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1036章

作者:知白

“他有責任。”

古秀今微微一怔,以他的聰明都沒能在一時之間反應過來陛下這四個字說的是什麼意思。

大概過了兩三息之後他才醒悟,又沉思了片刻才點頭:“是。”

他剛纔總是在想,老陳這樣的人只是不討喜但又怎麼可能會犯錯?

可辛言缺的這四個字卻把古秀今點醒,讓古秀今醒悟過來老陳確實犯了錯。

陳微微是現在這個性格,老陳有一定的責任。

辛言缺道:“你知道,不是因爲朕不喜歡他所以才說他有責任。”

古秀今道:“本來臣覺得他只是過於木訥老實,聽了陛下剛纔的話臣明白了,如果說人這一生都有個啓蒙的先生,那毫無疑問是父母。”

“老陳在雲州的時候太老實,太老實不是誰都可以欺負他的理由,但太老實,會讓自己的孩子學到的第一課就不對。”

古秀今是一個很善於言談的人,但他也知道剛纔自己的話表達的並不準確。

“大概吧。”

辛言缺似乎不想再計較老陳的事了。

“陳微微還有半年左右纔會回來,你記着去告訴寧未末,北上勞軍的隊伍過四個月出發。”

古秀今俯身道:“臣回去之後就去見寧大人,寧大人會安排好。”

辛言缺嗯了一聲,沉默片刻後吩咐道:“先不回宮裏了,去奉玉觀看看吧。”

古秀今卻猶豫了。

“由着朕吧。”

辛言缺看向窗外自言自語似的說道:“再過一陣子,朕想去看看都可能沒的可看了。”

他靠在窗邊說道:“人啊,這一生在世其實求的就三個字……體面些。”

“不管是精神上的體面些還是物質上的體面些……老陳在雲州的時候選擇什麼都不做,被人傷害了也只是笑笑,大概他覺得那是他最大的體面。”

“朕想去奉玉觀看看,也是想趁着奉玉觀還體面些的時候多看兩眼,哪怕,其實現在上陽弟子心中的體面並不是真的體面。”

“以前我看到那些最底層的人,捲起袖口露出刺青,大口喝酒大嗓門罵人,連一頓好些的飯都喫不起,三五個人未必能湊出一兩銀子,選個小喫攤子要最劣等的酒,罵罵咧咧吆五喝六……朕覺得那真是不體面。”

“後來朕明白過來,那可能是他們能拿出手的最體面的生活了,理解了,但只是理解了,歸根結底,哪怕朕不是皇帝,也會教導自己的孩子將來不要這樣的體面。”

“有些自以爲是的體面些是對的,有些是錯的,老陳如是,朕剛纔提到的那些底層江湖客亦復如是……”

辛言缺說到這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要讓下一代都明白什麼體面是對的,什麼體面是錯的,真難……寧未末之前上書說要盡力辦好鄉學村學,朕回他說這幾年朝廷沒有這個精力和錢款……”

辛言缺沉默良久後說道:“朕一直覺得朕只是一個過客,所以纔會什麼都敷衍什麼都輕慢,可剛纔見過老陳之後朕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百姓們認不認,朕做一天皇帝,就要操一天當父母的心,老陳那樣的看起來可憐,其實有點可恨,然而真剛纔反思之後才醒悟,難道朕做皇帝這一段不是老陳嗎?”

“所以朕想去奉玉觀,是想去挑一些人出來,儘量選有學問的,品行好的,雖然奉玉觀現在風氣差,但也不至於一個都挑不出來……”

“挑出來一個是一個,他們未必願意捲進是非之中,可一旦大幕拉開,他們也就沒得選了,總不能真的一杆子打死一船人……”

辛言缺看向古秀今道:“朕今日話多了些,你就安靜聽着,不必費心費力的想着怎麼應付朕,朕只是想說。”

古秀今道:“臣知道的。”

辛言缺繼續說道:“挑出來的人,就盡力送到下邊去,去鄉學,去村學,去教書育人……”

“這件事刻不容緩,朕之前錯了,總覺得打仗比別的都重要,打仗是重要,因爲打仗是爲了將來,教育孩子……也一樣是爲了將來。”

“既然朕有所醒悟,倒也不是想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做些什麼可以青史留名,而是想確實該做點什麼。”

“就兩件事吧。”

辛言缺說到這的時候停下來,似乎是在斟酌他要辦的這兩件事是不是對的,又或者,會有多大的影響多大的弊端。

最終他還是選擇遵從本心,至於其他的,留待來人。

“第一件事就是朕剛纔說的教書育人的事,你派人現在就去把寧未末和姚新遠等人都叫到奉玉觀去,朕要當着他們的面說。”

“願意到鄉學村學去做先生的人,地方上要按照七品官職的俸祿發放薪資,地方上其他事可以沒錢,這個錢不能扣扣索索。”

“但這事不能先說,要先選人,選中的願意去的,再告訴他們這些……”

辛言缺揉了揉眉角。

“今年秋收很好,夏糧入庫也豐厚,朕雖然荒廢,該看的也都看了,地方上可以專門留出來一些糧食,用於分發給鄉學村學的先生和學生。”

“不管以後如何,朕還在位的時候,鄉學村學啓蒙的事,不能朝百姓們伸手要學費,富裕的地方管飯,窮苦地方實在沒辦法的,就把學費免了。”

“這事朕暫且就講這麼多,畢竟朕腦子也沒那麼靈活,等寧未末他們都到了,你們幾個一起補充。”

古秀今俯身道:“臣遵旨。”

等了一會兒,不見陛下說第二件事,古秀今輕聲問道:“陛下,那第二件事是什麼?”

辛言缺略顯疲勞的閉着眼睛說道:“等到了奉玉觀再說。”

大概半個時辰之後,辛言缺在古秀今和一羣奉玉觀禮教神官的陪從下走進大殿。

這,曾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又等了一會兒,寧未末帶着一羣俯身急匆匆的趕來。

“小古,你把朕半路上想到的事和宰輔大人以及諸位輔臣說一說。”

“臣遵旨。”

古秀今回過神,站直了身子,將辛言缺的想法一五一十仔細說出,寧未末等人全都皺起了眉頭。

說實話,這事不好辦。

還不是一般的不好辦。

陛下可以一念通達,可朝臣們要窮盡心思,說起來多簡單啊,辦學而已,可是其中涉及到的財力物力人力的支出,真的不是一筆小數目。

“你們議吧。”

辛言缺道:“議出個什麼結果,小古知會朕就是了……嗯,第二件事,朕決定,古秀今以御書房秉筆的身份掛奉辦處次輔職,督辦辦學之事。”

辛言缺不理會那些人嚇得變了臉色,也不理會他們驚恐的眼神。

他只是想着……大鍋呦,單憑這一點,我也不是都不如你。

第1049章 這一拜

“大哥在婁樊那邊有多辛苦,我在家裏就有多清閒,而最可怕的是,我卻清閒的心安理得。”

辛言缺坐在書桌後邊自言自語似的說了這句話,古秀今缺並沒有回應。

他是這個世上最會說話的人之一,所以他也很清楚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必說話。

天子只是有所感悟,他只需要安安靜靜的聽着天子這感悟就夠了。

保持安靜的人不只是古秀今一個,還有宰輔寧未末和次輔姚新遠等人。

他們都是人精。

如果天子在這個時候說,朕現在才知道朕之前做錯了什麼,做臣子要是附和一句說陛下當時確實做的不夠好,那麼就說明這個附和發言的人還不是真的夠資格長期待在天子身邊。

“議的怎麼樣了?”

辛言缺看向寧未末。

這時候寧未末起身道:“回陛下,剛纔臣等仔細推敲了一下,陛下要求臣等馬上籌辦的辦學之事,臣以爲……可以先在一部分地方試着推行。”

辛言缺問道:“看來你已經想好了,應該是在什麼地方率先推行?”

寧未末回答:“富裕的地區。”

辛言缺皺眉。

他沒有馬上就問爲什麼,而是自己思考了一會兒,寧未末不會無緣無故的說出這樣的話,雖然在辛言缺看來應該先從窮苦的地方推行纔對。

片刻之後,辛言缺就想明白了爲什麼寧未末給出的會是那樣的答案。

“窮苦的地方難以推行下去。”

寧未末知道陛下已經想到了,可他還是得解釋清楚。

“越是窮苦的地方,孩子們就越是更需要良好的開蒙教育,臣知道,可是臣不能這麼辦,臣有罪,選擇不這麼辦是因爲難辦,太難辦。”

辛言缺點了點頭:“你在剛說的時候朕沒有理解,但是現在朕明白了。”

寧未末俯身道:“臣多謝陛下。”

如果辛言缺一定要選着最窮苦的地方去推行辦學,寧未末當然也不會抗旨不尊。

可這件事一但開始辦,投入的財力物力不說,人力都沒辦法提供出來。

這些事如果去和百姓們說的話,百姓們自然也不理解。

有些無奈,就是明知道哪裏最需要,可偏偏就沒辦法馬上就解決掉。

尤其是現在大玉處在一個關鍵時期,連番大戰之後國庫空虛,北疆之戰需要各州郡衙門的支持才能取得大勝,所以富裕的地方也暫時拿不出那麼錢款來支援窮苦的地方。

“這不是一個很短的過程。”

寧未末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有些遺憾也有些難過,因爲這個過程可能長到他在宰輔的位子上都未必能完成。

要想改變大玉那些貧苦落後的地區,不是十年二十年的事,可能是五十年,也可能需要一百年之久。

由着得天獨厚條件可以富裕起來的地方,在那個時候就可以分出精力來幫助窮苦的地區。

辛言缺只是提出了一個想法,但他並沒有去深思這個好想法背後需要付出多大且多久的努力。

所以在這一刻辛言缺也才真正的醒悟過來,自己之前還有那麼一刻覺得他在某方面不輸給太上聖君有多可笑。

太上聖君難道就想不到他想的那些?

只是大玉現在的條件真的不允許。

這個世上沒有人比太上聖君更心疼他的子民,也沒有人比他更願意爲了百姓們而付出所有努力。

“是朕想當然了。”

辛言缺道:“這件事一定要辦,因爲這頭兒得開,至於後續怎麼辦,你們擬一個條陳上來朕仔細看看。”

寧未末俯身的時候鬆了口氣:“臣遵旨。”

他還真怕這位偶然心血來潮的天子堅持己見,如果是那樣的話,大玉未必能改善貧困地區的狀態,反而還會元氣大傷。

“朕只是覺得朕荒廢了許久,如果朕有什麼想錯了和做錯了的地方,你們就只管說出來,什麼事都可以說。”

辛言缺看向那幾位輔臣,語氣論吹恼f道:“哪怕朕確實不是做皇帝的料,單最起碼朕也不是個做昏君的人。”

這句話有些重,所有人連忙起身。

“別動不動就惶恐。”

辛言缺道:“朕不會固執己見,孰對孰錯朕分的出來,不過,有些事朕還是要固執己見的。”

他看向古秀今道:“朕說過,辦學的事小古來盯着,這事,朕不更改。”

古秀今撩袍跪倒下來,還沒跪下去,辛言缺一拂袖,古秀今便跪不下去。

“朕是皇帝,皇帝有說了不算的時候就要有說了算的時候,不然的話,皇帝也就沒那麼重要了。”

辛言缺看向寧未末問道:“奉辦處是什麼態度?”

寧未末俯身回答道:“奉辦處是爲陛下辦事的地方,所以陛下交代下來的事奉辦處會全力執行。”

就正如剛纔寧未末說的辦學之事,他解釋清楚這事難辦的地方在哪兒,可如果皇帝一意孤行,他們作爲臣子也沒別的什麼法子。

要麼按照皇帝的旨意去辦,要麼辭官不做,要麼……死諫。

辛言缺道:“朕還有一道旨意,你們全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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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讓小古位同奉辦處次輔,是因爲朕知道他能行,不管是學識人品還是行事道德,他都配得上。”

“所以這只是朕給小古一人的殊榮,朕說殊榮這兩個字,不爲過,因爲自大玉立國以來都不曾有過這樣的事。”

“但,到小古爲止……小古可以做輔臣,不代表後宮的誰都可以出來對朝事插一腳,自此之後,唯有他可以,其他人都不可以,可記住了?”

“臣等謹記。”

聽了辛言缺這番話,寧未末等人雖然還是心裏有所擔憂,但最起碼不至於如剛纔那樣憂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