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潛龍 第216章

作者:尚二郎

朝政就這樣在詭異的氣氛下進行着,連永熙帝都發覺了今天的氣氛似乎有些不對頭,不過朝政好歹還是進行着,永熙帝就以爲可能是任京禮的緣故,叫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了。

永熙帝也不在乎,例行公事的讓戴權喊了一聲“有事早奏”恰在此時都察院左副僉都御史程薪便站了出來道:“陛下!之前議及的川貴都指揮使的事情,至今仍未有定論,之前寧侯言說可等到韓國公進京後再討論不遲,如今韓國公已是位列殿上,此事,還需拿個章程纔是。”

此人之前涉及到了水月庵一案,賈璟親自把他送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晞府上,據說被高晞一通臭罵,高晞是出了名的剛正不阿脾氣暴躁,只是面對上官儀戴祖偉賈璟這些自己看得上的人的時候才收斂幾分,其他的時候誰的面子都不給,什麼髒罵什麼,簡直要多髒有多髒……

所以跟他共事過的,幾乎人人都怕他怕的要命,簡直稱得上是苦不堪言!高晞是山東人,據說酷愛家鄉名菜煎餅卷大蔥,以至於口氣難免有些……

這可就更苦了那些官員了,每次他罵的唾沫橫飛的時候,那些被罵的狗血淋頭的官員,都是臉色漲紅,一方面是他罵的實在太難聽,另一方面也是憋氣憋的,個個都恨不得當場掩面自殺!

那程薪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境況,大家大概也就能想的到了,朝廷不許官員狎妓,但是畢竟規定是規定,法不外乎人情嘛!

大家偷偷摸摸的下了值約着一起去找漂亮小姐姐,聽個曲兒團個建,保養一下,民不舉官不究的,也就算不上什麼大事了,一般也沒人拿這個攻訐別人,畢竟大家都是男人嘛,在這方面,大家的默契出奇的一致……

但是被人翻出來可就有些丟人了,說到底還是很寒磣的,更寒磣的是,是被人從尼姑庵裏揪出來的……

你還是個御史!

高晞當場恨不得生嚼了程薪!程薪提拎着個蒜瓣腦袋,支支吾吾的再三賭咒發誓,自己絕對只是去上香的,自己已經解釋過了,只是賈璟他們不肯聽!

這話也就聽聽,說出來就好笑,有大老爺們兒跑到尼姑庵去上香的嗎?你去求子啊?

但是畢竟是個前途光明的官員,以前也沒犯過什麼大錯,新政要富民強民,難免的就得容忍一些事情存在,再加上程薪其實也算是在新黨內部位置挺高,也是自己的下屬,所以一時間還真缺不得程薪!

再說說到底,不過是男人那點兒事兒,高晞也就只好無奈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但是對於高晞賈璟來說是過去了,對於程薪來說卻沒有!

受了這麼大的恥辱,被人當犯人一樣巡街,差點兒還折送了自己的大好前途!這件事能就這麼說算了就算了?

文人可都是很記仇的,所以賈璟自然而然的也就成了程薪的眼中釘肉中刺,雖然賈璟位高權重隆恩厚重,但是程薪一點兒也不怕!文人最拿手的就是手中筆口中舌,日復一日的穿小鞋,我就不信他賈璟是鐵打的!

所以程薪率先舊事重提,拿賈璟之前的事重新說了出來,永熙帝一聽倒也是,所以點點頭給任京禮解釋了一下道:“之前要調你進京之時,要找出能代替你主持西南大局的人物,諸臣工皆是有所舉薦,只是寧侯賈璟一力要求等到你進京之後,再由你來推薦!”

任京禮聞言看了一眼身前的賈璟,永熙帝道:“寧侯以爲,術業有專攻,愛卿對西南的局面更瞭解,也能推舉出最適合的人選。”

任京禮有些驚訝的看了賈璟一眼,隨後點點頭出列道:“西南局勢其實也是亂中有序,並非朝廷所想象的那般困難,臣在進京之前其實就已經有所安排,所以朝廷不管是派誰,其實都是並無大礙的,只要去者是忠於朝廷的可信之人,西南局面自然是穩定無憂。”

程薪聞言道:“臣以爲不妥!”任京禮面色不變,程薪繼續道:“臣以爲韓國公此言不妥!西南乃是國朝重地,我大燕門戶,豈可輕易託付於人?”

永熙帝道:“那程愛卿的意思是?”程薪躬身道:“臣還是堅持以播州楊氏爲主!或可由中央派遣官員監督!但絕不可隨意插手!如此方可保證西南局勢安穩!”

永熙帝看向任京禮道:“愛卿以爲,播州楊氏,可以信任嗎?”任京禮面無表情道:“臣無言以對,播州楊氏的確是久居西南的大族,臣亦曾多次仰仗其幫助,在西南諸族部落之中,亦是頗有威信。”

賈璟聞言輕輕的轉頭面無表情的看了任京禮一眼,任京禮不知道是注意到了沒有,卻沒有任何回應。

程薪隨後也是連忙順着任京禮的話對播州楊氏一陣吹捧,谐脊ひ嗍菦]有什麼大的異議,只是所有人都在暗戳戳的注意着賈璟。

甚至是連高坐在龍椅上的永熙帝都看了一眼賈璟,賈璟卻乾脆地閉上了眼睛沉默着抱着笏板,好像是睡着了一般。

永熙帝見狀,也沒有猶豫,直接道:“如此,就依程卿所言,任命楊英爲川貴都指揮使,先暫管貴州一帶的軍務,其他地區仍舊先有地方指揮使代爲掌管。”

“退朝!”

賈璟睜開雙眼,扭頭就走,同樣等待着退朝的朝廷官員們皆是無語的看着他,就跟看着班裏那個上課就睡,下課就醒的那個同學一般。

“寧侯留步!”

賈璟頓住了腳步,隨後便看到了一個年輕的官員笑着上前,賈璟有些納罕,這些年輕小官平日裏可沒有這個膽子敢攔住自己,賈璟不由得有些奇怪的打量着此人,隨後才轉過身道:“本侯認識你。”

那人笑着躬身一禮道:“那可真是在下的榮幸了!”賈璟呵呵一笑道:“本侯不是在客氣,可是三山堡舊人?”

那人明顯是愣住了,沒想到賈璟居然會真的記得自己這個小人物!此人正是三山堡之時朝廷派去出使瓦剌大營的官員趙籍!

趙籍拱手道:“昔日侯爺所言生當作人傑,死亦爲鬼雄,至今下官讀來還是每每涕泗橫流不能自已!胸中平生激盪之氣……”

賈璟笑着擺擺手道:“有事說事。”趙籍見狀也不多言,於是微微皺着眉頭道:“但是下官不解,昔日三山堡面對數十萬敵軍,刀劍如林,寒光蔽月,尚且面不改色,高呼死戰不退,淡言生死之人,爲何今日面對朝堂之上諸多柔軟口舌,卻三緘其口,明哲保身?”

趙籍灼灼的看着賈璟道:“寧侯可否爲下官解惑!莫非朝堂云云之口,比之刀劍更爲駭人嗎?”

賈璟沉吟了一會兒看着趙籍道:“本侯可能沒說過,本侯平生最討厭說客!”趙籍一愣,隨後就要張嘴,賈璟卻擺擺手道:“不愧是出使敵營,面不改色,直面刀槍鼎鑊,不使國體受辱,尚且口出狂言之人,你好利的口舌!”

賈璟搖了搖頭道:“可是治國,不能慣用口舌,尤其是兵事!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更不能爲口舌所動!況且……”

賈璟面無表情的拍了拍趙籍的肩膀道:“你以爲這些事,還是本侯否定的了的嗎?”賈璟看着趙籍緊緊皺在一起的眉頭笑了笑道:“你這等張儀蘇秦之才,生不逢亂世,果然是可惜了啊!”

賈璟說着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有機會的話,可以到本侯府上說說話,本侯有一幕僚,亦是頗好此道。”隨後賈璟便笑着轉身揚長而去,只留下趙籍面色凝重的站在原地……

賈璟其實也沒走了,很快賈璟就被任京禮給按住了,他面無表情的看着任京禮道:“不知韓國公有何見教?”

第四百五十八章 心煩意亂

任京禮看着面前的年輕人,想要說些什麼,卻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之時嘆了口氣道:“本公近日便會搬到新家,屆時溫鍋宴還請寧侯不要嫌棄,一定要來捧個場啊?”

賈璟笑了笑,拱拱手道:“韓國公親自相邀,本侯要是推脫不去,豈不是不知好歹?韓國公請放心,屆時本侯定當備下厚禮,前去恭賀韓國公喬遷之喜!”

任京禮打量了一眼他,點了點頭,隨後便轉身離去了,賈璟看着韓國公離去的背影雙眼微眯,隨後身後便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道:“看什麼呢?這麼出神?”

賈璟轉過頭去一看,正是身着大紅孔雀補子官服,短翼烏紗帽的周驥,賈璟搖了搖頭道:“沒什麼。”

周驥卻看到了遠去的任京禮的背影,嘆了口氣道:“不愧是這麼多年久居西南的西南巨擎,就算是第一天接觸朝廷,立馬就把咱們的門門道道給摸得清清楚楚的了!確實是個人物啊!”

賈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無能的人才會怪罪於不適合自己的環境,強者都是適應環境,更強的改變環境!”

周驥哈哈一笑道:“好雞湯,我幹了!”顯然和賈璟待久了的周驥已經學會了很多賈璟的“胡說八道”了。

賈璟一笑,隨後道:“行了,咱們站在這兒做甚麼?我不能在宮中久留,先走了,有事去我府上找我,我現在閒得很!”

周驥連忙攔住他道:“這件事,恐怕我現在就得告訴你。”賈璟站住了腳疑惑的道:“什麼事這麼急?”

周驥嘆了口氣上前道:“不是急,是……唉!”周驥看了看四周,似乎很是警惕一般,輕聲對賈璟道:“水月庵的那個淨虛,死了。”

賈璟看了周驥一眼,隨後呵呵一笑道:“這不是預料之中的事情?怎麼死的?”周驥也是無奈的搖搖頭道:“自殺了,吊死的。”

賈璟忍不住一笑戲謔的道:“人家都給咱倆臺階下了,好歹是沒身首分離的自殺不是。”周驥苦笑了一聲道:“這件事怎麼辦?”

賈璟雙手辉谛渥友Y奇怪的看着周驥道:“什麼怎麼辦?”周驥無奈道:“我的意思是,咱們還要不要查下去?”

賈璟好笑的看着周驥道:“你一個堂堂京兆府尹,跑來問我一個五軍都督府左都督要不要接着查?”周驥張了張嘴,他倒是不是說怕,只是這件事實在是沒有繼續深究下去的必要……

這件事到此爲止已經是讓蒙屈的百姓得到安慰了,讓應受到懲罰的罪犯伏法了,再繼續查下去,那就是往權利鬥爭的圈子裏闖了,他實在不願如此!

賈璟冷笑一聲道:“在你的地盤上,在你的大牢裏,你的人犯,被人自殺了,你問我要不要繼續查下去?”周驥無奈的搖了搖頭道:“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我何必趟這趟渾水?”

賈璟不屑的道:“什麼渾水?撐死了小水塘!你背後站着我,我背後站着皇上,你怕個屁呀?查!”賈璟揮手道:“往死查!咱們倆一起抓的人他都敢弄死?這次他以爲不出把血這件事能就這麼了事兒?做夢!”

周驥無奈的搖了搖頭,賈璟看着他道:“你查不查?你不查我可就把這件事告訴元庵先生了!我相信他老人家肯定對這個案子很有興趣!”

元庵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晞的號,周驥苦笑道:“我去查!你可消停一點兒罷!”這件事要是再把新黨拉扯進來,那可就真亂了套了!所以賈璟只這樣一說,周驥只能苦笑着應下了此事。

賈璟擺擺手道:“行了,有什麼苦難就找我,老子就不信在這四九城裏面,還有老子解決不了的事!”賈璟吹完牛批就要跑路了,連忙道:“我就先走了,在宮裏面不安全。”

他昨兒晚上到家才知道,永熙帝派人來找過自己,一開始他還很不在意,以爲是因爲火槍的事情,所以永熙帝來找自己問問,結果後來一問才知道永熙帝叫自己的時間,似乎是在自己奉上火槍之前……

那可就有點兒不對頭了!永熙帝找自己還能有好事情?就算有,自己連皇帝見召都沒去,永熙帝也不可能給自己好臉色啊!所以賈璟準備老實一段時間,等永熙帝忘了這件事再蹦噠……

結果賈璟主意打的好,永熙帝卻早就摸清楚了賈璟的那點兒花花腸子,於是戴權苦笑着走了出來道:“侯爺不用想着跑了,陛下早知侯爺要走,命奴才早早的侯在這兒,方纔是見您有正事處理,奴才纔沒有上前打攪,現在請您跟奴才走一遭罷!”

賈璟無語的看着戴權,隨後咳了咳道:“陛下找我……什麼事啊?”戴權給了賈璟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也不多說只是伸手道:“侯爺去了就知道了,請!”

賈璟無奈,回頭瞪了一眼周驥,周驥攤了攤手錶示這可不怪我,隨後也給了賈璟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撇了一眼戴權之後整理一下衣冠便揚長而去了……

“喲!這不是咱們鼎鼎大名的寧國侯嘛!朕居然都能請來寧侯了?實在是難得啊!稀客啊!”

賈璟嚇的兩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強笑着道:“臣膽子小不懂事,您別嚇唬我了……”

永熙帝冷笑一聲,賈璟苦笑着道:“臣昨天是真的有事情,這才耽擱了,回去之後聽說了此時甚是惶恐,還請陛下降罪!”

永熙帝收起了冷笑道:“行了!滾起來說話!”賈璟連忙的站了起來,永熙帝道:“那火槍是怎麼回事?”

賈璟連忙將自己如何是發現火器的問題,並且想起了曾經在某本古書上見過相關的知識,便嘗試着自己鍊鋼,最後果然發現了高產質量高的鋼材的方法。

這種萬能話術還是叫永熙帝很相信的,所以道:“這個鋼材煉製的方法……”賈璟連忙道:“臣已經將所有知道此事的工匠全部看管了起來,就在軍器局!他們知道該如何煉製這類鋼材!”

永熙帝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隨後又道:“這件事就算是你立了一功,抵了你昨日不敬之罪罷!”賈璟立馬就傻了眼了:“啊?”

永熙帝立馬罵道:“你啊個屁!你知道昨兒你誤了多大的事嗎你?你還有臉跟朕討賞不成?”賈璟連連擺手道:“不敢!不敢!雷霆雨露具是君恩,臣不敢有怨言。”

永熙帝哼哼兩聲道:“算你聰明!”其實這種小事,的確是不值當皇帝賞一回的,賈璟現在火太旺了,所以永熙帝現在要做的不是給賈璟添柴而是想辦法給他降降溫!

不然賈璟可就太引人注目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現在要給賈璟降降火了,否則不是自保之道。

賈璟自己心裏也清楚這一點,永熙帝是記得自己的功勞情分的,只是不值得賞一回罷了,這纔是對自己人的態度,不然立一點兒微功也必是要賞了的!

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分割的君臣之義清清楚楚纔是爲君之道,而對賈璟這種自家子侄就不會如此,也是對賈璟的保全之道。

因此賈璟倒也沒不懂事的在這件事上一直糾纏,永熙帝滿意的點了點頭,隨後又對賈璟道:“見過韓國公了?”賈璟連忙點點頭道:“是,見過了,果然不愧西南巨擎,國朝柱石!”

永熙帝哼哼兩聲道:“這話跟朕說有什麼用?你還指望朕代爲轉達不成?”賈璟聞言有些納悶兒的撓了撓腦袋,這話,不本來就是說給你您聽的嗎?我沒事去拍韓國公的馬屁做甚麼?

永熙帝一看賈璟滿臉懵的樣子就知道他還沒理解是什麼意思,不過永熙帝倒也沒着急叫賈璟會意此事,只是道:“你多和韓國公交流一下,你倆以後同衙爲官,要對人家尊重一點。”

賈璟摸不着頭腦,但是還是聽話的點了點頭,隨後永熙帝點點頭道:“下去罷,這段時間老實一點,老老實實的上值,別去整那些幺蛾子了!”

賈璟本來就不準備再去做哪些事情了,所以連忙點點頭應下了此事,永熙帝擺了擺手道:“下去罷!朕還要批改奏摺,沒空搭理你!”

賈璟連忙躬身告退,隨後永熙帝沉默了一會兒對戴權道:“這段時間你盯着賈璟一點,馬上就要中秋了,別叫這小子再整什麼幺蛾子!”戴權連忙點頭應下了。

馬上就要中秋了,到時候宮中按慣例都是要組織中秋宴會邀請大多數寵臣信臣重臣勳貴之類的一家進宮赴宴,到時候在宴席上,給賈璟和韓國公家的那個丫頭提供一下機會就是了……

淇國公宋清和涇國公吳逵下朝之後並沒有就這樣回府或者回衙,而是很有默契的人來到了定國公府,他們從來沒有如此迫切的希望得到定國公李向平的知道。

但是很可惜,他們甚至都見不到李向平本人了,李感走了出來有些歉意的拱拱手道:“實在抱歉,家祖身子實在是難以支撐見客,太醫曾囑咐了近日不許見風,所以實在是對不住二位世叔了。”

宋清和吳逵一時間有些沉默,吳逵起身沉聲道:“就算是站在門外,與老國公說兩句話也好!不然!我們哥兒倆實在是有些心中難安!”

李感爲難的拱拱手道:“世叔不要叫我難做,實在是老祖宗這段時間連清新過來的時間都少,還是請二位世叔回去罷!”

吳逵着急的想要說些什麼,宋清卻起身攔住了吳逵,隨後對李感道:“如此,倒是我們打攪了,請叫老國公養好身子罷,我們來日再來拜訪!”

李感拱拱手道:“多謝世叔理解,家中事務繁忙,侄兒就不送了!”宋清點了點頭,隨後頭也不回的轉身便走了,吳逵張了張嘴,最後也只能是搖頭嘆息着追着宋清而去。

而身後的李感在目送二人離去之後,也是嘆了口氣轉身進了裏面,穿過後堂,李向平就在外間坐着,只是身子骨的確是很不好了。

這點李感倒是沒騙宋清吳逵他們倆,秋日將至,對於李向平這樣的老人家來說,這可以說是最難熬的一段時間了。

他身上裹着熊皮大氅,窩在白虎皮的椅子裏,花白的腦袋低垂着,似乎像是睡着了,李感小心翼翼的上前道:“祖父大人,他們走了。”

李向平沒有說話,李感就這樣沉默着侍立在一旁,過了不知道多久,李向平才緩緩的睜開雙眼,一雙昏黃的老眼似乎連睜開都十分困難了,微微低垂着,嘴裏發出破風箱一樣的沉重喘息聲:“咳咳!”

李感來不及掏出懷中的帕子,只能上手一面輕輕拍着李向平瘦弱的後背,一面用手將他口中的粘痰接下,隨後用袖子輕輕擦乾李向平的嘴角。

李向平擺了擺手,擋開了他還想再擦的胳膊,喘息了片刻,隨後才幽幽的嘆了口氣,有些悲愴的道:“挺了這麼多年,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啊……”

李感連忙跪下雙眼含淚的看着他:“祖父大人!”李向平擺了擺手道:“你放心,爲了你小子,老子我還能再撐一段時間,只是……”

李向平雙眼幽幽的道:“洪治這艘破船是不知道還能再撐多長時間了!”李感有些震驚的看着李向平,李向平笑道:“小子,你要學的還多着呢!戰場上最考驗的是什麼?不是誰有錢,不是誰勇武,不是誰聰明!是誰眼光夠狠夠毒辣!”

“戰陣殺伐,勇武兇悍者可爲先鋒,心思縝密者可爲後勤,機敏善變者可爲排陣使,唯有將這些優點集於一身並且眼光還毒辣的,才能爲將帥!”

戰場上瞬息萬變,這就是李向平和賈璟最基本的區別,他打過國戰!而賈璟雖然也打過,但是他是用奇襲之兵,賈璟善用奇險之兵!實則並無指揮大規模軍團作戰的經驗。

真正的大國戰,雙方几十斤百萬人戰在一處,只能靠鼓金號旗來傳播訊號的大國戰,賈璟實則並沒有這種經驗,他學過,但是沒有經歷過。

李向平經歷過,不僅經歷過,他還是主帥!那個時候什麼計侄际堑乳f!最考驗的還是雙方主帥的眼光!如何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敏銳的嗅到戰機然後從容的排兵佈陣,這種本事可不是誰都有的!

李向平就是靠着這種敏銳的嗅覺,平平安安的從一個無名小卒,變成了今天的定國公!同樣的,現在他也在倚靠這種敏銳的嗅覺,試圖在這個風波湧起的神京,將自己的家人帶上岸!

李向平似乎說了太多有些累了,他低垂着眼睛掩藏着眼中的精光,好似一頭將死病虎一般,有氣無力的道:“該下船的時候,就得下船,跟着他們死磕?只有被浪花拍碎的下場!”

李感有些擔憂的緊緊皺着眉頭,李向平呵呵一笑,似乎在嘲笑李感的杞人憂天一般道:“你放心,我走之前,肯定會給你處理完這些爛事的!”

李感有些感動的看向李向平,李向平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擺了擺手,隨後便好像又睡着了一般靠着靠背微微張着嘴,那破風箱一般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賈璟眉頭緊鎖的坐在寧安堂上,今天的一切都太詭異了,這段時間他總是有些心神不寧,以至於明明不信鬼神的他,方纔居然卜了一卦!

卦象似是非是,雲裏霧裏,讓他好一陣焦躁懊惱,自己怎麼會把解惑的希望寄託在這種事情上面?真是可笑!

葉時沒過了一會兒也回來了,看到一旁桌子上的蓍草和銅錢,不由得好笑道:“侯爺占卜出什麼來了嗎?”賈璟自己也覺得好笑的搖了搖頭道:“胡說八道一樣,不知所云。”

葉時哈哈一笑,隨後拱手行禮之後坐下道:“侯爺召時來所爲何事?”他最近其實也挺忙的,幫着賈璟維持着遼東至揚州的龐大情報網,還要每天篩查重要情報,還要關注着神京城內的一舉一動。

賈璟嘆口氣道:“的確是有點兒事情找你解惑……”說着便把今日朝廷上關於川貴都指揮使的事情說了一遍,隨後有些頭疼的道:“讓我有些意外的是,韓國公居然也贊同播州楊氏來接管西南這件事!”

葉時沉默着聽完之後笑了笑道:“韓國公並不是支持此事,而是比侯爺看的開,他知道這件事他同不同意已經不重要了,播州楊氏最後一定會成爲川貴都指揮使!”

賈璟摩挲着下巴道:“爲什麼?”葉時笑道:“侯爺請想,播州楊氏不做,還有誰能做?”賈璟靠了回去道:“你的意思是,韓國公這是在避嫌?”葉時點點頭卻又搖搖頭道:“怕是不止如此!”

第四百五十九章 好兄弟!

如果播州楊氏不做,那隻能是盤踞西南近百年的韓國公的屬下來做!而很顯然,朝堂之上袞袞諸公已經不信任韓國公了!

比起播州楊氏來說,韓國公這個朝廷承認的國公,顯然更具威脅!而韓國公自己也因此有意與西南局勢完全割裂!在京中另起門戶!

所以自然是能避則避,絕對不會再插手西南之事,如此下來,真正能夠掌管西南大局的,只有播州楊氏這個比韓國公府盤踞西南時間更長的,更爲難纏的龐大勢力!

只有他們才能暫時的穩定整個西南局勢,但是同樣的,賈璟都能想到的反噬,朝堂之上袞袞諸公豈會想不到?只不過不重要而已,播州楊氏翻不起多大的浪花,比之中原江南的新政局面來說,播州楊氏積攢實力扯旗造反不過是小事一樁罷了。