林葉道:“大意是……他座師其實早就看出來他被種下了不死魔功,但心生貪念沒有說出來,想培養陳微微爲不死魔功的器爐,最終吸收魔功爲己用。”
“後來,陳微微的座師在臨死之前感悟,將這些事全都告訴陳微微了……”
林葉說到這的時候看到太上聖君似笑非笑的表情,所以就沒能繼續說下去。
太上聖君道:“這些話都是陳微微回來說的,可有人證?那自然是沒有的,因爲那種情況又怎麼可能會有人證?”
林葉道:“當時的陳微微,也許還不會那麼偏激……”
太上聖君道:“他是怎麼敢回來的?回到上陽宮奉玉觀,在老掌教面前坦承自己身負不死魔功?爲什麼要坦承?”
林葉道:“以坦承來換前程。”
太上聖君道:“他能在老掌教面前坦承,他難道不難在他天水崖的座師面前坦承?”
林葉一驚。
他剛纔想否定太上聖君猜測的地方,是陳微微的座師在臨死之前向陳微微說明了一切,這其實有些合理,不一定就藏着什麼見不得人的祕密。
可是當太上聖君提起陳微微敢回奉玉觀向老掌教坦承自己修行了不死魔功的時候,林葉的內心之中也不得不產生了動搖。
太上聖君語氣平和的說道:“你可以只把這當做我的推測,並不一定就是真的,但只要有可能,那就沒準是真的。”
“陳微微的性格如此,那會不會是他在被天水崖座師選中之前,就是天水崖派人來探視關於朝心宗餘孽之事的時候,他就坦承了自己被血鬼注入魔功的事?”
林葉不能隨意反駁。
太上聖君繼續說道:“又或者,一開始他沒有坦承,但他在得知自己被天水崖選中的那一刻就明白,隱瞞必然會被處死而不得不坦承一切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陳微微所說的,是他座師一早就發現了魔功存在所以才故意培養他,就變成了他以魔功不死來誘惑那位座師。”
“這就造成了另外一個結果……不是那位座師在年紀輕輕的陳微微心裏早早種下心魔,而是年紀輕輕的陳微微在那位座師心裏種下了心魔。”
太上聖君看向林葉:“只要你冷靜,不先入爲主的認爲陳微微就是個可憐人,這些事,你該早有思考纔對。”
他看着林葉認真的說道:“那就不妨再做一個更大膽些的推測……陳微微的座師,究竟是怎麼死的?”
林葉心頭一震!
太上聖君道:“修行不死魔功就能吸人氣血和內勁……對於那時候的陳微微來說,一個重傷未死的司禮神官可真的是有誘惑。”
說完這句話後太上聖君又補充道:“當然,這些只是我的猜測,不過我一直在想另外一件事……陳微微座師在冬泊被圍攻,是誰出賣了他?”
第1078章 終有不同
太上聖君的所有推測林葉都不能直接反駁掉,雖然他對陳微微的判斷本來就是少年心中便滿是惡念。
可也不知道爲什麼,在太上聖君推測這些的時候林葉本能的想要反駁。
所以林葉也在想,是不是自己過於僞善?
太上聖君的分析不一定就是真的,但他的分析也不一定就是錯的。
所以坐在屋脊上的父子二人,在這一刻都沉默了下來,不是沒話說,而是都需要給對方一點時間重新整理思路。
太上聖君會按照林葉的思維方式去再想想,林葉也會按照太上聖君的思維方式去推測。
兩個人在屋脊上坐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太上聖君確實有些堅持不住的時候纔下來。
而那兩位遠遠看着他們兩個的女子,在看到太上聖君終於願意下來的時候也總算鬆了口氣。
其實,如果不是因爲林葉的話,太上聖君根本就沒有必要因爲陳微微這個人而去說那麼多的話。
那是一個完全不值得他浪費這麼多力氣的人,哪怕陳微微在計劃之中確實處於很關鍵的一環。
在不同層面的人認知之中自然有不同層面的對手,陳微微顯然還沒有達到被太上聖君稱之爲對手的層面。
這個世上的人很複雜,但真的要想做個區分的話其實也簡單。
比如正邪,善惡。
這只是簡單區分,和層面無關。
任何層面都有正邪都有善惡,但往往越高處的越模糊越低處的越清晰。
不是沒有,而是直觀。
因爲能有上面的人模糊下層的人清晰這番感慨的,也一定是在低處的人,模糊,也許只是因爲看不到。
底層人的善惡之分是那麼的顯而易見,比如在同一個工坊做事的人,有的人手快些有的人手慢些,手快些的人自然賺的多些,手慢的人自然就拿的少些。
其實這是很公平的事,可若是心術不正的人就會覺得這不公平,於是便心懷怨恨,手慢些的人因爲自己拿的不如別人多,跑去給手快些的人下毒也幹得出來的。
且,時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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