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潛龍 第572章

作者:尚二郎

“哈你娘了個頭啊,老子咋這看不慣你們倆這裝逼的德行?大家都是爲了避這一科的這些才子嘛!有啥好丟人的?直說不就是了!忒虛僞!”

“耶?兄臺你此言何意啊?”

“就是就是!敢問兄臺何處人士?說話緣何如此粗狂?真是有辱斯文!”

“在下祖籍北直隸永平府盧龍縣人士!現居遼東都指揮使司建州左衛赫圖阿拉,咋滴啦?”

那兩個原本還在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臉色通紅的士子一聽,頓時便是老老實實的收回了視線,大老遠從關外跑進來的人,誰敢惹啊……

難怪那大漢雖然身着青矜,一副讀書人打扮,卻是滿臉虯髯,一副老子不好惹的樣子!

建州衛,這年頭還是女真人聚居的地方,住在那邊兒的能進京趕考,怕不是“全衛的希望”,估摸着是軍戶出身的!

那大漢見兩人不搭理他了,便是嗤笑了兩聲,翻了個白眼也是昂着腦袋看榜,隨後便是看一陣嘆息一陣。

“兄臺何故嘆氣啊?”

大漢一愣轉過頭看去,便見一個少年站在身後微笑着看着自己,而在他的身後還同樣站着幾個士子。

大漢撓了撓腦袋,隨後便是有些憨的笑道:“也沒啥,就是俺這麼一看,這,在榜的一個比一個厲害,我這讀了幾年書的半吊子,怕是一輩子都追不上了!”

那少年聞言一陣愕然,隨後便是拍了拍大漢的肩膀笑道:“方纔聽兄臺所言,不像是一個自暴自棄的人啊。”

大漢一愣,隨後便是笑着道:“你說剛纔,那,那是那啥,俺就是看不慣他們這出罷了,你說這整這個幹啥啊?慫了就是送了唄,我們那嘎達受不了這出。”

聽大漢口音有意思,於是少年便是與他攀談了兩句,直到後面一個少年上前拉了拉他:“環哥兒,差不多了,咱們走罷,你家裏應該也等不及了。”

少年回頭對他點了點頭,隨後便是對大漢笑着躬身一禮:“在下賈環,若是明年老兄你還在神京的話,希望能夠看到你榜上有名。”

那大漢也是急忙的行禮:“在下董石,唉,看看再說罷,要是實在沒招兒,俺也只能是認命回老家了!”

賈環笑着拍了拍大漢的肩膀,隨後便是對身後的張白圭與房盛笑着走遠了。

那大漢撓了撓腦袋,樂呵呵的看着賈環走遠的方向,便是轉身朝着另外一個方向去了,出了人羣,便是翻身上了綁在一邊的馬。

緩緩的出了這條街,便見一個身着正四品老虎補子武官官服的人正笑着看着大漢,隨後便是用生澀的漢語對大漢道:“塔克失,怎麼,現在見識到了?”

漢名喚作董石的大漢笑道:“見識到了,的確是不一樣,比起咱們部落裏面,強不止一星半點!”

那個身着武官官服的人聞言仰頭哈哈大笑,繼續說道:“這裏還是神京,就已經是很了不起了,再往南面,恐怕就更了不得了!”

董石笑着點了點頭,那個身着武官官服的人,見狀便是笑着挑了挑眉:“你看起來好像很開心?”

董石笑了笑:“看到了一個很有趣的人,時間有些短,不然應該結交一下的。”

大漢聞言笑了笑:“會有機會的……”

第九百一十八章 成聖之志

董石點了點頭,隨後對那人笑道:“父親您剛剛到五軍都督府報道過了嗎?”

那個武官大漢點了點頭隨後無奈的嘆息了一聲道:“現在五軍都督府都沒多少人,淇國公出事之後,涇國公爲了避嫌,現在還自囚於家中呢,韓國公也很久沒來了,而那位寧侯,現如今正在養傷。”

董石面色嚴肅的點了點頭:“看來這一次,大燕承受的傷害不小!”

那個武官大漢笑了笑:“誰說不是呢……”

說着便是又嘆息了一聲道:“不過與咱們也沒有關係,咱們做好咱們的事情,見了皇帝之後,就回去罷,這神京城看起來風平浪靜,但是很多人都提醒我們,要盡快回去,別被人注意到了。”

董石嚴肅的看着武官大漢道:“真的有這麼嚴重嗎?他們會不會是對咱們……”

那武官大漢沉默了片刻,隨後便是緩緩的搖了搖頭:“應該不是,還是我們的那個老朋友,他叫住了我‘董昌安你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進京,你們來的太不是時候了,你們的身份現在又很敏感,真是叫人爲難’,呼……”

看着父親嘆氣的樣子,董石也是無奈的嘆息了一聲:“但願不會出什麼事情,平平安安的到家就好。”

董昌安似乎是看到了兒子的不安,便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笑着道:“放心好了,我們又沒有做什麼事情,只要忠於大燕,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做好我們,誰還能把咱們如何呢?儘快回家就是了。”

董石聞言點了點頭,隨後笑道:“額娘她們應該也早就想咱們了。”

董昌安笑了笑道:“我看是你想家了纔對罷!”

董石眼神閃着光彩的看着遠方,笑着道:“等我回去之後,您的那幾個孫子恐怕都已經長得跟小牛犢一樣了!”

董昌安也是哈哈笑了笑:“你的幾個兒子養的都很好!他們將來一定會超越你,不管是馬術還是任何方面!”

董石聞言便是眼神一閃,當即便是笑着微微小跑着趕着馬出了城:“那就看看阿瑪您的馬術和我的到底誰厲害罷!”

“臭小子!還敢跟阿瑪比了!駕!”

董石向着城外密林大笑着狂奔而去,顯然今天結交了一個意趣相投的萍水之交,讓他很是高興!

但是隻可惜,賈環告訴了他他的名字,而董石卻只告訴了賈環他的漢名,等到下次有機會,一定要告訴他我的真名!

我叫,愛新覺羅·塔克失!

臥麟坡現在雖然沒有駐紮玉麟軍,但是還是屬於玉麟軍的地盤,平日裏也沒有人敢往這處來,只因臥麟坡上並不是一整片的荒地,而是一個個豎着漢白玉墓碑的墳!

這些人都是玉麟軍中的將士,或者說,生前是玉麟軍中的將士,玉麟軍從到了賈璟手裏之後陣亡的將士們都是埋在這裏的。

而在今天,這裏久違的又將填一個新墳……

紛紛飛雪飄落,賈璟抬着頭微微眯着眼,隨後才緩緩的收回了視線,目光看向了面前的黑色棺槨。

“放!”

幾聲火器聲過後,儀式也算是徹底的結束了,雖然腥藳]有繼續再掉眼淚,但是看着漸漸被黃土掩埋的鄔化,每個人的表情都是十分凝重。

賈璟的傷還沒有全然痊癒,所以他此時坐在輪椅上,清風從背後舉着傘上前,微微彎腰低聲道:“今天放榜,西府環三爺的成績出來了,二甲第三十六名。”

賈璟緩緩的點了點頭:“還不錯。”

賈璟原本以爲賈環的成績會比這更低,甚至是在二甲守門員的地步的,但是還好,雖然這次參加恩科的人數都不多,估計也就只有個兩三百人,但是能排到二甲靠前的名次也算是不錯了。

庶吉士肯定是輪不上的了,不過觀政進士也還可以,咦饕幌拢幢夭皇乔巴緹o量,要知道賈環到現在,也不過纔將將是舞象之年罷了,絕對算得上是神童!

清風點了點頭,隨後對賈璟道:“家裏正在叫您回去呢,您還是回去罷,外面風大。”

賈璟點了點頭,隨後看向鄔化的墳,緩緩的嘆息了一聲,一旁的葉時也是上前對賈璟嘆息道:“要走上這條道路,哪有不死人的?走到了今天,我們的骨幹中只有這一個先走的,已經算是侯爺英明瞭,大可不必如此掛懷。”

賈璟沒有說什麼,只是低着頭,片刻之後纔對葉時道:“之前安排的事情,準備的怎麼樣?”

葉時聞言連忙的道:“您放心,這一次保準兒叫賈赦那老小子喫不了兜着走。”

賈璟點了點頭,他現在還不知道賈赦對自己的女人有了心思,其實就算是知道了,也不至於弄死他,反正鴛鴦是他的,他只要開口,賈赦自然老老實實的屁都不敢放一個。

賈璟真正要敲打賈赦的原因,一則是賈赦不是一次兩次對寧國府有什麼想法了,二來……

賈璟雙眼微眯:“我們失去了一個兄弟,這件事絕對不能就這麼簡簡單單的算了,欺負我們的也好,該死的也好,他們一個跑不了!神京城亂?老子就讓他變得更亂!”

在賈環和董石分別之後,三人並沒有回家,而是徑直去了城外長亭內,三人往日也常來此處遊玩,此時雖值冬日,銀裝素裹之下卻也別有一番風味,三人擁着毳衣火盆,倒也不算寒冷。

一時間觥籌交錯,相談甚歡之下,倒也是消融了幾分寒意!

賈環嘆息了一聲,對坐在一旁的張白圭勸道:“叔大,你這次的名次也不算低了,探花郎雖然只是第三名,說什麼也過得去了不是?到底也是三鼎甲,最起碼庶吉士肯定是選的上的,你就不要悶悶不樂了。”

張白圭聞言便是一陣搖頭好笑道:“你們從哪裏看出來我悶悶不樂了?”

賈環聞言一愣,隨後愣愣的看向一旁勸了張白圭一路的房盛,房盛有些尷尬的咳了咳:“我這不是,這不是看叔大會試都是都是第二名,這殿試怎麼樣還不能混個狀元噹噹?結果第二都沒保住,居然滑倒第三了……”

賈環瞪了房盛一眼,房盛急忙的便是對張白圭笑道:“不過說真的,探花多適合咱們叔大啊!有比咱們叔大還合適的嗎?叔大,這可是陛下對你相貌的認可啊!就這探花,給個狀元都不換!已經很不錯了!”

賈環連忙的便是攔住了越描越黑的房盛,對張白圭道:“叔大有什麼打算?如今也已經放榜了,是準備先回家一趟嗎?”

張白圭笑着搖了搖頭道:“太遠了,不夠折騰幾回的,等到傳臚宴結束之後,我在附近逛一逛,估計沒幾個月就要授官了,到時候要是回家的話,恐怕來不及回來。”

賈環聞言也是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隨後便是對張白圭道:“這樣也好,我看看家裏要是沒有要我去做的什麼事的話,倒是正好可以和你爲伴。”

張白圭笑着點了點頭,隨後一旁的房盛便是無奈的嘆息了一聲道:“你們倒是好了,還能湊到一起,我恐怕就要回江西老家嘍!”

賈環聞言便是看向房盛道:“本深以後有什麼打算?”

房盛一臉無所謂的笑了笑道:“我還能有什麼打算?你們是知道我的,素無大志,得過且過,日後估計也就只有等你們發達了提攜提攜我了。”

三人都是笑了起來,隨後房盛便是正色道:“我準備回江西老家,幫我弟弟編書。”

張白圭聞言便是頗感興趣:“編書?你弟弟在家裏編書嗎?”

房盛搖了搖頭道:“我們兄弟本來是一起進京的,但是這一次誰都沒考上,所以準備過兩天就收拾收拾回家了。”

賈環聞言便是有些驚奇:“既然一同進京的,爲何到如今都沒見過賢昆仲?”

房盛笑着道:“你們別多想,我弟弟性情古怪,不喜歡和別的讀書人來往,平日裏就喜歡往農田裏面一紮,弄得小小年紀卻像個老農!你們倆啊,要是是個懂怎麼種田的莊稼漢子,保準兒的一早就來見你們了!”

賈環和張白圭聞言又是好笑又是驚奇,都未料到世上還有這種奇人!

身爲讀書人,最厭惡的就應該是賣苦力種田的,但是他卻甘之如飴,聽這個意思好像還是從小就喜歡往農田裏鑽!在這個時代這樣的人,絕對算得上是奇葩了!

因此賈環和張白圭都是饒有興致的叫房盛講一講他這個弟弟。

房盛便是笑着道:“其實你們不知道,我在外面的公名叫房盛,實際上在家裏那邊,我是叫房應盛!我弟弟房應星,從小就很聰明,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就喜歡農田裏的這些東西對這些特別感興趣!”

房盛說着便是嘆息了一聲道:“不光是這些,他也喜歡星象天文,還有一堆格物之類亂七八糟的東西,我也說不明白,之前有一段時間,他在白鹿洞書院,經常和那邊的同學探討這些東西,連元直先生都說他在這方面有很高的天分!”

賈環和張白圭聞言都是一驚,元直先生叫做舒曰敬,雖然官不高,只做到了知縣還只做了沒幾年,但是在文壇上和士林中享譽頗豐,是個德高望重的大儒!現如今就在白鹿洞書院教學!

房盛說着便是攤攤手道:“所以家裏反而是對我弟弟給予了重望,誰料這回我們兄弟二人都是名落孫山,我倒是無所謂,你們也知道我是什麼水平,不過只是可惜了我弟弟,一身才華,恐怕再無用武之地……”

房盛說着,便是從懷中掏出了幾張草紙對兩個人興奮的道:“你們看,這就是我弟弟準備編的書,我這次回去,就先幫我弟弟的忙編這本書,至於以後怎麼樣,以後再說罷!”

張白圭接過了看了看,輕聲的唸誦道:“天覆地載,物數號萬,而事亦因之,曲成而不遺,豈人力也哉……”

張白圭有些驚異的看向房盛道:“寫的很不錯啊。”

賈環也是頻頻點頭道:“確實厲害!我雖然不好談論這些,但是隻是略略的之前在書院聽他們喜歡格物的同學聊起這個,言語繁複,尚不能道出萬一,而賢昆仲這短短一句話,就蘊含哲理無數,難得!難得!”

房盛嘿嘿笑着撓了撓腦袋,自己兄弟被友人如此誇讚,他這個做兄長的也是與有榮焉!

張白圭看了許久,隨後才緩緩的嘆息了一聲,將手中的稿件遞給了房盛,十分鄭重的對房盛道:“好好寫,或許,這是屬於你弟弟的成聖之道!”

兄弟二人所處的家鄉江西,可以說是心學的大本營,而奇怪的是居然會催生出房應星這種奇怪的思想!

就從房應星寫下的這短短的一句話中就能看出來,房應星與心學的理念是完全相悖,甚至可以說是批判的!

心學認爲“心即是理”,我能看到花朵的綻放,是因爲我睜開了雙眼,去用心體會,而我閉上了雙眼感受不到萬物之時,萬物亦是寂滅!

而房應星的這句話,就是明白的表示,天地是由無數的殘缺的事物組成的這個完美的世界,又如何會因爲一個人的力量而改變呢?

這就是房應星主張的自然樸素唯物主義,是與心學的唯心主義完全相悖的理論,倡導世界是客觀存在的,是由金木水火土等元素構成,而非是人心見而事物見!

雖然這種哲學理論在後世也就是高中能學到的水平,但是在這個年代,房應星可以說是已經處於悟道的邊緣了!

房盛沒想到張白圭對弟弟的評價居然這麼高,不過還是笑着道:“他自己說,只要這些東西有人看,能夠幫助更多的人,就算是成功了,至於什麼成不成聖的,又如何呢?”

房盛嚴肅的對兩人道:“他對我說,大燕現如今面對種種的問題,他認爲歸根結底還是糧食不多,大家喫不飽飯,倘或人人都能喫得飽飯都能手裏有餘糧閒錢,又怎麼會有那麼多天災人禍呢?”

“所以他總結這些東西和技藝,就是爲了教會更多的人,讓更多的人都能靠着自己的勞動,發家致富!”

賈環哈哈大笑道:“這,不就已經是成聖之道嗎?”

房盛一愣,隨後便是也跟着大笑了起來,心學主張,只要頓悟本心,人人皆可成聖!

於是房盛便是問向張白圭道:“那我們的探花郎,你心目中的成聖之道又是如何的呢?”

張白圭緊緊的抿着嘴,隨後雙眼微眯的看向亭子外面,緩緩的起身,走到一側看着遠處灰濛濛的山上的白雪,雙手負後……

張白圭嘴角微挑輕聲卻堅定的道:“大丈夫既以身許國家,許知己,惟鞠躬盡瘁而已,名譽利祿,於我浮雲,所爲所想,惟天下萬民,苟利國家,不避斧鉞,亦復何言!”

張白圭的身上彷彿放出了一陣聖光,照的一旁的賈環和房盛都是無比的暗淡!

震驚的二人沉默了許久,賈環方纔緩緩的嘆息了一聲:“叔大,立的是一個真真正正的成聖之志!”

說着,賈環便是也跟着起身,對張白圭緩緩的卻堅定的躬身一禮:“賈環,願爲張叔大之門下!一同完成這成聖之志!”

張白圭笑着上前攙扶起賈環笑着道:“志向立的再如何遠大,也要腳踏實地的一步一步去做!環哥兒,來,乾了這杯,今日之後,你我兄弟便好好兒的看看,這大燕到底是如何的!”

“好!”

房盛激動的起身,也是舉着杯子和兩人碰了一杯,隨後興奮的笑着道:“我房盛何德何能三生有幸能與二位爲友,這一杯,就敬二位!”

張白圭卻是笑着道:“這一杯,敬我們三個,敬這段情誼!”

“好!幹!”

三人一仰頭飲下,隨後便是皆是放聲大笑了起來,天空中開始緩緩的飄起了雪花,三人卻只覺得身上無比的燥熱,沒有一絲寒意!

終於還是到了分別的時候,三人其實心裏都明白,過了今日,或許此生再無相見之日!

但是三人卻還是強忍着裝做不知的大笑飲酒,只是終究還是有散場之時。

到最後,房盛還是沒有忍住,上前抓住張白圭和賈環的手,三人相對無言,執手相看淚眼,久久無語凝噎!

最後還是張白圭先笑着抹了抹眼淚,隨後便是當先走出了亭子的一邊,對着其餘兩人拱手道:“大丈夫之志,當在天下,縱然遠隔千里,只要堅定心中的志向,那也是志趣相投的好友,此之謂海內寸知己,天涯若比鄰!”

房盛和賈環聞言也都是笑着抹了抹眼淚:“叔大說的對,大丈夫豈能惺惺作態,做小兒女模樣?”

兩人說着便也都是從亭子的另外兩邊緩緩的走了出去,三人互相對着亭子微微躬身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